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自古国家上有宽厚之君,然后为政者得以尽其爱民之术,而良吏兴焉。班固有曰:“汉兴,与民休息,凡事简易,禁罔疏阔,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先,故文、景以后,循吏辈出。”其言盖识当时之治体矣。
自古以来,国家在上位的有宽厚仁慈的君主,然后治理国家的人才能充分施展他们爱护百姓的办法,好的官吏也就涌现出来了。班固曾说:“汉朝兴起,与百姓一同休养生息,政事崇尚简易,法网宽疏,以宽厚清静作为治理天下的首要原则,所以汉文帝、汉景帝以后,奉职守法的好官一批接一批出现。”这番话大概说透了当时的治国方略。
〔2〕元初风气质实,与汉初相似。世祖始立各道劝农使,又用五事课守令,以劝农系其衔。故当是时,良吏班班可见,亦宽厚之效也。然自中世以后,循良之政,史氏缺于纪载。今据其事迹之可取者,作《良吏传》。
元朝初年,社会风气质朴实在,和汉朝初年差不多。元世祖开始在各道设立劝农使,又用五条标准来考核地方官,并且把劝农使的头衔也加到他们身上。所以那时候,好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,这也是宽厚政策的效果。但是从中期以后,良吏的政绩,史书上就缺乏记载了。现在根据他们值得取法的事迹,写了这篇《良吏传》。
〔3〕谭澄,字彦清,德兴怀来人。父资荣,金末为交城令。国兵下河朔,乃以县来附,赐金符,为元帅左都监,仍兼交城令。未几,赐虎符,行元帅府事,从攻汴有功。年四十,移病,举弟资用自代。资用卒,澄袭职。澄幼颖敏,为交城令时年十九。有文谷水,分溉交城田,文阳郭帅专其利而堰之,讼者累岁,莫能直,澄折以理,令决水,均其利于民。豪民有持吏短长为奸者,察得其主名,皆以法治之。岁乙未,籍民户,有司多以浮客占籍,及征赋,逃窜殆尽,官为称贷,积息数倍,民无以偿。澄入觐,因中书耶律楚材,面陈其害,太宗恻然,为免其逋,其私负者,年虽多,息取倍而止;亡民能归者,复三年。诏下,公私便之。壬子,复大籍其民,澄尽削交城之不土著者,赋以时集。
谭澄,字彦清,是德兴怀来(今河北怀来)人。他父亲谭资荣在金朝末年当交城县令。蒙古军队攻下河朔地区后,他就带着县城归附了,被赐金符,担任元帅左都监,仍然兼任交城县令。不久,又赐虎符,代理元帅府事务,跟着攻打汴梁立了功。四十岁时,他上书说有病,推举弟弟谭资用接替自己。谭资用死后,谭澄继承了职位。谭澄从小聪明机灵,当交城县令时才十九岁。有一条叫文谷水的河,分出来浇灌交城的田地,文阳的郭帅独占水利,筑坝拦水,打官司的人连年申诉,没人能公正处理。谭澄用道理说服他,命令挖开堤坝,把水利公平地分给百姓。有豪强抓住官吏的把柄干坏事,谭澄查出主谋,都依法办了。乙未年(1235年)登记户籍,官府大多把流动人口也登进去,等到征收赋税,这些人几乎跑光了,官府替他们借了债,利息滚了好几倍,百姓还不起。谭澄进京朝见,通过中书省耶律楚材,当面说了这个做法的坏处,太宗窝阔台听了很同情,就免了那些人拖欠的赋税,私人欠债的,即使年头多,最多只收两倍利息;逃亡的百姓如果能回来,免除三年的赋税。诏令下达后,官府和百姓都觉得方便。壬子年(1252年),又一次大规模登记人口,谭澄把交城没有固定住所的人全部删除,赋税按时收齐。
〔4〕甲寅,世祖还自大理,澄进见,留藩府,凡遣使,必以澄偕,而以其弟山阜为交城令。时世祖以皇弟开藩京兆,总天下兵。岁丁巳,有间之者,宪宗疑之,遂解兵柄。遣阿蓝答儿往京兆,大集官吏,置计局百四十二条以考核之,罪者甚众,世祖每遣左丞阔阔与澄周旋其间,以弥缝其缺,及亲入朝,事乃释。中统元年,世祖即位,擢怀孟路总管,俄赐金符,换金虎符。岁旱,令民凿唐温渠,引沁水以溉田,民用不饥。教之种植,地无遗利。至元二年,迁河南路总管,改平滦路总管。七年,入为司农少卿,俄出为京兆总管。居一年,改陕西四川道提刑按察使,建言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宜令民年四十无子听取妾,以为宗祀计。”朝廷从之,遂著为令。
甲寅那年,元世祖从大理回来,澄来拜见,被留在藩王府里。以后凡是要派使者,世祖一定让澄跟着去,还任命澄的弟弟山阜当交城县令。当时世祖以皇弟的身份在京兆开设藩府,统领天下兵马。丁巳年,有人挑拨离间,宪宗对世祖起了疑心,于是解除了他的兵权。宪宗派阿蓝答儿到京兆,把官吏都召集起来,设了一百四十二条审查条款进行考核,判罪的人很多。世祖每次都派左丞阔阔和澄在其中周旋,弥补各种疏漏,直到世祖亲自入朝,事情才平息。中统元年,世祖即位,提拔澄任怀孟路总管,不久赐给金符,又换成金虎符。有一年天旱,澄让百姓开凿唐温渠,引沁水浇地,百姓因此没挨饿。他又教百姓种植的方法,让地没有一点荒废。至元二年,调任河南路总管,又改任平滦路总管。至元七年,入朝当司农少卿,没多久又外放做京兆总管。过了一年,改任陕西四川道提刑按察使,他建议说:“不孝有三种,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。应当让百姓中年纪四十岁还没儿子的人可以娶妾,用来延续香火。”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,于是定成了法令。
〔5〕四川佥省严忠范守成都,为宋将昝万寿所败,退保子城,世祖命澄代之。至则葬暴骸,修焚室,赈饥贫,集逋亡,民心稍安。会西南夷罗罗斯内附,帝以抚新国宜择文武全才,遂以澄为副都元帅,同知宣慰使司事。比至,以疾卒,年五十八。
四川佥省严忠范驻守成都,被宋朝将领昝万寿打败,退守到内城,元世祖下令让澄接替他。澄到任后,就埋葬暴露在外的尸骨,修复被烧毁的房屋,赈济饥饿贫苦的人,聚集逃亡的百姓,民心这才稍微安定。恰逢西南夷的罗罗斯部落归附,皇帝认为安抚新归附的地方应该选择文武全才的人,于是任命澄为副都元帅、同知宣慰使司事。等他赶到那里,却因病去世,时年五十八岁。
〔6〕世祖尝与太保刘秉忠论一时牧守,秉忠曰:“若邢之张耕,怀之谭澄,何忧不治哉!”游显宣抚大名,尝为诸路总管求虎符宣麻,澄至中书辞曰:“皇上不识谭澄耶?乃为显所举!”中书特为去之。其介如此。
元世祖曾经跟太保刘秉忠谈论当时的地方长官,刘秉忠说:“像邢州的张耕、怀州的谭澄这些人,还愁治理不好吗!”游显在大名府做宣抚使时,曾替各路总管请求朝廷颁发虎符和委任状,谭澄到中书省推辞说:“皇上难道不认识我谭澄吗?我竟要由游显来举荐!”中书省特地为他撤掉了这次的举荐。谭澄就是这般耿直。
他的儿子克修,曾经担任湖北、河南、陕西三个道的提刑按察使。
〔8〕许维祯,字周卿,遂州人。至元十五年1278,为淮安总管府判官。属县盐城及丁溪场,有二虎为害,维祯默祷于神祠,一虎去,一虎死祠前。境内旱蝗,维祯祷而雨,蝗亦息。是年冬,无雪,父老言于维祯曰:“冬无雪,民多疾,奈何!”维祯曰:“吾当为尔祷。”已而雪深三尺。朝廷闻其事,方欲用之而卒,年四十四。子殷。
许维祯,字周卿,是遂州人。至元十五年,他担任淮安总管府判官。他管辖的县盐城和丁溪场,有两只老虎为害,许维祯在神祠里默默祈祷,一只老虎离开了,另一只老虎死在祠前。境内发生旱灾和蝗灾,许维祯祈祷后就下雨了,蝗灾也停了。那年冬天,没有下雪,地方上的父老对许维祯说:“冬天没有雪,百姓容易生病,这可怎么办啊!”许维祯说:“我会替你们祈祷。”不久雪下了三尺深。朝廷听说了这事,正想重用他,他却去世了,享年四十四岁。他的儿子叫许殷。
〔9〕许楫,字公度,太原忻州人。幼从元裕学,年十五,以儒生中词赋选,河东宣抚司又举楫贤良方正孝廉。楫至京师,平章王文统命为中书省掾,以不任簿书辞,改知印。丞相安童、左丞许衡深器重之。一日,从省臣立殿下,世祖见其美髯魁伟,问曰:“汝秀才耶?”楫顿首曰:“臣学秀才耳,未敢自谓秀才也。”帝善其对,授中书省架阁库管勾,兼承发司事。未几,立大司农司,以楫为劝农副使。时商挺为安西王相,遇于途,楫因言:“京兆之西,荒野数千顷,宋、金皆尝置屯,如募民立屯田,岁可得谷,给王府之需。”挺以其言入奏,从之。三年1266,屯成,果获其利。寻佩金符,为陕西道劝农使。
许楫,字公度,是太原忻州人。他从小跟随元裕学习,十五岁时以儒生身份考中词赋科,河东宣抚司又举荐他为贤良方正孝廉。许楫到了京城,平章政事王文统任命他为中书省掾属,他因为不熟悉文书工作而推辞,改任掌管印章的知印。丞相安童、左丞许衡非常器重他。一天,他跟随朝中大臣站在殿下,元世祖看到他胡须很美、身材魁梧,问道:“你是秀才吗?”许楫叩头回答说:“臣只是学过秀才而已,不敢自称是秀才。”皇帝认为他的回答很好,授予他中书省架阁库管勾,兼管承发司的事务。不久,设立大司农司,任命许楫为劝农副使。当时商挺担任安西王的相,在路上遇见,许楫趁机说:“京兆以西,有几千顷荒野,宋朝、金朝都曾设立屯田,如果招募百姓建立屯田,每年可以收获谷物,供给王府需要。”商挺将他的话上奏朝廷,朝廷听从了。三年后,屯田建成,果然获得了利益。不久,许楫佩戴金符,担任陕西道劝农使。
〔10〕至元十三年1276,宋平,帝命平章廉希宪行中书于荆南府,以楫为左右司员外郎。荆南父老舆金帛求见,楫曰:“汝等已为大元民矣,今置吏以抚字汝辈,奚用金帛以求见!”明年,擢岭北湖南提刑按察副使。武冈富民有殴死出征军人者,阴以家财之半诱其佃者,代己款伏。楫审得其情,释佃者,系富民,人服其明。改江西道提刑按察副使,行省命招讨郭昂讨叛贼董旗,兵士俘掠甚众,楫询究得良民六百口,遣还乡里。
至元十三年,南宋被平定,皇帝命令平章政事廉希宪在荆南府设立行中书省,任命赵楫为左右司员外郎。荆南当地的父老乡亲抬着金银财帛来求见,赵楫说:“你们已经是大元的百姓了,现在设置官吏是为了安抚你们,哪里需要用金银财帛来求见呢!”第二年,赵楫升任岭北湖南提刑按察副使。武冈有个富人打死了出征的军人,暗中用自己一半家产引诱佃农,让他代替自己认罪伏法。赵楫审问查清了实情,释放了佃农,把富人关押起来,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。后来他改任江西道提刑按察副使,行省命令招讨使郭昂讨伐叛贼董旗,士兵俘获掳掠了很多百姓,赵楫查问追究,释放了六百个良民,把他们遣送回乡。
〔11〕二十三年1286,授中议大夫、徽州总管。桑哥立尚书,会计天下钱粮,参知政事忻都、户部尚书王巨济,倚势刻剥,遣吏征徽州民钞,多输二千锭,巨济怒其少,欲更益千锭,楫诣巨济曰:“公欲百姓死耶、生耶?如欲其死,虽万锭可征也。”巨济怒解,徽州赖以免。楫考满去。徽之绩溪、歙县民柯三八、汪千十等,因岁饥阻险为寇。行省右丞教化以兵捕之,相拒七月,乃使人谕之。三八等曰:“但得许总管来,我等皆降矣。”行省为驿召楫至,命往招之。楫单骑趋贼垒,众见楫来,皆拜曰:“我公既来,请署榜以付我。”楫白教化,请退军一舍,听其来降。不听。会以参政高兴代教化,楫复以前言告之,兴从其计,贼果降。
至元二十三年,朝廷任命许楫为中议大夫、徽州总管。当时桑哥设立尚书省,统一核算全国的赋税钱粮,参知政事忻都、户部尚书王巨济仗势残酷剥削百姓,派官吏去征收徽州百姓的税款,已经多收了二千锭,王巨济还嫌少,想再加一千锭。许楫去见王巨济说:“您想要百姓死还是活呢?如果想要他们死,就算收一万锭也能征到。”王巨济的怒气消了,徽州因此得以免除额外的征收。许楫任期满考核后离任。徽州下属的绩溪、歙县百姓柯三八、汪千十等人,因为年成饥荒,占据险要地形作乱。行省右丞教化带兵追捕他们,相持了七个月,教化派人去劝降。柯三八十等人说:“只要许总管来,我们就投降。”行省通过驿站召来许楫,命他去招安。许楫单人匹马直奔贼寇的营垒,众人见许楫来了,都下拜说:“您既然来了,请签署榜文交给我们。”许楫向教化报告,请求后退三十里,听任他们前来投降。教化不答应。正好碰上以参政高兴代替教化,许楫又把以前的话告诉高兴,高兴听从了他的计策,贼寇果然投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