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〕松州官吏诬构良民以取赂,诉于台者四十人,选思诚鞫问,思诚密以他事入松州境,执监州以下二十三人,皆罪之。还至三河县,一囚诉不已,俾其党异处,使之言,囚曰:“贼向盗某芝麻,某追及,刺之几死,贼以是图复仇,今弓手欲捕获功之数,适中贼计。其赃,实某妻裙也。”以裙示失主,主曰:“非吾物。”其党词屈,遂释之。丰润县一囚,年最少,械系濒死,疑而问之,曰:“昏暮三人投宿,将诣集场,约同行,未夜半,趣行,至一冢间,见数人如有宿约者,疑之,众以为盗告,不从,胁以白刃,驱之前,至一民家,众皆入,独留户外,遂潜奔赴县,未及报而被收。”思诚遂正有司罪,少年获免。出佥河南山西道肃政廉访司事,行部武乡县,监县来迓,思诚私语吏属曰:“此必赃吏。”未几,果有诉于道侧者,问曰:“得无诉监县敚汝马乎?”其人曰:“然。”监县抵罪。吏属问思诚先知之故,曰:“衣弊衣,乘骏马,非诈而何!”陕西行台言:“欲疏凿黄河三门,立水陆站以达于关陕。”移牍思诚,会陕西、河南省宪臣及郡县长吏视之,皆畏险阻,欲以虚辞复命,思诚怒曰:“吾属自欺,何以责人!何以待朝廷!诸君少留,吾当躬诣其地。”众惶恐从之,河中滩碛百有余里,礁石错出,路穷,舍骑徒行,攀藤葛以进,众惫喘汗弗敢言,凡三十里,度其不可,乃作诗历叙其险,执政采之,遂寝其议。
松州的官员们诬陷好人,想从中捞取贿赂,有四十个人向御史台告状。朝廷选派思诚去审理这个案子。思诚借别的事情悄悄进了松州地界,一口气抓了监州以下二十三个人,全都判了罪。回来的路上走到三河县,有个囚犯没完没了地喊冤,思诚就让他的同伙分开,让他单独说话。囚犯说:“那贼以前偷了我的芝麻,我追上他,差点把他捅死,他就想报复我。现在捕快为了凑够抓人的功劳,正好中了贼的圈套。那所谓的赃物,其实是我媳妇的裙子。”思诚拿裙子给失主看,失主说:“这不是我的东西。”那贼的同伙没话说了,思城就把囚犯放了。丰润县有个囚犯年纪最小,浑身刑具快要死了,思诚觉得可疑就问他。他说:“傍晚的时候有三个人来投宿,说是要去赶集,让我一起走。还没到半夜就催着赶路,到了一片坟地,看见几个人像早就约好了似的,我心里犯嘀咕,他们就说我是贼要告发,我不听,他们就拿刀逼我,赶着我往前走。到了一户人家,他们都进去了,就留我在外面,我悄悄往县城跑,还没等报案就被抓了。”思诚于是治了当地官府的罪,那个小伙子总算没事了。后来思诚出任佥河南山西道肃政廉访司事,到武乡县巡视,监县跑来迎接,思诚私下跟手下人说:“这肯定是个贪官。”没过多久,果然有人在路边告状,思诚问:“是不是告监县抢你的马?”那人说:“对。”监县就被判了罪。手下人问思诚怎么提前知道,他说:“穿得破破烂烂,却骑着高头大马,不是贪官是什么!”陕西行台提议:“想疏通三门峡那段黄河,修水陆驿站通到关陕一带。”行台发文让思诚会合陕西、河南的监察官和郡县长官去实地查看。那些人都怕路难走,想随便说几句糊弄过去。思诚火了:“咱们自己骗自己,凭什么去管别人?怎么对得起朝廷?你们先别走,我亲自去看看。”大家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。河里有一百多里的沙滩乱石,礁石到处露出来,路走到头了,马没法骑,只能下地走,攀着藤蔓草根往前爬,大伙累得气喘吁吁、满头大汗也不敢吭声。走了三十里,思诚估摸确实没法搞,就写了首诗详细描述那里的凶险。上头的人看了,就把这个工程方案给搁下了。
〔5〕召修辽、金、宋三史,调秘书监丞。会国子监诸生相率为哄,复命为司业。思诚召诸生立堂下,黜其首为哄者五人,罚而降斋者七十人,勤者升,惰者黜,于是更相勉励。超升兵部侍郎,监烧燕南昏钞,忽心悸弗宁,已而母病,事毕,驰还京师侍疾。及丁内忧,扶榇南归。甫禫,朝廷行内外通调法,选郡县守令,起思诚太中大夫、河间路总管。磁河水频溢,决铁灯干。铁灯干,真定境也,召其邑吏,责而惩之。遂集民丁作堤,昼夜督工,期月而塞。复筑夹堤于外,亘十余里,命濒河民及弓手,列置草舍于上,系木以防盗决。是年,民获耕艺,岁用大稔。乃募民运碎甓,治郭外行道,高五尺,广倍之,往来者无泥涂之病。南皮民父祖,尝濒御河种柳,输课于官,名曰柳课。后河决,柳俱没,官犹征之,凡十余年,其子孙益贫,不能偿,思诚连请于朝除之。郡庭生嘉禾三本,一本九茎,一本十六茎,一本十三茎,茎五六穗,僚属欲上进,思诚曰:“吾尝恶人行异政,沽美名。”乃止。所辖景州广川镇,汉董仲舒之里也,河间尊福乡,博士毛苌旧居也,皆请建书院,设山长员。召拜礼部尚书。
思诚被召去编修辽、金、宋三朝的历史,调任秘书监丞。正好碰上国子监的学生们联合起来闹事,朝廷又让他当国子监的司业。他把学生们召集到堂下,开除了五个带头闹事的,降级处罚了七十个,勤奋的提拔,懒惰的降级,从此大家互相勉励。后来他被破格提升为兵部侍郎,监督焚烧燕南地区破旧纸币的工作。忽然他感觉心跳不安,没多久他母亲病了,他办完公事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侍奉母亲。等到母亲去世,他扶着灵柩回到南方。刚办完丧事,朝廷实行内外官员通调的办法,选拔郡县的长官,起用他为太中大夫、河间路总管。磁河经常发大水,冲垮了铁灯干堤坝。铁灯干在真定境内,他召来当地的官吏,训斥并惩罚了他们。然后他征集民工修筑堤坝,日夜督工,一个月就堵住了缺口。又在外面修筑了一条夹堤,绵延十几里,命令沿河百姓和弓手在堤上搭建草屋,连上木头防止有人偷扒堤坝。这一年,百姓得以耕种,收成很好。他又招募百姓运送碎砖,修建城外的大路,路面高出地面五尺,宽一倍,行人不再受泥路之苦。南皮的百姓父祖辈曾在御河边种柳树,向官府交税,叫做“柳课”。后来河堤决口,柳树都被淹了,官府还是照常征税,持续了十多年,那些人的子孙越来越穷,交不起税,思诚接连向朝廷请求免除了这项税。郡府的庭院里长出三株嘉禾,一株九根茎,一株十六根,一株十三根,每根茎上有五六穗,下属想上报朝廷,思诚说:“我从来讨厌别人搞什么特殊政绩来博取名声。”就制止了。他所管的景州广川镇是汉代董仲舒的故乡,河间尊福乡是博士毛苌的旧居,他都请求建立书院,设置山长。后来他被召回朝廷,任命为礼部尚书。
〔6〕十二年,帝以四方民颇失业,命名臣巡行劝课。思诚至河间及山东诸路,召集父老,宣帝德意,莫不感泣,缄进二麦、豌豆,帝嘉之,赐上尊二。召还,迁国子祭酒,俄复为礼部尚书,知贡举,升集贤侍讲学士,兼国子祭酒。应诏言事:一曰置行省丞相以专方面;二曰宽内郡征输以固根本;三曰汰冗兵以省粮运;四曰改禄秩以养官廉;五曰罢行兵马司以便诘捕;六曰复倚郭县以正纪纲;七曰设常选以起淹滞。寻出为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,辞以老病,不允,力疾戒行。
十二年,皇帝因天下百姓有很多失业,命令大臣巡视各地,鼓励农耕。思诚到达河间和山东各路,召集当地父老,宣扬皇帝的恩德之意,没有人不感动落泪。他进献了二麦和豌豆,皇帝嘉奖他,赐予他两壶上等美酒。召回朝廷后,升任国子祭酒,不久又担任礼部尚书,主持科举考试,升任集贤侍讲学士,兼任国子祭酒。他应诏上书谈论政事:第一,设置行省丞相以专管一方;第二,放宽内郡的征收运输以巩固根本;第三,淘汰冗兵以节省粮草运输;第四,改革俸禄制度以培养官员廉洁;第五,废除行兵马司以便于缉拿捕盗;第六,恢复倚郭县以整顿纲纪;第七,设立常选以起用沉沦下僚的人才。不久出任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,他以年老有病推辞,未被允许,于是勉强带病上路。
〔7〕十七年1280春,红巾陷商州,夺七盘,进据蓝田县,距奉元一舍。思诚会豫王阿剌忒纳失里及省院官于安西王月鲁帖木儿邸,众汹惧无言,思诚曰:“陕西重地,天下之重轻系焉。察罕帖木儿,河南名将,贼素畏之,宜遣使求援,此上策也。”戍将嫉客兵轧己,论久不决,思诚曰:“吾兵弱,旦夕失守,咎将安归!”乃移书察罕帖木儿曰:“河南为京师之庭户,陕西实内郡之藩篱,两省相望,互为唇齿,陕西危,则河南岂能独安乎?”察罕帖木儿新复陕州,得书大喜,曰:“先生真有为国为民之心,吾宁负越境擅发之罪。”遂提轻兵五千,倍道来援。思诚犒军于凤凰山,还定守御九事,夜宿台中,未尝解衣。同官潜送妻子过渭北,思诚止之。分守北门,其属闻事急,欲图苟免,思诚从容谕之曰:“吾受国重寄,安定一方,期戮力报效,死之可也。自古皆有死,在迟与速耳。”众乃安。既而援兵破贼,河南总兵官果以察罕帖木儿擅调,遣人问之,思诚亟请于朝,宜命察罕帖木儿专守关陕,仍令便宜行事,诏从之。
十七年春天,红巾军攻陷了商州,夺取了七盘,进而占据蓝田县,距离奉元只有三十里。思诚在安西王月鲁帖木儿的府邸会合豫王阿剌忒纳失里以及省、院的官员,众人又惊慌又害怕,谁也拿不出主意。思诚说:“陕西是重要地方,关系着天下的安危。察罕帖木儿是河南的名将,贼军一向怕他,应该派使者去求援,这是上策。”守将嫉妒外来军队会压制自己,议论了好久定不下来。思诚说:“我们兵力弱,早晚要失守,罪过推给谁!”于是写信给察罕帖木儿说:“河南是京城的门户,陕西其实是内地的屏障,两省遥遥相望,互相依存像嘴唇和牙齿,陕西危险了,河南怎么能单独安全呢?”察罕帖木儿刚收复陕州,收到信非常高兴,说:“先生真有为国为民的心意,我宁愿承担越境擅自调兵的罪名。”于是带领五千轻装士兵,日夜兼程赶来救援。思诚在凤凰山犒劳军队,回来后制定了九条守御措施,夜里住在官署中,一直没有脱过衣服。同僚偷偷地把妻儿送过渭北,思诚制止了他们。他分工守卫北门,部下听说局势危急,想找个办法苟且活命,思诚不慌不忙地开导他们说:“我接受朝廷的重托,要安定这块地方,就应当齐心协力报效国家,就是死了也值得。自古人都有一死,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。”大家这才安下心来。不久援兵打败了贼军,河南总兵官果然以察罕帖木儿擅自调兵为理由,派人来质问。思诚赶紧向朝廷请求,应该命令察罕帖木儿专门负责守卫关陕一带,并让他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处置,皇帝下诏同意了这个请求。
〔8〕行枢密院掾史田甲,受赂事觉,匿豫邸,监察御史捕之急,并系其母,思诚过市中,见之,曰:“嘻!古者罪人不孥,况其母乎!吾不忍以子而系其母。”令释之,不从,思诚因自劾不出,诸御史谒而谢之。初,监察御史有封事,自中丞以下,惟署纸尾,莫敢问其由,事行,始知之,思诚曰:“若是,则上下之分安在!”凡上章,必拆视,不可行者,以台印封置架阁库。俄起五省余丁军,思诚争曰:“关中方用兵,困于供给,民多愁怨,复有是役,万一为变,所系岂轻耶!”事遂寝。十七年1280,召拜通议大夫、国子祭酒,时卧疾,闻命即起,至朝邑,疾复作。十月,卒于旅舍,年六十有七。谥献肃。
行枢密院的属官田甲,因为受贿的事被发现了,躲藏在豫邸里。监察御史追捕他很急,还连带把他母亲也抓了。思诚路过街市,看见了,说:“唉!古时候处罚罪犯不牵连家眷,何况是他的母亲呢!我不忍心因为儿子而关押他母亲。”他命令放人,御史不听,思诚就弹劾自己,不上班。后来那些御史都来拜见并向他道歉。起初,监察御史有密封的奏章,从中丞以下都只在纸上末尾签个名,没人敢问内容,等事情实行了才知道。思诚说:“这样,那上下的名分在哪!”凡是上面来的奏章,他一定拆开看,觉得不能办的,就用御史台的印章封好存放在架阁库里。不久朝廷征调五省多余的壮丁参军,思诚争辩说:“关中正打仗,供应已经很困难,百姓怨声载道,再加这个差事,万一闹出乱子,关系多重大啊!”事情就放下了。十七年,朝廷召他当通议大夫、国子祭酒,当时他正生病躺着,一听任命就出发,到了朝邑,病又犯了。十月,死在旅店里,享年六十七。谥号叫献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