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魏舒,字阳元,任城樊人也。少孤,为外家宁氏所养。宁氏起宅,相宅者云:“当出贵甥。”外祖母以魏氏甥小而慧,意谓应之。舒曰:“当为外氏成此宅相。”久乃别居。身长八尺二寸,姿望秀伟,饮酒石余,而迟钝质朴,不为乡亲所重。从叔父吏部郎衡,有名当世,亦不之知,使守水碓,每叹曰:“舒堪数百户长,我愿毕矣!”舒亦不以介意。不修常人之节,不为皎厉之事,每欲容才长物,终不显人之短。性好骑射,著韦衣。入山泽,以渔猎为事。唯太原王乂谓舒曰:“卿终当为台辅,然今未能令妻子免饥寒,吾当助卿营之。”常振其匮乏,舒受而不辞。舒尝诣野王,主人妻夜产,俄而闻车马之声,相问曰:“男也,女也?”曰:“男,书之,十五以兵死。”复问:“寝者为谁?”曰:“魏公舒。”后十五载,诣主人,问所生儿何在,曰:“因条桑为斧伤而死。”舒自知当为公矣。
魏舒,字阳元,是任城樊县人。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,被外祖父宁家抚养。宁家盖房子时,看风水的人说:“这家会出一个显贵的侄子。”外祖母认为魏家的这个外甥从小聪明,觉得这话应验在他身上。魏舒却说:“我会为外祖父家完成这个宅相的预言。”很久以后才分开居住。他身高八尺二寸,相貌堂堂,能喝一石多的酒,但性格迟钝质朴,不被乡亲看重。他的堂叔父吏部郎魏衡,在当时很有名,也不了解他,让他看守水碓,常常感叹说:“魏舒如果能当个几百户的官长,我的愿望就满足了!”魏舒也不在意。他不拘泥于常人的礼节,不做锋芒毕露的事,总是包容人才、增长他人的长处,始终不揭露别人的短处。他生性喜欢骑马射箭,穿着皮衣,进入山林水泽,以打渔狩猎为生。只有太原的王乂对魏舒说:“你将来一定会做朝廷的高官,但现在还不能让妻子儿女免于饥寒,我会帮你经营生计。”常常接济他的匮乏,魏舒接受而不推辞。魏舒曾经去野王,主人的妻子夜里生产,不久听到车马声,有人问:“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回答说:“男孩,记下来,十五岁时会死于兵器。”又问:“睡觉的人是谁?”回答说:“魏公舒。”过了十五年,魏舒去拜访主人,问那个孩子在哪里,主人说:“因为采桑被斧头砍伤死了。”魏舒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当公侯了。
〔2〕年四十余,郡上计掾察孝廉。宗党以舒无学业,劝令不就,可以为高耳。舒曰:“若试而不中,其负在我,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!”于是自课。百日习一经,因而对策升第。除渑池长,迁浚仪令,入为尚书郎。时欲沙汰郎官。非其才者罢之。舒曰:“吾即其人也。”襆被而出。同僚素无清论者咸有愧色,谈者称之。
魏舒四十多岁时,郡里派上计掾推荐他为孝廉。宗族同乡认为魏舒没有学问,劝他不要应选,这样可以显得清高。魏舒说:“如果考试不中,责任在我,怎么能虚假地窃取不应的名声作为自己的荣耀呢!”于是自己用功学习。一百天研习一部经书,于是参加对策考试并考中。被任命为渑池县长,升任浚仪县令,又入朝担任尚书郎。当时朝廷要淘汰郎官,没有才能的就要罢免。魏舒说:“我就是那个该被淘汰的人。”于是裹着被子就离开了。同僚中平时没有清正言论的人都面有愧色,谈论此事的人都称赞他。
〔3〕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,毓每与参佐射,舒常为画筹而已。后遇朋人不足,以舒满数。毓初不知其善射。舒容范闲雅,发无不中,举坐愕然。莫有敌者。毓叹而谢曰:“吾之不足以尽卿才,有如此射矣,岂一事哉!”转相国参军,封剧阳子。府朝碎务,未尝见是非;至于废兴大事,众人莫能断者,舒徐为筹之,多出众议之表。文帝深器重之,每朝会坐罢,目送之曰:“魏舒堂堂,人之领袖也。”迁宜阳、荥阳二郡太守,甚有声称。征拜散骑常侍。出为冀州刺史,在州三年,以简惠称。入为侍中。武帝以舒清素,特赐绢百匹。迁尚书,以公事当免官,诏以赎论。舒三娶妻皆亡,是岁自表乞假还本郡葬妻,诏赐葬地一顷,钱五十万。
魏舒多次升迁后担任后将军钟毓的长史。钟毓每次和下属一起射箭,魏舒只是负责画筹计数。后来遇到人数不够,就拉魏舒凑数。钟毓起初不知道他擅长射箭。魏舒仪态从容优雅,发箭没有不中的,满座的人都惊讶,没有人能比得过他。钟毓感叹并道歉说:“我不足以完全发挥你的才能,就像这射箭一样,岂止这一件事呢!”转任相国参军,封为剧阳子。府中朝廷的琐碎事务,他从不表现出是非对错;至于废兴的大事,众人不能决断的,魏舒从容地筹划,往往超出众人的意见。文帝非常器重他,每次朝会结束,目送他说:“魏舒堂堂正正,是人们的领袖。”升任宜阳、荥阳二郡太守,很有声誉。被征召为散骑常侍。外任冀州刺史,在州三年,以简明仁惠著称。入朝为侍中。武帝因为魏舒清正朴素,特赐绢一百匹。升任尚书,因公事应当免官,下诏允许赎罪。魏舒三次娶妻都去世了,这一年他上表请求请假回本郡安葬妻子,下诏赐给葬地一顷,钱五十万。
〔4〕太康初,拜右仆射。舒与卫瓘、山涛、张华等以六合混一,宜用古典封禅东岳,前后累陈其事,帝谦让不许。以舒为左仆射,领吏部。舒上言:“今选六宫,聘以玉帛,而旧使御府丞奉聘,宣成嘉礼,贽重使轻。以为拜三夫人宜使卿,九嫔使五官中郎将,美人、良人使谒者,于典制为弘。”有诏详之,众议异同,遂寝。加右光禄大夫、仪同三司。
太康初年,魏舒被任命为右仆射。魏舒和卫瓘、山涛、张华等人认为天下统一,应该按照古代典制在泰山封禅,前后多次上陈此事,武帝谦让不同意。任命魏舒为左仆射,兼管吏部。魏舒上奏说:“现在选立六宫嫔妃,用玉帛作为聘礼,但旧例派御府丞去送聘礼,举办成婚大礼,礼物很重而使者身份轻。我认为拜三夫人应该派九卿去,拜九嫔派五官中郎将,拜美人、良人派谒者,这样在典制上更显隆重。”下诏让群臣详细讨论,众人意见不同,于是搁置了。魏舒被加授右光禄大夫、仪同三司。
〔5〕及山涛薨,以舒领司徒,有顷即真。舒有威重德望,禄赐散之九族,家无余财。陈留周震累为诸府所辟,辟书既下,公辄丧亡,佥号震为杀公掾,莫有辟者。舒乃命之,而竟无患,识者以此称其达命。以年老,每称疾逊位。中复暂起,署兖州中正,寻又称疾。尚书左丞郤诜与舒书曰:“公久疾小差,视事是也,唯上所念。何竟起讫还卧,曲身回法,甚失具瞻之望。公少立巍巍,一旦弃之,可不惜哉!”舒称疾如初。后以灾异逊位,帝不听。后因正旦朝罢还第,表送章绶。帝手诏敦勉。而舒执意弥固,乃下诏曰:“司徒、剧阳子舒,体道弘粹,思量经远,忠肃居正,在公尽规。入管铨衡,官人允叙;出赞衮职,敷弘五教。惠训播流,德声茂著,可谓朝之俊乂者也。而屡执冲让,辞旨恳诚,申览反覆,省用怃然。盖成人之美,先典所与,难违至情。今听其所执,以剧阳子就第,位同三司,禄赐如前。几杖不朝,赐钱百万,床帐簟褥自副。以舍人四人为剧阳子舍人,置官骑十人。使光禄勋奉策,主者详案典礼,令皆如旧制。”于是赐安车驷马,门施行马。舒为事必先行而后言,逊位之际,莫有知者。时论以为晋兴以来,三公能辞荣善终者,未之有也。司空卫瓘与舒书曰:“每与足下共论此事,日日未果,可谓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矣。”太熙元年290薨,时年八十二。帝甚伤悼,赗赙优厚,谥曰康。
等到山涛去世,魏舒代理司徒,不久正式任职。魏舒有威严稳重的德望,俸禄赏赐都分给族人,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。陈留的周震多次被各官府征召,征召文书一下达,长官就去世,大家都称周震为“杀公掾”,没有人再征召他。魏舒却任命了他,结果竟然没有祸患,有见识的人因此称赞他通达天命。因为年老,魏舒常常称病请求退位。中间曾短暂复出,代理兖州中正,不久又称病。尚书左丞郤诜写信给魏舒说:“您久病稍愈,处理政事是应该的,这是皇上所挂念的。为什么您起来一下又回去躺下,曲身回避法律,很失众望。您年轻时建立崇高地位,一旦放弃,岂不可惜!”魏舒仍然称病如前。后来因灾异请求退位,皇帝不准。后来在正月初一朝会结束后回到府第,上表送还印绶。皇帝亲手下诏敦促勉励。但魏舒心意更加坚决,于是下诏说:“司徒、剧阳子魏舒,体道弘粹,思虑深远,忠诚恭敬,居心公正,在公职上尽心规谏。入朝掌管铨选,任官有序;出朝辅佐王政,弘扬五教。惠政训诲传布,德声显著,可以说是朝廷的杰出人才。但屡次坚持谦让,言辞恳切,我反复阅览,感到怅然。成全他人的美德,是古代经典所赞同的,难以违背他的至情。现在准许他的请求,以剧阳子的身份回家,地位同三司,俸禄赏赐如前。赐几杖,不必上朝,赐钱百万,床帐簟褥等配套。以四名舍人作为剧阳子的舍人,设置官骑十人。派光禄勋奉策书,主管官员详细按照典礼,令一切都依照旧制。”于是赐给安车驷马,门口设置行马。魏舒做事必定先做后说,退位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。当时的舆论认为晋朝建立以来,三公能辞去荣华善终的,还没有过。司空卫瓘写信给魏舒说:“每次和您共同讨论此事,天天没有结果,可以说看着在前面,忽然又落在后面了。”太熙元年去世,时年八十二岁。皇帝非常悲伤悼念,赏赐助丧财物很丰厚,谥号为康。
〔6〕子混,字延广,清惠有才行,为太子舍人。年二十七,先舒卒,朝野咸为舒悲惜。舒每哀恸,退而叹曰:“吾不及庄生远矣,岂以无益自损乎!”于是终服不复哭。诏曰:“舒惟一子,薄命短折。舒告老之年,处穷独之苦,每念怛然,为之嗟悼。思所以散愁养气,可更增滋味品物。仍给赐阳燧四望繐窗户皂轮车牛一乘,庶出入观望,或足散忧也。”以庶孙融嗣。又早卒,从孙晃嗣。
魏舒的儿子魏混,字延广,清正仁惠有才能品行,担任太子舍人。二十七岁时,比魏舒先去世,朝廷和民间都替魏舒悲伤惋惜。魏舒每次哀痛,退下后叹息说:“我远不如庄周,怎么能做无益的事损害自己呢!”于是服丧期满后不再哭泣。下诏说:“魏舒只有一个儿子,薄命短折。魏舒告老之年,处于孤独穷苦之中,每每想到就悲伤,为他嗟叹悼念。想让他散愁养气,可以增加美味食品。仍赐给阳燧四望繐窗户皂轮车牛一辆,或许出入观望,足以散忧。”以庶孙魏融为继承人。又早逝,以从孙魏晃为继承人。
〔7〕李憙,字季和,上党铜鞮人也。父牷,汉大鸿胪。憙少有高行,博学研精,与北海管宁以贤良征,不行。累辟三府,不就。宣帝复辟憙为太傅属,固辞疾,郡县扶舆上道,时憙母疾笃,乃窃逾泫氏城而徒还,遂遭母丧,论者嘉其志节。后为并州别驾,时骁骑将军秦朗过并州,州将毕轨敬焉。令乘车至阁。憙固谏以为不可,轨不得已从之。
李憙,字季和,是上党铜鞮人。父亲李牷,在汉朝任大鸿胪。李憙年少时就有高尚的品行,学问广博研究精深,和北海管宁一起被以贤良的名义征召,他没有去。多次被三公官府征召,都不就职。宣帝又征召李憙为太傅属官,他坚决推辞有病,郡县官员用车把他抬上路,当时李憙母亲病重,他就偷偷翻过泫氏城徒步返回,于是遭遇母亲去世,议论的人赞赏他的志节气概。后来担任并州别驾,当时骁骑将军秦朗经过并州,州将毕轨很敬重他,让他乘车到官署门口。李憙坚决劝谏认为不可以,毕轨不得已听从了他。
〔8〕景帝辅政,命憙为大将军从事中郎,憙到,引见,谓憙曰:“昔先公辟君而君不应,今孤命君而君至,何也?”对曰:“先君以礼见待,憙得以礼进退。明公以法见绳,憙畏法而至。”帝甚重之。转司马,寻拜右长史。从讨毌丘俭还,迁御史中丞。当官正色,不惮强御,百僚震肃焉。荐乐安孙璞,亦以道德显,时人称为知人。寻迁大司马,以公事免。
景帝辅政时,任命李憙为大将军从事中郎,李憙到任后,景帝接见他,对他说:“从前先父征召你你不应,现在我征召你就来了,为什么呢?”李憙回答说:“先君以礼相待,我得以按礼进退。明公以法约束,我畏惧法律而来。”景帝很器重他。转任司马,不久拜为右长史。跟随讨伐毌丘俭回来后,升任御史中丞。他担任官职正色凛然,不畏惧强横的人,百官都震动肃敬。他推荐了乐安的孙璞,孙璞也因道德显扬,当时人称赞他知人善任。不久升任大司马,因公事被免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