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元皇帝讳睿,字景文,宣帝曾孙,琅邪恭王觐之子也。咸宁二年276生于洛阳,有神光之异,一室尽明,所藉藁如始刈。及长,白豪生于日角之左,隆准龙颜,目有精曜,顾眄炜如也。年十五,嗣位琅邪王。幼有令问。及惠皇之际,王室多故,帝每恭俭退让,以免于祸。沈敏有度量,不显灼然之迹,故时人未之识焉。惟侍中嵇绍异之,谓人曰:“琅邪王毛骨非常,殆非人臣之相也。”元康二年292,拜员外散骑常侍。累迁左将军,从讨成都王颖。荡阴之败也,叔父东安王繇为颖所害。帝惧祸及,将出奔。其夜月正明,而禁卫严警,帝无由得去,甚窘迫。有顷,云雾晦冥,雷雨暴至,徼者皆弛,因得潜出。颖先令诸关无得出贵人,帝既至河阳,为津吏所止。从者宋典后来,以策鞭帝马而笑曰:“舍长!官禁贵人,汝亦被拘邪!”吏乃听过。至洛阳,迎太妃俱归国。东海王越之收兵下邳也,假帝辅国将军。寻加平东将军、监徐州诸军事,镇下邳。俄迁安东将军、都督扬州诸军事。越西迎大驾,留帝居守。永嘉初,用王导计,始镇建邺,以顾荣为军司马,贺循为参佐,王敦、王导、周顗、刁协并为腹心股肱,宾礼名贤,存问风俗,江东归心焉。属太妃薨于国,自表奔丧,葬毕,还镇,增封宣城郡二万户,加镇东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受越命,讨征东将军周馥,走之。及怀帝蒙尘于平阳,司空荀藩等移檄天下,推帝为盟主。江州刺史华轶不从,使豫章内史周广、前江州刺史卫展讨禽之。愍帝即位,加左丞相。岁余,进位丞相、大都督中外诸军事。遣诸将分定江东,斩叛者孙弼于宣城,平杜弢于湘州,承制赦荆扬。及西都不守,帝出师露次,躬擐甲胄,移檄四方,征天下之兵,克日进讨。于时有玉册见于临安,白玉麒麟神玺出于江宁,其文曰“长寿万年”,日有重晕,皆以为中兴之象焉。
元皇帝名叫司马睿,字景文,是宣帝司马懿的曾孙,琅邪恭王司马觐的儿子。咸宁二年(公元276年)在洛阳出生,当时有神光异象,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,他身下垫的草就像刚割下来一样新鲜。长大后,左眉上方长出一根白毫,高鼻梁,龙颜相貌,眼睛有神采,顾盼之间光彩照人。十五岁时,继承琅邪王爵位。从小就有好名声。到晋惠帝时期,王室多事,他常常恭敬节俭、谦退忍让,因此得以免祸。他深沉机敏有度量,不显露明显的痕迹,所以当时的人没有看出他的不凡。只有侍中嵇绍觉得他不同寻常,对人说:“琅邪王毛骨奇特,恐怕不是做臣子的相貌。”元康二年(公元292年),被任命为员外散骑常侍。多次升迁到左将军,跟随讨伐成都王司马颖。荡阴之战失败,他的叔父东安王司马繇被司马颖杀害。他害怕祸及自身,打算出逃。那夜月光明亮,但禁卫戒备森严,他无法离开,非常窘迫。过了一会儿,云雾昏暗,雷雨突然到来,巡逻的人都放松了,于是得以偷偷逃出。司马颖事先命令各关卡不得放走贵人,他到了河阳,被渡口官吏拦住。随从宋典后来赶到,用马鞭抽打他的马并笑着说:“舍长!官府禁止贵人,你也被抓了吗?”官吏于是放他们过去。到了洛阳,迎接太妃一起回国。东海王司马越在下邳收兵时,任命他为辅国将军。不久加任平东将军、监徐州诸军事,镇守下邳。很快又升任安东将军、都督扬州诸军事。司马越西去迎接皇帝,留他居守。永嘉初年,采用王导的计策,开始镇守建邺,任命顾荣为军司马,贺循为参佐,王敦、王导、周顗、刁协都成为心腹股肱之臣,礼遇名贤,慰问风俗,江东人心归附。恰逢太妃在封国去世,他上表请求奔丧,安葬后返回镇所,增封宣城郡二万户,加镇东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受司马越之命,讨伐征东将军周馥,将其击退。到怀帝在平阳蒙难时,司空荀藩等向天下发布檄文,推举他为盟主。江州刺史华轶不服从,派豫章内史周广、前江州刺史卫展讨伐并擒获了他。愍帝即位,加左丞相。一年多后,晋升为丞相、大都督中外诸军事。派诸将分别平定江东,在宣城斩杀叛将孙弼,在湘州平定杜弢,秉承皇帝旨意赦免荆州、扬州。等到西都失守,他出兵露宿野外,亲自穿上铠甲,向四方发布檄文,征召天下兵马,约定日期进讨。当时有玉册在临安出现,白玉麒麟神玺在江宁出现,上面刻有“长寿万年”字样,太阳有重晕,都认为是中兴的征兆。
〔2〕建武元年317春二月辛巳,平东将军宋哲至,宣愍帝诏曰:“遭运迍否,皇纲不振。朕以寡德,奉承洪绪,不能祈天永命,绍隆中兴,至使凶胡敢帅犬羊,逼迫京辇。朕今幽塞穷城,忧虑万端,恐一旦崩溃。卿指诣丞相,具宣朕意,使摄万机,时据旧都,修复陵庙,以雪大耻。”三月,帝素服出次,举哀三日。西阳王羕及群僚参佐、州征牧守等上尊号,帝不许。羕等以死固请,至于再三。帝慨然流涕曰:“孤,罪人也,惟有蹈节死义,以雪天下之耻,庶赎鈇钺之诛。吾本琅邪王,诸贤见逼不已!”乃呼私奴命驾,将反国。群臣乃不敢逼,请依魏晋故事为晋王,许之。辛卯,即王位,大赦,改元。其杀祖父母、父母,及刘聪、石勒,不从此令。诸参军拜奉车都尉,掾属驸马都尉。辟掾属百余人,时人谓之“百六掾”。乃备百官,立宗庙社稷于建康。时四方竞上符瑞,帝曰:“孤负四海之责,未能思愆,何徵祥之有?”丙辰,立世子绍为晋王太子。以抚军大将军、西阳王羕为太保,征南大将军、汉安侯王敦为大将军,右将军王导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骠骑将军,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。封王子宣城公裒为琅邪王。六月丙寅,司空、并州刺史、广武侯刘琨,幽州刺史、左贤王、渤海公段匹磾,领护乌丸校尉、镇北将军刘翰,单于、广宁公段辰,辽西公段眷,冀州刺史、祝阿子邵续,青州刺史、广饶侯曹嶷,兖州刺史、定襄侯刘演,东夷校尉崔毖,鲜卑大都督慕容廆等一百八十人上书劝进,曰:
建武元年(公元317年)春二月辛巳日,平东将军宋哲到达,宣读愍帝的诏书说:“遭逢时运艰难,皇纲不振。我以寡德之身,继承大业,不能祈求上天永保国命,延续中兴,以至于凶恶的胡人胆敢率领犬羊般的军队,逼迫京城。我现在被困在穷城之中,忧虑万端,恐怕一旦崩溃。你前往丞相那里,详细传达我的意思,让他代理朝政,据守旧都,修复陵庙,以雪洗大耻。”三月,皇帝身穿素服出居别所,举哀三天。西阳王司马羕以及群僚参佐、州郡长官等上尊号(劝进),皇帝不允许。司马羕等以死坚决请求,再三如此。皇帝感慨流泪说:“我是罪人啊,只有坚守节操、为义而死,以雪洗天下之耻,或许能赎免斧钺之诛。我本是琅邪王,诸位贤人逼迫不已!”于是呼唤私奴命驾,打算返回封国。群臣才不敢逼迫,请求依照魏、晋旧例先称晋王,皇帝同意了。辛卯日,即王位,大赦天下,改元建武。规定杀害祖父母、父母的人,以及刘聪、石勒,不在此次赦令之内。诸参军被任命为奉车都尉,掾属为驸马都尉。征辟掾属一百多人,当时人称“百六掾”。于是完备百官,在建康建立宗庙社稷。当时四方竞相进献符瑞,皇帝说:“我辜负了四海的责望,未能反思过失,哪里有什么祥瑞?”丙辰日,立世子司马绍为晋王太子。任命抚军大将军、西阳王司马羕为太保,征南大将军、汉安侯王敦为大将军,右将军王导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骠骑将军,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。封王子宣城公司马裒为琅邪王。六月丙寅日,司空、并州刺史、广武侯刘琨,幽州刺史、左贤王、渤海公段匹磾,领护乌丸校尉、镇北将军刘翰,单于、广宁公段辰,辽西公段眷,冀州刺史、祝阿子邵续,青州刺史、广饶侯曹嶷,兖州刺史、定襄侯刘演,东夷校尉崔毖,鲜卑大都督慕容廆等一百八十人上书劝进,说:
〔3〕臣闻天生蒸民,树之以君,所以对越天地,司牧黎元。圣帝明王监其若此,知天地不可以乏飨,故屈其身以奉之;知蒸黎不可以无主,故不得已而临之。社稷时难,则戚藩定其倾;郊庙或替,则宗哲纂其祀。是以弘振遐风,式固万世,三五以降,靡不由之。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,世祖武皇帝遂造区夏,三叶重光,四圣继轨,惠泽侔于有虞,卜世过于周氏。自元康以来,艰难繁兴,永嘉之际,氛厉弥昏,宸极失御,登遐丑裔,国家之危,有若缀旒。赖先后之德、宗庙之灵,皇帝嗣建,旧物克甄。诞授钦明,服膺聪哲,玉质幼彰,金声夙振。冢宰摄其纲,百辟辅其政,四海想中兴之美,群生怀来苏之望。不图天不悔祸,大灾荐臻,国未忘难,寇害寻兴。逆胡刘曜,纵逸西都,敢肆犬羊,陵虐天邑。臣奉表使还,乃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,主上幽劫,复沈虏庭,神器流离,更辱荒逆。臣每览史籍,观之前载,厄运之极,古今未有。苟在食土之毛,含血之类,莫不叩心绝气,行号巷哭。况臣等荷宠三世,位厕鼎司,闻问震惶,精爽飞越,且惊且惋,五情无主,举哀朔垂,上下泣血。
臣听说上天生养众民,设立君主,是为了对上祭祀天地,对下治理百姓。圣明的帝王看到这种情况,知道天地不能没有祭祀,所以委屈自身来奉养;知道百姓不能没有君主,所以不得已而君临天下。国家有危难,则宗室藩王平定倾覆;郊庙祭祀如果中断,则宗族贤哲继承祭祀。因此弘扬深远的风教,巩固万世基业,三皇五帝以来,没有不这样做的。恭惟高祖宣皇帝(司马懿)开始承受天命,世祖武皇帝(司马炎)遂开创华夏,三代光辉相继,四位圣君接续,恩泽等同虞舜,占卜的国祚超过周朝。自从元康以来,艰难频繁发生,永嘉年间,灾祸更加昏暗,皇帝失去控制,驾崩于胡虏之地,国家的危殆,如同悬挂的旌旗。依赖先后之德、宗庙之灵,皇帝(指愍帝)继位,旧物得以恢复。天生英明,聪慧睿智,如玉的资质自幼彰显,如金的声音早振。冢宰总揽纲纪,百官辅佐朝政,四海向往中兴的美景,百姓怀有来苏的希望。不料上天不悔祸,大灾接连到来,国家尚未忘记灾难,寇害又兴起。逆胡刘曜,放纵于西都,胆敢像犬羊一样肆意凌虐京城。臣奉表出使归还,才得知西都去年十一月失守,主上被劫持,沉沦于胡虏之庭,国器流离,更受耻辱于荒逆。臣每次阅览史籍,观察前代记载,厄运之极,古今未有。凡是吃土地上出产之物、含血气的生灵,无不捶胸气绝,行路号哭、巷中哭泣。何况臣等受宠三代,位居三公之位,听闻消息震惊惶恐,精神飞散,又惊又惋,五情无主,在北方边境举哀,上下泣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