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王羲之,字逸少,司徒导之从子也,祖正,尚书郎。父旷,淮南太守。元帝之过江也,旷首创其议。羲之幼讷于言,人未之奇。年十三,尝谒周顗,顗察而异之。时重牛心炙,坐客未啖,顗先割啖羲之,于是始知名。及长,辩赡,以骨鲠称,尤善隶书,为古今之冠,论者称其笔势,以为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。深为从伯敦、导所器重。时陈留阮裕有重名,为敦主簿。敦尝谓羲之曰:“汝是吾家佳子弟,当不减阮主簿。”裕亦目羲之与王承、王悦为王氏三少。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,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。门生归,谓鉴曰:“王氏诸少并佳,然闻信至,咸自矜持。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,独若不闻。”鉴曰:“正此佳婿邪!”访之,乃羲之也,遂以女妻之。
王羲之,字逸少,是司徒王导的侄子。祖父王正,曾任尚书郎。父亲王旷,曾任淮南太守。晋元帝渡江南下时,王旷首先提出这个建议。王羲之小时候不善言辞,人们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。十三岁时,曾去拜见周顗,周顗观察后觉得他不同寻常。当时人们看重烤牛心,客人还没吃,周顗先割了一块给王羲之吃,于是王羲之开始知名。长大后,他善于辩论,以刚正不阿著称,尤其擅长隶书,是古今第一,评论者称赞他的笔势,认为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。深受他的伯父王敦、王导器重。当时陈留人阮裕很有名望,担任王敦的主簿。王敦曾对王羲之说:“你是我们家的优秀子弟,应当不比阮主簿差。”阮裕也把王羲之与王承、王悦并称为“王氏三少”。当时太尉郗鉴派门生到王导家求女婿,王导让门生到东厢房遍观王家子弟。门生回去后对郗鉴说:“王家的几位少年都很好,但听说选婿的消息后,都显得矜持。只有一个人在东床上坦腹吃东西,好像没听到一样。”郗鉴说:“这正是好女婿!”一打听,原来是王羲之,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。
〔3〕起家秘书郎,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,累迁长史。亮临薨,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。迁宁远将军、江州刺史。羲之既少有美誉,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,频召为侍中、吏部尚书,皆不就。复授护军将军,又推迁不拜。扬州刺史殷浩素雅重之,劝使应命,乃遗羲之书曰:“悠悠者以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,如吾等亦谓为然。至如足下出处,正与隆替对,岂可以一世之存亡,必从足下从容之适?幸徐求众心。卿不时起,复可以求美政不?若豁然开怀,当知万物之情也。”羲之遂报书曰:“吾素自无廊庙志,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,誓不许之,手迹犹存,由来尚矣,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。自儿娶女嫁,便怀尚子平之志,数与亲知言之,非一日也。若蒙驱使,关陇、巴蜀皆所不辞。吾虽无专对之能,直谨守时命,宣国家威德,固当不同于凡使,必令远近咸知朝庭留心于无外,此所益殊不同居护军也。汉末使太傅马日磾慰抚关东,若不以吾轻微,无所为疑,宜及初冬以行,吾惟恭以待命。”
王羲之从秘书郎做起,征西将军庾亮请他担任参军,多次升迁至长史。庾亮临终前,上疏称赞王羲之清贵有鉴别裁断能力。升任宁远将军、江州刺史。王羲之年轻时就有美誉,朝廷公卿都喜爱他的才能器度,多次征召他为侍中、吏部尚书,他都不就任。又授予护军将军,他又推辞不接受。扬州刺史殷浩一向很看重他,劝他应命,于是写信给王羲之说:“世人都认为您的出仕与否足以看出朝政的兴衰,我们也这样认为。至于您的出仕,正与兴衰相对,怎能因为一世的存亡,一定要顺从您的从容安逸呢?希望慢慢体察众人之心。您如果不及时出来,还能求得美政吗?如果豁然开怀,应当知道万物之情。”王羲之于是回信说:“我向来没有做官的心志,当年王导丞相确实想让我入朝,我发誓不答应,手迹还在,由来已久,并不是因为您参政才决定进退。自从儿子娶妻、女儿出嫁后,我便怀有尚子平那样的隐居之志,多次与亲友说起,不是一天了。如果蒙受驱使,关陇、巴蜀都在所不辞。我虽然缺乏专对的外交才能,但谨守时命,宣扬国家威德,当然不同于普通使者,一定要让远近都知道朝廷留心于无外,这样带来的益处与担任护军不同。汉末派太傅马日磾慰抚关东,如果不认为我轻微,无所怀疑,应该趁初冬出发,我恭敬地等待命令。”
〔4〕羲之既拜护军,又苦求宣城郡,不许,乃以为右军将军、会稽内史。时殷浩与桓温不协,羲之以国家之安在于内外和,因以与浩书以戒之,浩不从。及浩将北伐,羲之以为必败,以书止之,言甚切至。浩遂行果为姚襄所败。复图再举,又遗浩书曰:
王羲之担任护军后,又苦苦请求去宣城郡任职,朝廷不许,于是任命他为右军将军、会稽内史。当时殷浩与桓温不和,王羲之认为国家的安定在于内外和睦,于是写信给殷浩告诫他,殷浩不听。等到殷浩将要北伐,王羲之认为必定失败,写信阻止他,言辞非常恳切。殷浩还是出兵,果然被姚襄打败。又计划再次北伐,王羲之再次写信给殷浩说:
〔5〕知安西败丧,公私惋怛,不能须臾去怀,以区区江左,所营综如此,天下寒心,固以久矣,而加之败丧,此可熟念。往事岂复可追,愿思弘将来,令天下寄命有所,自隆中兴之业。政以道胜宽和为本,力争武功,作非所当,因循所长,以固大业,想识其由来也。
得知安西战败丧命的消息,官府和私人都悲痛忧伤,心中片刻不能释怀。凭借这小小的江东地区,所经营谋划的却如此不堪,天下人早就感到寒心了,再加上这次失败和丧乱,实在值得深思熟虑。往事哪里还能挽回,希望思考如何开拓未来,让天下有所寄托,自己振兴中兴的大业。治国理政应当以道取胜,以宽厚和谐为本,极力争功、崇尚武力,并不是恰当的做法。应该遵循自己的长处,来巩固大业,想必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吧。
〔6〕自寇乱以来,处内外之任者,未有深谋远虑,括囊至计,而疲竭根本,各从所志,竟无一功可论,一事可记,忠言嘉谋弃而莫用,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,何能不痛心悲慨也。任其事者,岂得辞四海之责!追咎往事,亦何所复及,宜更虚己求贤,当与有识共之,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。今军破于外,资竭于内,保淮之志非复所及,莫过还保长江,都督将各复旧镇,自长江以外,羁縻而已。任国钧者,引咎责躬,深自贬降以谢百姓。更与朝贤思布平政,除其烦苛,省其赋役,与百姓更始。庶可以允塞群望,救倒悬之急。
自从寇乱以来,担任内外官职的人,没有深谋远虑,包藏最好的计策,反而疲竭国家根本,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,竟然没有一件功劳可论,没有一件事可记,忠言良谋被抛弃不用,于是导致天下将有土崩瓦解的形势,怎能不痛心悲慨呢!担任这些事的人,岂能推卸四海的责难!追究往事,又有什么用,应该虚心求贤,应当与有识之士共同谋划,不能再让忠正之言总是被当权者压制。如今军队在外战败,物资在内耗尽,保卫淮河的想法已经无法实现,不如退保长江,都督们各自恢复旧镇,长江以外,只进行羁縻控制。担任国家大权的人,应该引咎自责,深深贬降自己来向百姓谢罪。再与朝中贤士思考布行平易的政治,除去烦苛的法令,减轻赋税徭役,与百姓一起重新开始。这样或许可以满足众人的期望,解救倒悬之急。
〔7〕使君起于布衣,任天下之重,尚德之举,未能事事允称。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,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。今亟修德补阙,广延群贤,与之分任,尚未知获济所期。若犹以前事为未工,故复求之于分外,宇宙虽广,自容何所!知言不必用,或取怨执政,然当情慨所在,正自不能不尽怀极言。若必亲征,未达此旨,果行者,愚智所不解也。愿复与众共之。
您出身平民,担当天下的重任,崇尚德行的举措,未能事事恰当。担任统帅的重任却败丧到这种地步,恐怕满朝贤士没有人愿意与您分担指责。现在赶紧修养德行、弥补过失,广泛延揽群贤,与他们分担责任,还不知道能否达到期望。如果还认为以前做得不够好,又要追求分外之事,宇宙虽然广阔,哪里容身!我知道这些话未必被采纳,或许会招致执政者的怨恨,但既然情之所至,自然不能不尽情直言。如果一定要亲征,没有理解这个道理,果真这样做,愚者和智者都不能理解。希望再与众人共同商议。
〔8〕复被州符,增运千石,征役兼至,皆以军期,对之丧气,罔知所厝。自顷年割剥遗黎,刑徒竟路,殆同秦政,惟未加参夷之刑耳,恐胜广之忧,无复日矣。
又接到州里的公文,增加运输一千石粮食,征发徭役同时到来,都按照军期,对此丧气,不知如何处置。近年来剥削残存的百姓,刑徒满路,几乎与秦朝暴政相同,只是没有施加参夷之刑罢了,恐怕陈胜、吴广那样的忧患,不久就会来临。
〔10〕古人耻其君不为尧舜,北面之道,岂不愿尊其所事,比隆往代,况遇千载一时之运?顾智力屈于当年,何得不权轻重而处之也。今虽有可欣之会,内求诸己,而所忧乃重于所欣。《传》云:“自非圣人,外宁必有内忧。”今外不宁,内忧已深。古之弘大业者,或不谋于众,倾国以济一时功者,亦往往而有之。诚独运之明足以迈众,暂劳之弊终获永逸者可也。求之于今,可得拟议乎!
古人以他们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,作为臣子,难道不愿意尊崇自己所侍奉的君主,使其兴隆与古代相比,更何况遇到千载难逢的时机?只是智力受限,不得不权衡轻重来处理。现在虽然有可喜的时机,但反躬自问,所忧虑的比所欣喜的更重。《左传》说:“如果不是圣人,外部安宁必然有内部忧患。”现在外部不安宁,内部忧患已经很深。古代弘扬大业的人,有的不与众谋,倾全国之力来成就一时之功,也往往有之。如果确实独断的明智足以超越众人,暂时劳苦的弊端最终获得永久安逸,那是可以的。但求之于现在,可以比拟吗?
〔11〕夫庙算决胜,必宜审量彼我,万全而后动。功就之日,便当因其众而即其实。今功未可期,而遗黎歼尽,万不余一。且千里馈粮,自古为难,况今转运供继,西输许洛,北入黄河。虽秦政之弊,未至于此,而十室之忧,便以交至。今运无还期,征求日重,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,不亡何待!而不度德量力,不弊不已,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。
要想在朝堂上谋划决策、确保胜利,一定要审慎衡量敌我双方的情况,做到万无一失之后再行动。等到大功告成的那一天,就应当顺应这些民众来取得实际利益。但现在功业还无法预料,而幸存的遗民几乎被消灭光了,一万人中剩不下一个。况且千里迢迢运送粮草,自古以来就是难事,更何况现在的转运供给,西边运到许昌、洛阳,北边送入黄河地区。即使秦朝政治的弊病,也没有达到这种地步,而十室九空的忧患已经接踵而来。如今运输没有归还的期限,征税征役一天比一天沉重,靠着小小的吴越之地来经营天下的十分之九,不灭亡还等什么!却还不自量力,不走到衰败的地步不罢休,这是境内的人痛心叹息哀悼却不敢说出真话啊。
〔12〕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,愿殿下更垂三思,解而更张,令殷浩、荀羡还据合肥、广陵,许昌、谯郡、梁、彭城诸军皆还保淮,为不可胜之基,须根立势举,谋之未晚,此实当今策之上者。若不行此,社稷之忧可计日而待。安危之机,易于反掌,考之虚实,著于目前,愿运独断之明,定之于一朝也。
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,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补救。希望殿下您再仔细考虑,改变当前的策略,重新部署,命令殷浩、荀羡返回镇守合肥和广陵,许昌、谯郡、梁国、彭城各路军队都撤回保卫淮河,建立不可战胜的基础,等到根基稳固、势力壮大时再谋划进攻也不算晚,这实在是目前的上策。如果不这样做,国家的忧患很快就会到来。安危的转变,比翻一下手掌还容易,考察虚实的情况,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,希望您运用独自决断的英明,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