网页版书目

晋书 · 卷八十四·列传第五十四

晋书 · 目录

〔1〕△王恭 庾楷 刘牢之(子敬宣) 殷仲堪 杨佺期

王恭、庾楷、刘牢之(其子刘敬宣)、殷仲堪、杨佺期

〔2〕王恭,字孝伯,光禄大夫蕴子,定皇后之兄也。少有美誉,清操过人,自负才地高华,恒有宰辅之望。与王忱齐名友善,慕刘惔之为人。谢安常曰:“王恭人地可以为将来伯舅。”尝从其父自会稽至都,忱访之,见恭所坐六尺簟,忱谓其有余,因求之。恭辄以送焉,遂坐荐上。忱闻而大惊,恭曰:“吾平生无长物。”其简率如此。

王恭,字孝伯,是光禄大夫王蕴的儿子,定皇后的哥哥。他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,清高的节操超过常人,自恃才能门第高贵,一直有做宰相的期望。他和王忱齐名而且关系友好,仰慕刘惔的为人。谢安曾说:“王恭的才能门第可以成为未来的宰相。”有一次,王恭跟随父亲从会稽到都城,王忱去拜访他,看见王恭坐着一张六尺长的竹席,王忱觉得他有多余的,就向他索要。王恭就送给了他,自己坐在草垫上。王忱听说后非常惊讶,王恭说:“我平生没有多余的东西。”他就是如此简朴率真。

〔3〕起家为佐著作郎,叹曰:“仕宦不为宰相,才志何足以骋!”因以疾辞。俄为秘书丞,转中书郎,未拜,遭父忧。服阕,除吏部郎,历建威将军。太元中,代沈嘉为丹杨尹,迁中书令,领太子詹事。

他最初出仕担任佐著作郎,感叹说:“做官如果不能做宰相,才能志向怎么能够施展!”于是以有病为由辞官。不久担任秘书丞,转任中书郎,还没有就职,遭遇父亲去世。服丧期满后,被任命为吏部郎,历任建威将军。太元年间,接替沈嘉担任丹杨尹,升任中书令,兼任太子詹事。

〔4〕孝武帝以恭后兄,深相钦重。时陈郡袁悦之以倾巧事会稽王道子,恭言之于帝,遂诛之。道子尝集朝士,置酒于东府,尚书令谢石因醉为委巷之歌,恭正色曰:“居端右之重,集藩王之第,而肆淫声,欲令群下何所取则!”石深衔之。淮陵内史虞珧子妻裴氏有服食之术,常衣黄衣,状如天师,道子甚悦之,令与宾客谈论,时人皆为降节。恭抗言曰:“未闻宰相之坐有失行妇人。”坐宾莫不反侧,道子甚愧之。其后帝将擢时望以为藩屏,乃以恭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州晋陵诸军事、平北将军、兖青二州刺史、假节,镇京口。初,都督以“北”为号者,累有不祥,故桓冲、王坦之、刁彝之徒不受镇北之号。恭表让军号,以超受为辞,而实恶其名,于是改号前将军。慕容垂入青州,恭遣偏师御之,失利,降号辅国将军。

孝武帝因为王恭是定皇后的哥哥,非常敬重他。当时陈郡的袁悦之靠奸猾巧诈侍奉会稽王司马道子,王恭向皇帝报告了这件事,于是杀掉了袁悦之。司马道子曾经召集朝中官员,在东府设置酒宴,尚书令谢石借着醉意唱起民间淫秽的歌曲,王恭严肃地说:“你身居尚书令的职位,在藩王的府第聚会,却放肆地唱这些淫秽歌曲,想让下属们效仿什么!”谢石非常怀恨他。淮陵内史虞珧的儿子虞妻裴氏有服食丹药的方法,常常穿着黄色衣服,样子像天师,司马道子非常喜欢她,让她和宾客们谈论,当时的人都降低身份迎合她。王恭高声说:“没听说过宰相的座位上有行为不端的妇人。”在座的宾客没有不感到不安的,司马道子非常惭愧。后来孝武帝要提拔当时有声望的人作为藩屏,于是任命王恭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州晋陵诸军事、平北将军、兖青二州刺史、假节,镇守京口。当初,都督以“北”为称号的,多次有不吉利的事,所以桓冲、王坦之、刁彝这些人不接受镇北的称号。王恭上表辞让军号,以越级接受为理由,实际上厌恶这个名称,于是改号为前将军。慕容垂进入青州,王恭派遣偏师抵御,失利,被降号为辅国将军。

〔5〕及帝崩,会稽王道子执政,宠昵王国宝,委以机权。恭每正色直言,道子深惮而忿之。及赴山陵,罢朝,叹曰:“榱栋虽新,便有《黍离》之叹矣。”时国宝从弟绪说国宝,因恭入觐相王,伏兵杀之,国宝不许。而道子亦欲辑和内外,深布腹心于恭,冀除旧恶。恭多不顺,每言及时政,辄厉声色。道子知恭不可和协,王绪之说遂行,于是国难始结。或劝恭因入朝以兵诛国宝,而庾楷党于国宝,士马甚盛,恭惮之,不敢发,遂还镇。临别,谓道子曰:“主上谅暗,冢宰之任,伊周所难,愿大王亲万机,纳直言,远郑声,放佞人。”辞色甚厉,故国宝等愈惧。以恭为安北将军,不拜。乃谋诛国宝,遣使与殷仲堪、桓玄相结,仲堪伪许之。恭得书,大喜,乃抗表京师曰:“后将军国宝得以姻戚频登显列,不能感恩效力,以报时施,而专宠肆威,将危社稷。先帝登遐,夜乃犯阁叩扉,欲矫遗诏。赖皇太后聪明,相王神武,故逆谋不果。又割东宫见兵以为己府,谗疾二昆甚于仇敌。与其从弟绪同党凶狡,共相扇动。此不忠不义之明白也。以臣忠诚,必亡身殉国,是以谮臣非一。赖先帝明鉴,浸润不行。昔赵鞅兴甲,诛君侧之恶,臣虽驽劣,敢忘斯义!”表至,内外戒严。国宝及绪惶惧不知所为,用王珣计,请解职。道子收国宝,赐死,斩绪于市,深谢愆失,恭乃还京口。

等到孝武帝去世,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政,宠爱亲近王国宝,把大权交给他。王恭常常正色直言,司马道子非常害怕且怨恨他。等到去陵墓参加葬礼,退朝后,王恭感叹说:“房屋的椽栋虽然是新的,但已经有了《黍离》的悲叹了。”当时王国宝的堂弟王绪劝说王国宝,趁王恭入朝拜见相王时,设伏兵杀掉他,王国宝没有答应。而司马道子也想调和内外,对王恭推心置腹,希望消除旧怨。王恭大多不顺从,每当谈论时政,就声色俱厉。司马道子知道王恭不能和解,于是王绪的建议就施行了,从此国家的祸难开始形成。有人劝王恭趁入朝时用兵诛杀王国宝,但庾楷与王国宝结党,兵马很盛,王恭害怕他,不敢动手,于是回到镇所。临别时,对司马道子说:“主上居丧,宰相的职责,即使是伊尹、周公也难以胜任,希望大王亲自处理政务,采纳直言,远离淫靡之声,放逐奸佞之人。”言辞神色非常严厉,所以王国宝等人更加恐惧。朝廷任命王恭为安北将军,他没有接受。于是谋划诛杀王国宝,派遣使者与殷仲堪、桓玄联络,殷仲堪假装答应。王恭得到回信,大喜,于是向朝廷上表说:“后将军王国宝凭借姻亲关系多次升任显要职位,不能感恩效力以报答时恩,反而专宠肆威,将要危害国家。先帝去世,他夜里闯入宫门,想要篡改遗诏。依赖皇太后聪明,相王神武,所以逆谋没有得逞。他又割取东宫的现有兵力作为自己的府兵,谗害嫉妒两位兄长如同仇敌。与他的堂弟王绪同为凶恶狡猾的党羽,共同煽动。这是明明白白的不忠不义。因为我忠诚,必定会舍身殉国,所以多次诬陷我。依赖先帝明察,谗言没有得逞。昔日赵鞅兴兵,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,我虽然驽钝,怎敢忘记这个道义!”表章送到,朝廷内外戒严。王国宝和王绪惶恐不安,不知如何是好,采用王珣的计策,请求辞职。司马道子逮捕了王国宝,赐死,在街市上斩杀了王绪,深刻检讨自己的过失,王恭于是回到京口。

〔6〕恭之初抗表也,虑事不捷,乃版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,令起兵于东。会国宝死,令廞解军去职。廞怒,以兵伐恭。恭遣刘牢之击灭之,上疏自贬,诏不许。谯王尚之复说道子以藩伯强盛,宰相权弱,宜多树置以自卫。道子然之,乃以其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,割庾楷豫州四郡使愉督之。由是楷怒,遣子鸿说恭曰:“尚之兄弟专弄相权,欲假朝威贬削方镇,惩警前事,势转难测。及其议未成,宜早图之。”恭以为然,复以谋告殷仲堪、桓玄。玄等从之,推恭为盟主,克期同赴京师。

王恭当初上奏章直言时,担心事情不能成功,便任命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,命令他在东方起兵。恰逢王国宝死了,王恭命令王廞解散军队离职。王廞大怒,率兵攻打王恭。王恭派刘牢之将他击败消灭,然后上疏自我贬责,皇帝下诏不允许。谯王司马尚之又对司马道子说,地方藩镇强大,宰相权弱,应该多培植亲信以巩固自己。司马道子认为对,于是任命他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,割取庾楷豫州的四个郡让王愉督管。由此庾楷愤怒,派儿子庾鸿去劝说王恭道:“尚之兄弟独揽宰相权力,想借朝廷威势贬削地方长官,惩戒以前的事,形势变化难以预料。趁他们的计谋还未成功,应该早作打算。”王恭认为对,又把计划告诉殷仲堪、桓玄。桓玄等人听从,推举王恭为盟主,约定日期一同进军京城。

〔7〕时内外疑阻,津逻严急,仲堪之信因庾楷达之,以斜绢为书,内箭簳中,合镝漆之,楷送于恭。恭发书,绢文角戾,不复可识,谓楷为诈。又料仲堪去年已不赴盟,今无动理,乃先期举兵。司马刘牢之谏曰:“将军今动以伯舅之重,执忠贞之节,相王以姬旦之尊,时望所系,昔年已戮宝、绪,送王廞书,是深伏将军也。顷所授用,虽非皆允,未为大失。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,于将军何损!晋阳之师,其可再乎!”恭不从,乃上表以讨王愉、司马尚之兄弟为辞。翰廷使元显及王珣、谢琰等距之。

当时朝廷内外都心存疑虑,相互猜忌,渡口的盘查非常严密紧急。殷仲堪的书信通过庾楷传递,他用斜纹绢写信,藏在箭杆里,合上箭头涂上漆,庾楷把它送给王恭。王恭打开信,绢上的文字已经扭曲变形,无法辨认,认为庾楷在欺骗他。他又推测殷仲堪去年已经不肯赴约结盟,现在也没有起兵的道理,于是提前发动军队。司马刘牢之劝谏说:“将军如今凭着国舅的尊贵身份起兵,秉持忠贞的节操,相王(司马道子)拥有像周公一样的尊贵地位,是时望所归。往年已经杀了王国宝和王绪,又送回王廞的书信,这说明他非常佩服将军。近来他所任命的人,虽然不完全恰当,但也没有大的过失。割让庾楷的四郡给王愉,对将军又有什么损失呢!像晋阳起兵那样的事,难道还能再来一次吗!”王恭不听,于是上表以讨伐王愉、司马尚之兄弟为理由。朝廷派司马元显、王珣、谢琰等人领兵抵御他。

〔8〕恭梦牢之坐其处,旦谓牢之曰:“事克,即以卿为北府。”遣牢之率帐下督颜延先据竹里。元显使说牢之,啖以重利,牢之乃斩颜延以降。是日,牢之遣其婿高雅之、子敬宣,因恭曜军。轻骑击恭。恭败,将还,雅之已闭城门,恭遂与弟履单骑奔曲阿。恭久不骑乘,髀生疮,不复能去。曲阿人殷确,恭故参军也,以船载之,藏于苇席之下,将奔桓玄。至长塘湖,遇商人钱强。强宿憾于确,以告湖浦尉。尉收之,以送京师。道子闻其将至,欲出与语,面折之,而未之杀也。时桓玄等已至石头,惧其有变,即于建康之倪塘斩之。恭五男及弟爽、爽兄子秘书郎和及其党孟璞、张恪等皆杀之。

王恭梦见刘牢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第二天就对刘牢之说:“如果事情成功,我就任命你为北府长官。”于是派遣刘牢之率领帐下督颜延先行占据竹里。司马元显派人劝说刘牢之,用巨大的利益引诱他,刘牢之就杀了颜延向元显投降。当天,刘牢之派他的女婿高雅之和儿子刘敬宣,趁着王恭检阅军队的时候,率领轻骑兵袭击王恭。王恭战败,准备回城,但高雅之已经关闭了城门,王恭于是和弟弟王履单骑逃往曲阿。王恭长期不骑马,大腿上长了疮,不能再骑马逃走。曲阿人殷确,是王恭过去的参军,用船载着他,把他藏在苇席下面,准备投奔桓玄。到了长塘湖,遇到商人钱强。钱强过去与殷确有旧怨,就向湖浦尉告发。湖浦尉逮捕了王恭,送到京师。司马道子听说王恭将要到达,想出来与他谈话,当面指责他,但没有杀他。当时桓玄等人已经到达石头,害怕发生变故,就在建康的倪塘斩杀了王恭。王恭的五个儿子以及弟弟王爽、王爽的侄子秘书郎王和及其同党孟璞、张恪等全部被杀。

〔9〕恭性抗直。深存节义,读《左传》至“奉王命讨不庭”,每辍卷而叹。为性不弘,以暗于机会,自在北府,虽以简惠为政,然自矜贵,与下殊隔。不闲用兵,尤信佛道,调役百姓,修营佛寺,务在壮丽,士庶怨嗟。临刑,犹诵佛经,自理须鬓,神无惧容,谓监刑者曰:“我暗于信人,所以致此,原其本心,岂不忠于社稷!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。”家无财帛,唯书籍而已,为识者所伤。

王恭性格刚强正直。他深怀节操信义,读到《左传》中“奉王命讨不庭”这句时,常常放下书卷感叹。他心胸不够宽宏,又不善于把握机会,自从坐镇北府以来,虽然以简约仁惠治理政务,但自己过于矜持高贵,与下属很疏远。他不熟悉用兵打仗,却特别信奉佛教,征调百姓劳役,修建佛寺,务求壮丽,士人和百姓都怨声载道。临刑时,他还在诵念佛经,自己整理胡须鬓发,神情毫无畏惧,对监刑的人说:“我因为不善于信任别人,才落到这个地步,推究我的本心,难道不是忠于国家吗!只希望千百年后还有人知道我王恭罢了。”他家里没有钱财,只有书籍而已,被有识之士所哀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