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晋书 · 卷五十四·列传第二十四

晋书 · 目录

〔9〕昔三方之王也,魏人据中夏,汉氏有岷、益,吴制荆、扬而掩有交、广。曹氏虽功济诸华,虐亦深矣,其人怨。刘翁因险以饰智,功已薄矣,其俗陋。夫吴,桓王基之以武,太祖成之以德,聪明睿达,懿度弘远矣。其求贤如弗及,恤人如稚子,接士尽盛德之容,亲仁罄丹府之爱。拔吕蒙于戎行,试潘濬于系虏。推诚信士,不恤人之我欺;量能授器,不患权之我偪。执鞭鞠躬,以重陆公之威;悉委武卫,以济周瑜之师。卑宫菲食,丰功臣之赏;披怀虚己,纳谟士之算。故鲁肃一面而自托,士燮蒙险而效命。高张公之德,而省游田之娱;贤诸葛之言,而割情欲之欢;感陆公之规,而除刑法之烦;奇刘基之议,而作三爵之誓;屏气跼蹐,以伺子明之疾;分滋损甘,以育凌统之孤;登坛慷忾,归鲁子之功;削投怨言,信子瑜之节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,志士咸得肆力,洪规远略,固不厌夫区区者也。故百官苟合,庶务未遑。初都建邺,群臣请备礼秩,天子辞而弗许,曰:“天下其谓朕何!”宫室舆服,盖慊如也。爰及中叶,天人之分既定,故百度之缺粗修,虽醲化懿纲,未齿乎上代,抑其体国经邦之具,亦足以为政矣。地方几万里,带甲将百万,其野沃,其兵练,其器利,其财丰;东负沧海,西阻险塞,长江制其区宇,峻山带其封域,国家之利未见有弘于兹者也。借使守之以道,御之以术,敦率遗典,勤人谨政,修定策,守常险,则可以长世永年,未有危亡之患也。

从前三方称王的时候,魏国占据中原,汉(蜀)拥有岷山、益州,吴国控制荆州、扬州并包括交州、广州。曹操虽然功绩覆盖华夏,但暴虐也很深,人民怨恨。刘备凭借险阻来掩饰智谋,功劳已经很小了,风俗也鄙陋。吴国,桓王(孙策)以武力奠基,太祖(孙权)以德行成就,聪明睿智,胸怀宽广深远。他求贤若渴,体恤百姓如同爱护幼儿,接待士人表现出盛德的容貌,亲近仁人竭尽内心的爱。从行伍中提拔吕蒙,从俘虏中试用潘濬。推心置腹信任士人,不担心别人欺骗自己;根据才能授予官职,不担心权力逼迫自己。执鞭鞠躬,以尊重陆公(陆逊)的威望;全部委托武卫,以成就周瑜的军队。居住在简陋的宫室,饮食菲薄,却丰厚地赏赐功臣;敞开胸怀,虚心接纳谋士的计策。所以鲁肃一见面就托付自身,士燮冒着危险来效命。推崇张昭的德行,而减少游猎的娱乐;认为诸葛瑾的话贤明,而割舍情欲的欢愉;感动于陆逊的规劝,而废除烦琐的刑法;认为刘基的建议奇特,而作三爵之誓;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看望吕蒙的病;分减自己的美食,来养育凌统的孤儿;登上坛场慷慨激昂,把功劳归于鲁肃;抛弃怨恨的言论,相信诸葛瑾的节操。因此忠臣争相献出计谋,志士都能尽力,宏大的规划和长远的谋略,本来就不满足于小小的区域。所以百官勉强凑合,各项事务来不及处理。起初建都建邺,群臣请求完备礼仪制度,天子推辞而不允许,说:“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呢!”宫室车服,大概都很简陋。到了中期,天人的名分已经确定,所以各种制度的缺失粗略地修补了一下,虽然教化美好、纲纪完善,还比不上上代,但那些治理国家的措施,也足够用来施政了。土地方圆将近万里,披甲将士将近百万,田野肥沃,士兵精练,器械锋利,财富丰饶;东边靠着大海,西边有险要的关塞,长江控制着疆域,高山环绕着领土,国家的有利条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假如能够以道义来守护,以权术来驾驭,遵循先王的典章,勤于民事,谨慎施政,修定策略,守住常有的险要,就可以长治久安,不会有危亡的忧患了。

〔10〕或曰:“吴、蜀唇齿之国也,夫蜀灭吴亡,理则然矣。”夫蜀,盖藩援之与国,而非吴人之存亡也。其郊境之接,重山积险,陆无长毂之径;川阨流迅,水有惊波之艰。虽有锐师百万,启行不过千夫;轴轳千里,前驱不过百舰。故刘氏之伐,陆公喻之长蛇,其势然也。昔蜀之初亡,朝臣异谋,或欲积石以险其流,或欲机械以御其变。天子总群议以谘之大司马陆公,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,固无可遏之理,而机械则彼我所共,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,即荆、楚而争舟楫之用,是天赞我也,将谨守峡口以待擒耳。逮步阐之乱,凭宝城以延强寇,资重币以诱群蛮。于时大邦之众,云翔电发,悬旍江介,筑垒遵渚,衿带要害,以止吴人之西,巴、汉舟师,沿江东下。陆公偏师三万,北据东坑,深沟高垒,按甲养威。反虏踠迹待戮,而不敢北窥生路,强寇败绩宵遁,丧师太半。分命锐师五千,西御水军,东西同捷,献俘万计。信哉贤人之谋,岂欺我哉!自是烽燧罕惊,封域寡虞。陆公没而潜谋兆,吴衅深而六师骇。夫太康之役,众未盛乎曩日之师;广州之乱,祸有愈乎向时之难,而邦家颠覆,宗庙为墟。呜呼!“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”,不其然欤!

有人说:“吴国和蜀国是唇齿相依的国家,蜀国灭亡吴国就会灭亡,道理就是这样。”蜀国,不过是藩篱辅助的盟国,并不是吴国存亡的关键。两国边境相接,层峦叠嶂,陆地上没有大车通行的道路;河流狭窄水流湍急,水上有惊涛骇浪的艰险。即使有百万精锐军队,能出发的不过千人;战船相连千里,先头部队不过百艘。所以刘备伐吴时,陆公(陆逊)把它比作长蛇,形势就是这样。从前蜀国刚灭亡时,吴国朝臣意见不一,有的想堆积石头来阻塞江流,有的想用机械来抵御变化。天子(孙皓)汇总众人的意见,咨询大司马陆公(陆抗),陆公认为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济水这四渎是天地用来调节宣泄之气的,本来没有可以堵塞的道理,而机械是彼我双方共有的,对方如果放弃自己的长处而迁就短处,到荆州、楚地来争用舟船,这是上天帮助我们,只要谨守峡口等待擒获他们就行了。等到步阐叛乱时,凭借宝城(西陵)来招引强大的敌寇,用重金来引诱群蛮。当时强大的敌国(晋)的军队,像云一样飞翔、像闪电一样进发,在江边悬挂旗帜,沿着沙洲修筑营垒,以要害之地为襟带,来阻止吴军西进,巴、汉的水军,沿着长江东下。陆公率领三万偏师,向北占据东坑,深挖沟壑,高筑营垒,按兵不动,养精蓄锐。反叛的步阐蜷缩着等待被杀,而不敢向北窥伺生路,强大的敌寇大败,连夜逃跑,损失了大半军队。又分别命令五千精锐部队,西边抵御水军,东西两线同时告捷,俘虏数以万计。贤人的谋划真是可信啊,难道会欺骗我吗!从此烽火很少报警,边境少有忧患。陆公去世后,潜伏的阴谋开始萌发,吴国的祸患加深,大军震惊。太康之战,军队并不比往日多;广州的叛乱,祸患比从前的灾难更严重,而国家颠覆,宗庙变为废墟。唉!“贤人离去,国家凋敝”,难道不是这样吗!

〔11〕《易》曰“汤、武革命顺乎天”,或曰“乱不极则治不形”,言帝王之因天时也。古人有言曰“天时不如地利”,《易》曰“王侯设险以守其国”,言为国之恃险也。又曰“地利不如人和”,“在德不在险”,言守险之在人也。吴之兴也,参而由焉,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。及其亡也,恃险而已,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。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,大江以南非乏俊也,山川之险易守也,劲利之器易用也,先政之策易修也,功不兴而祸遘何哉?所以用之者失也。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,审存亡之至数,谦己以安百姓,敦惠以致人和,宽冲以诱俊乂之谋,慈和以结士庶之爱。是以其安也,则黎元与之同庆,及其危也,则兆庶与之同患。安与众同庆,则其危不可得也;危与下同患,则其难不足恤也。夫然,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,《麦秀》无悲殷之思,《黍离》无愍周之感也。

《易经》说“商汤、周武的革命是顺应天命的”,有人说“混乱不到极点,那么太平就不会出现”,说的是帝王要顺应天时。古人说“天时不如地利”,《易经》说“王侯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”,说的是国家要依靠险要。又说“地利不如人和”,“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”,说的是守卫险要在于人。吴国的兴起,是综合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者,这就是荀子所说的“合其参”。到了它灭亡时,只是依靠险要罢了,这就是荀子所说的“舍其参”。四州的百姓不是不多,长江以南不是缺乏人才,山川的险要容易防守,锋利的器械容易使用,先王的政策容易遵循,但功业不能兴盛而灾祸却降临,为什么呢?是因为使用它们的方法错了。所以先王通晓治国的长久法则,明察存亡的关键,谦虚自己来安定百姓,敦厚仁惠来达到人和,宽厚谦虚来招引贤才的谋略,慈祥温和来结纳士人和百姓的爱戴。因此,当国家安定时,百姓就与之同庆;当国家危难时,万民就与之同患难。安定与众人同庆,那么危难就不会发生;危难与下属同患,那么灾难就不值得忧虑了。这样,才能保住社稷、巩固领土,就不会有《麦秀》那样悲叹殷商的情思,也不会有《黍离》那样哀悯周朝的感慨了。

〔12〕至太康末,与弟云俱入洛,造太常张华。华素重其名,如旧相识,曰:“伐吴之役,利获二俊。”又尝诣侍中王济,济指羊酪谓机曰:“卿吴中何以敌此?”答云:“千里莼羹,未下盐豉。”时人称为名对。张华荐之诸公。后太傅杨骏辟为祭酒。会骏诛,累迁太子洗马、著作郎。范阳卢志于众中问机曰:“陆逊、陆抗于君近远?”机曰:“如君于卢毓、卢珽。”志默然。既起,云谓机曰:“殊邦遐远,容不相悉,何至于此!”机曰:“我父祖名播四海,宁不知邪!”议者以此定二陆之优劣。

到了太康末年,陆机和弟弟陆云一起到洛阳,拜访太常张华。张华一向看重他们的名声,像老朋友一样,说:“伐吴的战役,最大的收获是得到了两位俊才。”又曾经去拜访侍中王济,王济指着羊奶酪对陆机说:“你们吴中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这个?”陆机回答说:“千里湖的莼菜羹,还没有加盐豉调味呢。”当时的人认为这是著名的对答。张华把他们推荐给各位公卿。后来太傅杨骏征召陆机为祭酒。恰逢杨骏被杀,陆机多次升迁,担任太子洗马、著作郎。范阳人卢志在众人中问陆机:“陆逊、陆抗是你的什么人?”陆机说:“就像你和卢毓、卢珽的关系一样。”卢志沉默了。起身后,陆云对陆机说:“远方异域,或许不了解情况,何必这样呢!”陆机说:“我父亲、祖父的名声传遍四海,难道不知道吗!”评论的人因此来判定陆机、陆云二人的优劣。

〔13〕吴王晏出镇淮南,以机为郎中令,迁尚书中兵郎,转殿中郎。赵王伦辅政,引为相国参军。豫诛贾谧功,赐爵关中侯。伦将篡位,以为中书郎。伦之诛也,齐王冏以机职在中书,九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,遂收机等九人付廷尉。赖成都王颖、吴王晏并救理之,得减死徙边,遇赦而止。

吴王司马晏出镇淮南,任命陆机为郎中令,升任尚书中兵郎,转任殿中郎。赵王司马伦辅政,引荐陆机为相国参军。因参与诛杀贾谧的功劳,赐爵关中侯。司马伦将要篡位,任命陆机为中书郎。司马伦被杀后,齐王司马冏因为陆机在中书省任职,怀疑九锡文和禅让诏书陆机参与了起草,于是逮捕陆机等九人交付廷尉。幸亏成都王司马颖、吴王司马晏一起营救,得以减免死罪流放边地,遇到赦免才停止。

〔14〕初机有骏犬,名曰黄耳,甚爱之。既而羁寓京师,久无家问,笑语犬曰:“我家绝无书信,汝能赍书取消息不?”犬摇尾作声。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,犬寻路南走,遂至其家,得报还洛。其后因以为常。时中国多难,顾荣、戴若思等咸劝机还吴,机负其才望,而志匡世难,故不从。

当初陆机有一条骏犬,名叫黄耳,非常喜爱它。后来陆机客居京城,很久没有家信,便笑着对狗说:“我家完全没有书信,你能带信去取消息吗?”狗摇尾巴发出声音。陆机就写了一封信,用竹筒装着系在狗的脖子上,狗沿着路向南跑,最终到了他家,带了回信返回洛阳。以后就经常这样。当时中原多难,顾荣、戴若思等都劝陆机回吴地,陆机自恃才华和名望,立志匡正世难,所以没有听从。

〔15〕冏既矜功自伐,受爵不让,机恶之,作《豪士赋》以刺焉。其序曰:

司马冏既然夸耀自己的功劳,接受爵位而不谦让,陆机厌恶他,就写了《豪士赋》来讽刺他。这篇赋的序言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