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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九十·列传第七十七

元史 · 目录

〔1〕胡长孺,字汲仲,婺州永康人。当唐之季,其先自天台来徙。宋南渡后,以进士科发身者十人,持节分符,先后相望。曾祖襜,钦州司法参军,脱略豪隽,轻赀急施,人以郑庄称之。祖岩,起嘉定甲戌进士,知福州闽县事,卓行危论,奇文瑰句,端平、嘉定间,士大夫皆自以为不可及。其在江西幕府,平赣州之难于指顾之顷,全活数十万人。父居仁,淳祐丁未进士,知台州军州事,文辞政事,亦绝出于四方。至长孺,其学益大振,《九经》、诸史,下逮百氏,名、墨、纵横,旁行敷落,律令章程,无不包罗而揆序之。咸淳中,外舅徐道隆为荆湖四川宣抚参议官,长孺从之入蜀,铨试第一名,授迪功郎、监重庆府酒务。俄用制置使朱壒孙之辟,兼总领湖广军马钱粮所佥厅,与高彭、李湜、梅应春等,号南中八士。已而复拜福宁州倅之命,会宋亡,退栖永康山中。

胡长孺,字汲仲,是婺州永康人。唐朝末年,他的祖先从天台搬到这里。宋朝南渡以后,家里考中进士的人有十位,他们先后担任各种官职,一代接一代。曾祖父胡襜,当过钦州司法参军,性格豪爽洒脱,不看重钱财,喜欢帮助别人,人们把他比作汉代的郑庄。祖父胡岩,是嘉定甲戌年的进士,做过福州闽县知县,品行高尚,言论尖锐,文章写得特别好,在那个时候,士大夫们都觉得自己比不上他。他在江西幕府任职时,很快平定了赣州的祸乱,救活了数十万人。父亲胡居仁,是淳祐丁未年的进士,当过台州知州,文采和政事都特别突出。到了胡长孺,他的学问就更大了,九经、各史,一直到诸子百家,像名家、墨家、纵横家,还有各种杂学和法律章程,他没有不掌握并整理过的。咸淳年间,他跟着岳父徐道隆到四川去,在朝廷的铨试中得了第一名,被任命为迪功郎、监重庆府酒务。不久,受制置使朱壒孙的征召,兼任总领湖广军马钱粮所佥厅,和高彭、李湜、梅应春等人一起,被称为南中八士。后来,又接到福宁州副职的任命,但正好赶上宋朝灭亡,就退隐住在永康山里。

〔2〕至元二十五年1288,诏下求贤,有司强起之,至京师,待诏集贤院。既而召见内殿,拜集贤修撰,与宰相议不合,改教授扬州。元贞元年1295,移建昌,适录事阙官,檄长孺摄之。程文海方贵显,其家气焰薰灼,即违法,人不敢呵问,其树外门,侵官道,长孺亟命撤之。至大元年1308,转台州路宁海县主簿,阶将仕佐郎。大德丁未,浙东大昆,戊申,复无麦,民相枕死。宣慰同知脱欢察议行赈荒之令,敛富人钱一百五十万给之,至县,以余钱二十五万属长孺藏去,乃行旁州。长孺察其有乾没意,悉散于民。阅月再至,索其钱,长孺抱成案进曰:“钱在是矣。”脱欢察怒曰:“汝胆如山耶!何所受命,而敢无忌若此!”长孺曰:“民一日不食,当有死者,诚不及以闻,然官书具在,可征也。”脱欢察虽怒,不敢问。县有铜岩,恶少年狙伺其间,恒出钞道,为过客患,官不能禁。长孺伪衣商人服,令苍头负货以从,阴戒驺卒十人蹑其后。长孺至,岩中人突出要之,长孺方逊辞以谢,驺卒俄集,皆成擒,俾尽逮其党置于法,夜行无虞。民荷溺器粪田,偶触军卒衣,卒抶伤民,且碎器而去,竟不知主名。民来诉,长孺阳怒其诬,械于市,俾左右潜侦之,向抶者过焉,戟手称快,执诣所隶,杖而偿其器。群妪聚浮屠庵,诵佛书为禳祈,一妪失其衣,适长孺出乡,妪讼之。长孺以牟麦置群妪合掌中,命绕佛诵书如初,长孺闭目叩齿,作集神状,且曰:“吾使神监之矣,盗衣者行数周,麦当芽。”一妪屡开掌视,长孺指缚之,还所窃衣。长孺白事帅府归,吏言有奸事屡问弗伏者,长孺曰:“此易易尔。”夜伏吏案下,黎明,出奸者讯之,辞愈坚,长孺佯谓令长曰:“颇闻国家有诏,盍迎之。”叱隶卒缚奸者东西楹,空县而出,庭无一人。奸者相谓曰:“事至此,死亦无承,行将自解矣。”语毕,案下吏哗而出,奸者惊,咸叩头服罪。永嘉民有弟质珠步摇于兄者,赎焉,兄妻爱之,绐以亡于盗,屡讼不获直,往告长孺,长孺曰:“尔非吾民也。”叱之去。未几,治盗,长孺嗾盗诬兄受步摇为赃,逮兄赴官,力辨数弗置,长孺曰:“尔家信有是,何谓诬耶!”兄仓皇曰:“有固有之,乃弟所质者。”趣持至验之,呼其弟示曰:“得非尔家物乎?”弟曰:“然。”遂归焉。其行事多类此,不能尽载。延祐元年1314,转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长山场盐司丞,阶将仕郎,未上,以病辞,不复仕,隐杭之虎林山以终。

至元二十五年,皇帝下诏寻求贤才,当地官府强行起用胡长孺,他到了京城,在集贤院等待诏命。随后在内殿被召见,被任命为集贤修撰,但因为与宰相意见不合,改为扬州教授。元贞元年,调任建昌,正好录事官职空缺,上级发公文让胡长孺代理。程文海当时正显贵,他家气焰嚣张,即使违法,别人也不敢责问,他家修建的外门侵占了官道,胡长孺立即命令拆除。至大元年,转任台州路宁海县主簿,官阶是将仕佐郎。大德丁未年,浙东发生大饥荒,戊申年,又没有麦子收成,百姓饿死众多,尸体相叠。宣慰同知脱欢察商议推行救灾令,向富人敛钱一百五十万用于救灾,到了县里,把剩余的二十五万钱交给胡长孺收藏,然后去其他州。胡长孺察觉他有侵吞的意图,便把二十五万钱全部分给了百姓。过了一个月脱欢察回来要钱,胡长孺抱着案卷呈报说:“钱在这里。”脱欢察发怒说:“你胆子像山一样大!受了谁的指令,敢这样肆无忌惮!”胡长孺说:“百姓一天没饭吃就会有饿死的,确实来不及上报,不过官府的文书都在,可以查证。”脱欢察虽然恼怒,也不敢追问。县里有铜岩,一群恶少年潜伏在那里,经常出来抢劫,成为过往旅客的祸患,官府无法禁止。胡长孺假扮成商人,让仆人背着货物跟着,暗中命令十个随从跟在后面。胡长孺到了铜岩,岩中的人突然出来拦劫,胡长孺正谦逊地道歉,随从们很快聚集,把他们全部擒获,于是将其党羽全部逮捕并依法处置,从此夜间行走没有忧虑了。一个农民挑着粪罐浇田,偶然碰到一个军卒的衣服,军卒打伤了农民,还砸碎了粪罐离开,竟然不知道名字。农民来告状,胡长孺假装愤怒地斥责他诬告,给他戴上刑具在集市上示众,暗中让手下人侦察那个军卒。之前打人的军卒经过,用手指着叫好,胡长孺让人把他抓起来送到所属的官署,打了板子并赔偿了粪罐。一群老妇人聚集在尼姑庵,念经祈祷消灾,其中一个老妇人丢了衣服,正好胡长孺到乡间,老妇人就告了状。胡长孺把大麦放在老妇人们合拢的掌中,让她们像先前一样绕着佛像念经,胡长孺闭着眼咬着牙,装作集中精神的样子,并且说:“我让神灵监视着,偷衣服的人走几圈后,麦子就会发芽。”其中一个老妇人几次张开手掌看,胡长孺指着她命令绑起来,追回了偷的衣服。胡长孺从帅府汇报事情回来,小吏说有一起奸情案,多次审讯都不招供,胡长孺说:“这事太容易了。”夜里让小吏埋伏在桌子底下,天亮后提审奸情嫌疑人,口供更坚决,胡长孺假装对县令说:“听说国家有诏令,何不迎接?”斥责衙役把嫌疑人绑在东西两边的柱子上,把全衙门的人都撤出去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嫌疑人相互说: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死了也不能承认,马上就会解脱了。”话说完,桌子底下的小吏喧哗着冲出来,嫌疑人惊恐,全都叩头认罪。永嘉有个百姓,弟弟抵押了一枝珠步摇给哥哥,后来去赎,哥哥的妻子很喜欢这步摇,谎称被盗贼偷走了,多次打官司都没得到公正判决,前往告状给胡长孺,胡长孺说:“你不是我的百姓。”把他呵斥走了。不久,审理盗贼案,胡长孺唆使盗贼诬告哥哥接受珠步摇作为赃物,把哥哥抓来官府,哥哥极力辩解多次,胡长孺说:“你家确实有这个,怎么说是诬告呢!”哥哥慌忙说:“有确实有,是弟弟抵押的。”胡长孺催促拿来验证,叫来弟弟给他看说:“难道不是你家东西吗?”弟弟说:“是。”于是归还了步摇。胡长孺办事大多类似这样,不能全部记载。延祐元年,转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长山场盐司丞,官阶是将仕郎,没有上任,因病辞职,不再做官,隐居在杭州的虎林山一直到去世。

〔3〕长孺初师青田余学古,学古师王梦松,梦松亦青田人,传龙泉叶味道之学,味道则朱熹弟子也。渊源既正,长孺益行四方,访求其旨趣,始信涵养用敬为最切,默存静观,超然自得,故其为人,光明宏伟,专务明本心之学,慨然以孟子自许。唯恐斯道之失其传,诱引不倦,一时学者慕之,有如饥渴之于食饮。方岳大臣与郡二千石,聘致庠序,敷绎经义,环听者数百人。长孺为言:“人虽最灵,与物同产,初无二本。”皆跃跃然兴起,至有太息者。为辞章有精魄,金舂玉撞,壹发其和平之音,海内来求者,如购拱璧,碑版焜煌,照耀四裔,苟非其人,虽一金易一字,毅然不与。乡闱取士,屡司文衡,贵实贱华,文风为之一变。

长孺最初拜青田的余学古为师,学古的老师是王梦松,梦松也是青田人,继承的是龙泉叶味道的学问,而叶味道是朱熹的学生。师承渊源纯正,长孺又四处游历,探求其中的深意,这才相信“涵养用敬”是最切要的工夫,内心默默存想静观,超然自得。因此他的为人光明正大,志向宏伟,专心致力于明本心的学说,慷慨地以孟子自居。他唯恐这个道统失传,孜孜不倦地引导后学,当时的学者仰慕他,就像饥渴的人需要饮食一样。地方上的大臣和郡守聘请他到学校阐述经义,围坐听讲的有几百人。长孺对大家说:“人虽然最为灵秀,但与万物同出一源,原本没有两个根本。”听者都跃跃欲试,甚至有人感叹不已。他的文章有精气魂魄,如金玉相撞发出和谐之音,全都抒发平和的声音。天下向他求取文章的人,如同购买大璧玉般珍视,他的碑版文字光辉灿烂,照耀四方。如果不是他认可的人,即使花一金换一字,也断然不给。主持乡试选拔人才时,他多次担任主考官,看重真才实学,鄙视浮华文风,文风因此大为改变。

〔4〕晚寓武林,病喘上气者颇久。一旦具酒食,与比邻别,云将返故乡,门人有识其微意者,问曰:“先生精神不衰,何为遽欲观化乎?”长孺曰:“精神与死生,初无相涉也。”就寝,至夜半,喘忽止,其子驹排户视之,则正衣冠坐逝矣。年七十五。所著书有《瓦缶编》《南昌集》《宁海漫抄》《颜乐斋稿》行于世。

晚年住在武林,患气喘病已经很久了。有一天准备了酒菜,和邻居告别,说要返回故乡。学生中有明白他隐含意思的,问道:“先生精神并不衰弱,为什么忽然想要去世呢?”长孺说:“精神与死生,本来没有关系。”于是睡觉,到了半夜,气喘忽然停止,他的儿子驹推门进去看,见他衣冠整齐地坐着去世了。享年七十五岁。所著的书有《瓦缶编》《南昌集》《宁海漫抄》《颜乐斋稿》流传于世。

〔5〕其从兄之纲、之纯,皆以经术文学名。之纲字仍仲,尝被荐书。其于声音字画之说,自言独造其妙,惜其书不传。之纯字穆仲,咸淳甲戌进士,践履如古独行者,文尤明洁可诵。人称之为三胡云。

他的堂兄胡之纲、胡之纯,都凭借经学和文学闻名。胡之纲字仍仲,曾被人推荐。他对于音韵文字之学,自称独自悟出了其中的妙处,可惜他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。胡之纯字穆仲,是咸淳甲戌年的进士,品行实践如同古代的独行君子,文章尤其明白简洁,朗朗上口。人们称他们为“三胡”。

〔6〕熊朋来,字与可,豫章人。宋咸淳甲戌,登进士第第四人,授从仕郎、宝庆府佥书判官厅公事,未上而宋亡。世祖初得江南,尽求宋之遗士而用之,尤重进士,以故相留梦炎为尚书,召甲戌状元王龙泽为江南行台监察御史。朋来,龙泽榜下进士,而声名不在龙泽下,然不肯表襮苟进,隐处州里间,生徒受学者,常百数十人。取朱子《小学》书,提其要领以示之,学者家传其书,几遍天下。豫章为江西会府,行中书省、提刑按察司皆在焉,凡居是官者,多朝廷名公卿,皆以宾礼延见。廉希宪之子惇为参知政事,以师礼事朋来,终身称门人。刘宣为提刑按察使,尤加礼敬。朋来和而不肆,介而不狷,与群贤讲论经义无虚日,儒者咸倚以为重焉。

熊朋来,字与可,是豫章人。南宋咸淳十年(甲戌年),他考中进士第四名,被授予从仕郎、宝庆府佥书判官厅公事的官职,还没上任宋朝就灭亡了。元世祖刚刚得到江南的时候,尽力寻找宋朝留下的士人并任用他们,尤其重视进士,因此任命前宰相留梦炎为尚书,召甲戌科的状元王龙泽担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。熊朋来是和王龙泽同榜的进士,名声不在王龙泽之下,但他不愿意自我炫耀而谋求升官,隐居在乡里,跟他学习的学生常常有一百多人。他选取朱熹的《小学》这本书,提取其中的要领来教给学生,学者们家家传抄这本书,几乎遍及天下。豫章是江西的省会,行中书省、提刑按察司都设在这里,凡是担任这些官职的人,大多是朝廷的名公卿,都用宾客的礼节邀请他相见。廉希宪的儿子廉惇担任参知政事,用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熊朋来,终身自称学生。刘宣担任提刑按察使,对他更加礼敬。熊朋来温和而不放纵,耿介而不孤傲,与众多贤士讲论经义没有一天空闲,儒者们都倚重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