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西南诸蛮，有虞氏之苗，商之鬼方，西汉之夜郎、靡莫、邛、莋、僰、爨之属皆是也。自巴、夔以东及湖、湘、岭峤，盘踞数千里，种类殊别。历代以来，自相君长。原其为王朝役使，自周武王时孟津大会，而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卢、彭、濮诸蛮皆与焉。及楚庄蹻王滇，而秦开五尺道，置吏，沿及汉武，置都尉县属，仍令自保，此即土官、土吏之所始欤。
西南地区的各个蛮族，包括有虞氏的后裔（苗人）、商代的鬼方、西汉时期的夜郎、靡莫、邛、莋、僰、爨等部落。从巴、夔以东一直到湖广、湘江、岭南地区，盘踞数千里，种类各不相同。历代以来，他们各自推举首领。追溯他们被王朝役使的历史，从周武王在孟津大会诸侯时，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卢、彭、濮等蛮族都参与了。到了楚国的庄蹻在滇地称王，秦国开通五尺道，设置官吏，沿袭到汉武帝时，设置都尉和县属，让他们自行管理，这就是土官、土吏的开始吧。
〔2〕迨有明踵元故事，大为恢拓，分别司郡州县，额以赋役，听我驱调，而法始备矣。然其道在于羁縻。彼大姓相擅，世积威约，而必假我爵禄，宠之名号，乃易为统摄，故奔走惟命。然调遣日繁，急而生变，恃功怙过，侵扰益深，故历朝征发，利害各半。其要在于抚绥得人，恩威兼济，则得其死力而不足为患。《实录》载成化十八年1482马平主簿孔性善言：“溪峒蛮僚，虽常梗化，乱岂无因。昔陈景文为令，瑶、僮皆应差徭，厥后抚字乖方，始仍反侧。诚使守令得人，示以恩信，谕以祸福，亦当革心。”帝嘉纳之，惜未能实究其用，此可为治蛮之宝鉴矣。
等到明朝沿袭元朝的做法，大力开拓疆土，分别设置司、郡、州、县，规定赋税徭役，听从朝廷的驱使调遣，法令才算完备。但治理的方法在于羁縻（笼络控制）。那些大姓互相专权，世代积累威势和约束，但必须借助朝廷的爵位俸禄，用名号来宠信他们，才容易统辖管理，所以他们奔走听命。然而调遣日益频繁，紧急时就会发生变故，他们依仗功劳，掩饰过错，侵扰越来越深，所以历朝征发，利弊各半。关键在于安抚要用人得当，恩威并施，才能让他们效死力而不成为祸患。《实录》记载成化十八年马平主簿孔性善说：“溪峒的蛮族，虽然常常抗拒教化，但叛乱并非没有原因。从前陈景文做县令时，瑶族、僮族都应差服役，后来抚育方法不当，才反叛。如果守令用人得当，向他们展示恩信，晓以祸福，他们也会改过自新。”皇帝赞许并采纳了，可惜未能真正实施，这可以作为治理蛮族的宝贵借鉴。
〔3〕尝考洪武初，西南夷来归者，即用原官授之。其土官衔号曰宣慰司，曰宣抚司，曰招讨司，曰安抚司，曰长官司。以劳绩之多寡，分尊卑之等差，而府州县之名亦往往有之。袭替必奉朝命，虽在万里外，皆赴阙受职。天顺末，许土官缴呈勘奏，则威柄渐弛。成化中，令纳粟备振，则规取日陋。孝宗虽发愤厘革，而因循未改。嘉靖九年1530始复旧制，以府州县等官隶验封，宣慰、招讨等官隶武选。隶验封者，布政司领之；隶武选者，都指挥领之。于是文武相维，比于中土矣。其间叛服不常，诛赏互见。兹据其事迹尤著者，列于篇。
曾经考察洪武初年，西南少数民族来归附的，就授予他们原来的官职。他们的土官官衔有宣慰司、宣抚司、招讨司、安抚司、长官司。根据功劳的大小，区分尊卑等级，而府、州、县的名称也常常有。袭职和替职必须奉朝廷命令，即使远在万里之外，也要到京城接受官职。天顺末年，允许土官缴呈勘合奏报，于是权威逐渐松弛。成化年间，命令交纳粮食以备赈济，于是规矩日益鄙陋。孝宗虽然发愤改革，但因循未改。嘉靖九年才恢复旧制，将府州县等官隶属验封司，宣慰、招讨等官隶属武选司。隶属验封司的，由布政司统领；隶属武选司的，由都指挥统领。于是文武相互维系，与内地相同了。其间叛服无常，赏罚交替。这里根据事迹特别显著的，记载于篇中。
〔4〕湖南，古巫郡、黔中地也。其施州卫与永、保诸土司境，介于岳、辰、常德之西，与川东巴、夔相接壤，南通黔阳。溪峒深阻，易于寇盗，元末滋甚。陈友谅据湖、湘间，啖以利，资其兵为用。诸苗亦为尽力，有乞兵旁寨为之驱使者，友谅以此益肆。及太祖歼友谅于鄱阳，进克武昌，湖南诸郡望风归附，元时所置宣慰、安抚、长官司之属，皆先后迎降。太祖以原官授之，已而梗化。
湖南，古代是巫郡、黔中地区。其中的施州卫与永顺、保靖等土司的境地，位于岳州、辰州、常德以西，与川东的巴、夔接壤，向南通往黔阳。溪峒深邃险阻，容易发生盗寇，元末更加严重。陈友谅占据湖广、湘江之间，用利益引诱，资助他们兵力为自己所用。各个苗人也尽力为他效劳，有向旁边寨子借兵为他驱使的，陈友谅因此更加放肆。等到太祖在鄱阳湖歼灭陈友谅，进军攻克武昌，湖南各郡望风归附，元朝所设置的宣慰、安抚、长官司等，都先后迎接投降。太祖用原官授予他们，但不久他们就抗拒教化。
〔5〕洪武三年1370，慈利安抚使覃垕连构诸蛮入寇，征南将军周德兴平之。五年1372，复命邓愈为征南将军，率师平散毛等三十六洞，而副将军吴良复平五开、古州诸蛮凡二百二十三洞，籍其民一万五千，收集溃散士卒四千五百余人，平其地。未几，五开、五溪诸蛮乱，讨平之。十八年1385，五开蛮吴面儿反，势獗甚。命楚王桢将征虏将军汤和，击斩九溪诸处蛮僚，俘获四万余人，诸苗始惧。而靖、沅、道、澧之间，十年内亦寻起寻灭。虽开国之初，师武臣力，实太祖控制之道恩威备焉。
洪武三年，慈利安抚使覃垕勾结各蛮族入侵，征南将军周德兴平定了他。五年，又命令邓愈为征南将军，率军平定散毛等三十六洞，而副将军吴良又平定了五开、古州等地的蛮族，共二百二十三洞，登记其民众一万五千人，收集溃散士兵四千五百余人，平定了那些地方。不久，五开、五溪的蛮族叛乱，被讨伐平定。十八年，五开蛮吴面儿反叛，气焰非常嚣张。命令楚王朱桢率领征虏将军汤和，攻击斩杀九溪等处的蛮僚，俘获四万多人，各个苗人才开始害怕。而靖州、沅州、道州、澧州之间，十年内也是此起彼伏。虽然开国之初，军队勇武臣子尽力，实际是太祖控制的方法恩威兼备。
〔6〕永乐初，苗告继绝，袭冠带，益就衔勒。垂百年，而五开、铜鼓间又纷纷多警。时英宗北狩，中原所在侵扰，苗势殊炽。景泰初，总兵官宫聚奏：“蛮贼西至贵州龙里，东至湖广沅州，北至武冈，南至播州之境，不下二十万，围困焚掠诸郡邑。臣所领官军不及二万，前后奔赴不能解平越之围。乞急调京边军及征麓川卒十万前来，以资调遣。”久而师征不至，更易他帅，浸淫六七载。至天顺元年1457，总督石璞调总兵官方瑛，始克期征剿。破天堂、小坪、墨溪二百二十七寨，擒伪王侯伯等百余人，斩贼首千四百余级，夺回军人男妇千三百余口，于是苗患渐平。盖萌发于贵州，而蔓衔于湖南，皆生苗为梗。诸土司初无动摇，而永、保诸宣慰，世席富强，每遇征伐，辄愿荷戈前驱，国家亦赖以挞伐，故永、保兵号为虓雄。嘉、隆以还，徵符四出，而湖南土司均备臂指矣。
永乐初年，苗人报告说继承断绝，袭用汉人衣冠，更加受到约束。将近百年，而五开、铜鼓之间又纷纷出现警报。当时英宗北征被俘，中原各地遭受侵扰，苗人势力非常嚣张。景泰初年，总兵官宫聚上奏：“蛮贼西到贵州龙里，东到湖广沅州，北到武冈，南到播州境内，不下二十万人，围困焚烧掠夺各郡县。我所率领的官军不到两万，前后奔赴都不能解平越之围。请求紧急调集京城边军及征讨麓川的士兵十万人前来，以供调遣。”但时间久了援军不到，更换了其他统帅，拖延了六七年。到天顺元年，总督石璞调总兵官方瑛，才约定日期征剿。攻破天堂、小坪、墨溪二百二十七寨，擒获伪王侯伯等一百多人，斩杀贼首一千四百多人，夺回被掳的军人男女一千三百多人，于是苗患逐渐平息。大概发源于贵州，而蔓延到湖南，都是生苗作梗。各土司起初没有动摇，而永顺、保靖的宣慰，世代享受富强，每当征伐，就愿意扛戈前驱，国家也依靠他们讨伐，所以永顺、保靖的士兵号称虎威。嘉靖、隆庆以来，征调符令四处发出，而湖南土司都像手臂手指一样听从指挥了。
〔7〕施州，隋为清江郡，改施州。明初仍之。洪武十四年1381改置施州卫军民指挥使司，属湖广都司。领军民千户所一：曰大田。领宣抚司三：曰施南，曰散毛，曰忠建。领安抚司八：曰东乡五路，曰忠路，曰忠孝，曰金峒，曰龙潭，曰大旺，曰忠峒，曰高罗。领长官司七：曰摇把峒，曰上爱茶峒，曰下爱茶峒，曰剑南，曰木册，曰镇南，曰唐崖。领蛮夷长官司五：曰镇远，曰隆奉，曰西泙，曰东流，曰腊壁峒。又有容美宣抚司者，亦在境内，领长官司四：曰椒山玛瑙，曰五峰石宝，曰石梁下峒，曰水尽源通塔平。
施州，隋朝是清江郡，后改为施州。明朝初年沿袭。洪武十四年改置施州卫军民指挥使司，隶属湖广都司。管辖一个军民千户所：大田。管辖三个宣抚司：施南、散毛、忠建。管辖八个安抚司：东乡五路、忠路、忠孝、金峒、龙潭、大旺、忠峒、高罗。管辖七个长官司：摇把峒、上爱茶峒、下爱茶峒、剑南、木册、镇南、唐崖。管辖五个蛮夷长官司：镇远、隆奉、西泙、东流、腊壁峒。还有容美宣抚司，也在境内，管辖四个长官司：椒山玛瑙、五峰石宝、石梁下峒、水尽源通塔平。
〔8〕初，太祖即吴王位，甲辰六月，湖广安定宣抚使向思明遣长官硬彻律等，以元所授宣抚敕印来上，请改授。乃命仍置安定等处宣抚司二，以思明及其弟思胜为之。又置怀德军民宣抚司一，以向大旺为之，统军元帅二，以南木、潘仲玉为之。抽拦、不用、黄石三洞，各置长官一，以没叶、大虫、硬彻律为之。簳坪洞设元帅府一，以向显祖为之。梅梓、麻寮二洞，各置长官一，以向思明、唐汉明为之。皆新降者。丙午二月，容美洞宣抚使田光宝遣弟光受等，以元所授宣抚敕印来上。命光宝为四川行省参政，行容美洞等处军民宣抚司事，仍置安抚元帅治之。并立太平、台宜、麻寮等十寨长官司。
当初，太祖即吴王位，甲辰年六月，湖广安定宣抚使向思明派遣长官硬彻律等人，拿着元朝授予的宣抚敕印来进献，请求改授。于是命令仍设置安定等处宣抚司两个，由向思明及其弟向思胜担任。又设置怀德军民宣抚司一个，由向大旺担任，统军元帅两个，由南木、潘仲玉担任。抽拦、不用、黄石三洞，各设置长官一个，由没叶、大虫、硬彻律担任。簳坪洞设置元帅府一个，由向显祖担任。梅梓、麻寮二洞，各设置长官一个，由向思明、唐汉明担任。这些都是新投降的人。丙午年二月，容美洞宣抚使田光宝派遣弟弟田光受等人，拿着元朝授予的宣抚敕印来进献。命令田光宝为四川行省参政，行容美洞等处军民宣抚司事，仍设置安抚元帅治理。并设立太平、台宜、麻寮等十寨长官司。
〔9〕洪武四年1371，宣宁侯曹良臣帅兵取桑植，容美洞元施南道宣慰使覃大胜弟大旺、副宣慰覃大兴、光宝子答谷等皆来朝，纳元所授金虎符。命以施州宣慰司为从三品，东乡诸长官司为正六品，以流官参用。五年1372，忠建元帅墨池遣其子驴吾，率所部溪洞元帅阿巨等来归附，纳元所授金虎符并银印、铜章、诰敕。置忠建长官司及沿边溪洞长官司，以墨池等为长官。二月，容美宣抚田光宝复遣子答谷来朝。征南将军邓愈平散毛、柿溪、赤溪、安福等三十九峒，散毛宣慰司都元帅覃野旺上伪夏所授印。
洪武四年，宣宁侯曹良臣率兵攻取桑植，容美洞元朝施南道宣慰使覃大胜的弟弟覃大旺、副宣慰覃大兴、田光宝的儿子田答谷等都来朝见，缴纳元朝授予的金虎符。命令将施州宣慰司定为从三品，东乡等长官司为正六品，用流官参与任用。五年，忠建元帅墨池派遣他的儿子驴吾，率领所部溪洞元帅阿巨等来归附，缴纳元朝授予的金虎符以及银印、铜章、诰敕。设置忠建长官司及沿边溪洞长官司，以墨池等为长官。二月，容美宣抚田光宝又派儿子答谷来朝见。征南将军邓愈平定散毛、柿溪、赤溪、安福等三十九峒，散毛宣慰司都元帅覃野旺上交伪夏（明玉珍大夏政权）所授予的印信。
〔10〕十四年1381，江夏侯周德兴移师讨水尽源、通塔平、散毛诸峒，置施州卫军民指挥使司。十五年1382，置施南宣抚司，隶施州卫。十七年1384，散毛、沿边安抚司安抚覃野旺之子起剌来朝，命为本司佥事。景川侯曹震言：“散毛等洞蛮时寇掠为民患，已令施州卫及施南宣抚覃大胜招之，如负固，请发兵讨。”
十四年，江夏侯周德兴移师讨伐水尽源、通塔平、散毛等峒，设置施州卫军民指挥使司。十五年，设置施南宣抚司，隶属施州卫。十七年，散毛、沿边安抚司安抚覃野旺的儿子起剌来朝见，命令他担任本司佥事。景川侯曹震说：“散毛等洞蛮时常寇掠成为百姓祸患，已经命令施州卫及施南宣抚覃大胜招抚他们，如果负隅顽抗，请发兵讨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