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汉史所载佞幸,如藉孺、闳孺、邓通、韩嫣、李延年、董贤、张放之属,皆以宦寺弄臣贻讥千古,未闻以武夫、健儿、贪人、酷吏、方技、杂流任亲暱承宠渥于不衰者也。明兴,创设锦衣卫,典新军,暱居肘腋。成祖即位,知人不附己,欲以威詟天下,特任纪纲为锦衣,寄耳目。纲刺廷臣阴事,以希上指,帝以为忠,被残杀者不可胜数。英宗时,门达、逮杲之徒,并见亲信。至其后,厂卫遂相表里,清流之祸酷焉。宪宗之世,李孜省、僧继晓以祈祷被宠任,万安、尹直、彭华等至因之以得高位。武宗日事般游,不恤国事,一时宵人并起,钱宁以锦衣幸,臧贤以伶人幸,江彬、许泰以边将幸,马昂以女弟幸。祸流中外,宗社几墟。世宗入继大统,宜矫前轨,乃任陆炳于从龙,宠郭勋于议礼,而一时方士如陶仲文、邵元节、蓝道行之辈,纷然并进,玉杯牛帛,诈妄滋兴。凡此诸人,口衔天宪,威福在手,天下士大夫靡然从风。虽以成祖、世宗之英武聪察,而嬖幸酿乱,几与昏庸失道之主同其蒙蔽。彼第以亲己为可信,而孰知其害之至于此也。至顾可学、盛端明、朱隆禧之属,皆起家甲科,致位通显,乃以秘术干荣,为世戮笑。此亦佞幸之尤者,附之篇末,用以示戒云。
汉朝历史记载的那些靠谄媚得宠的小人,比如藉孺、闳孺、邓通、韩嫣、李延年、董贤、张放这些人,都是因为宦官和弄臣的身份被千古讥笑,没听说过有武将、壮汉、贪官、酷吏、方士、杂流之类的人,能长期亲近皇帝、享受恩宠而不衰落的。明朝建立后,设立了锦衣卫,掌管新军,安插在皇帝身边。明成祖即位后,知道人们不归附自己,想用威势震慑天下,特意任命纪纲为锦衣卫,作为耳目。纪纲刺探朝廷大臣的隐秘事情,来迎合皇帝的心思,皇帝认为他忠诚,被他残杀的人多得数不清。明英宗时,门达、逯杲这类人,都受到亲近信任。到后来,东厂和锦衣卫互相勾结,清流士大夫的祸害就非常惨烈了。明宪宗时,李孜省、僧人继晓因为祈祷被宠信,万安、尹直、彭华等人也因此得到高位。明武宗整天游乐,不关心国事,一时间小人们纷纷起来,钱宁因为锦衣卫的身份得宠,臧贤因为伶人的身份得宠,江彬、许泰因为边将的身份得宠,马昂因为进献妹妹得宠。祸乱流传到朝廷内外,国家几乎要灭亡。明世宗继承皇位,本应纠正前朝的过错,却任用陆炳这个从龙之臣,宠信郭勋因为议礼,而一时间方士如陶仲文、邵元节、蓝道行之流,纷纷涌来,玉杯、牛帛等欺诈妄为的事情不断兴起。所有这些人都口含天宪,掌握威福,天下的士大夫都随风倒。即使以明成祖、明世宗的英明武勇和聪察,但宠幸小人酿成祸乱,几乎和昏庸失道的君主一样被蒙蔽。他们只以为亲近自己的人是可信的,但谁知道危害到了这种地步呢?至于顾可学、盛端明、朱隆禧这些人,都是科举出身,官位显赫,却用秘术求取荣华,被世人耻笑。这也是佞幸中最突出的,附录在篇末,用来表示警戒。
〔2〕纪纲,临邑人,为诸生。燕王起兵过其县,纲叩马请自效。王与语,说之。纲善骑射,便辟诡黠,善钩人意向。王大爱幸,授忠义卫千户。既即帝位,擢锦衣卫指挥使,令典亲军,司诏狱。
纪纲是临邑人,原本是个秀才。燕王起兵经过他的县,纪纲拦住燕王的马,请求主动效力。燕王和他交谈,很喜欢他。纪纲擅长骑马射箭,善于逢迎谄媚,性格诡诈狡猾,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。燕王非常宠幸他,任命他为忠义卫千户。等到燕王登上皇位后,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,让他掌管亲军,主管诏狱。
〔3〕都御史陈瑛灭建文朝忠臣数十族,亲属被戮者数万人。纲觇帝旨,广布校尉,日摘臣民阴事。帝悉下纲治,深文诬诋。帝以为忠,亲之若肺腑。擢都指挥佥事,仍掌锦衣。纲用指挥庄敬、袁江,千户王谦、李春等为羽翼,诬逮浙江按察使周新,致之死。帝所怒内侍及武臣下纲论死,辄将至家,洗沐好饮食之,阳为言,见上必请赦若罪,诱取金帛且尽,忽刑于市。
都御史陈瑛诛杀了建文朝忠臣几十个家族,被杀的亲属有几万人。纪纲窥测皇帝的心意,广泛布置校尉,每天搜集臣民隐秘的事情。皇帝把这些事情都交给纪纲处理,纪纲用严酷的法律条文来诬陷诋毁。皇帝认为他忠诚,像亲信一样信任他。提拔他为都指挥佥事,仍然掌管锦衣卫。纪纲任用指挥庄敬、袁江,千户王谦、李春等人作为爪牙,诬陷逮捕了浙江按察使周新,使他致死。皇帝所恼怒的宦官和武官交给纪纲论罪处死,纪纲就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,让他们洗澡更衣,好酒好菜招待,表面上说,见到皇上一定请求赦免你们的罪,等把他们的金银财宝差不多骗到手后,突然在街市上把他们处死。
〔4〕数使家人伪为诏,下诸方盐场,勒盐四百余万。还复称诏,夺官船二十、牛车四百辆,载入私第,弗予直。构陷大贾数十百家,罄其资乃已。诈取交址使珍奇。夺吏民田宅。籍故晋王、吴王,乾没金宝无算。得王冠服服之,高坐置酒,命优童奏乐奉觞,呼万岁,器物僭乘舆。欲买一女道士为妾,都督薛禄先得之,遇禄大内,挝其首,脑裂几死。恚都指挥哑失帖木不避道,诬以冒赏事,捶杀之。腐良家子数百人,充左右。诏选妃嫔,试可,令暂出待年,纲私纳其尤者。吴中故大豪沈万三,洪武时籍没,所漏赀尚富。其子文度蒲伏见纲,进黄金及龙角、龙文被、奇宝异锦,愿得为门下,岁时供奉。纲乃令文度求索吴中好女。文度因挟纲势,什五而中分之。
多次派家人伪造诏书,下达到各地盐场,勒索盐四百多万斤。回来后又称假传诏旨,夺取官船二十艘、牛车四百辆,运进自己的府邸,不给钱。诬陷大商人几十上百家,榨光他们的财产才罢休。诈骗交趾使者的珍贵物品。抢夺官吏百姓的田产房屋。抄没已故的晋王、吴王的家产,侵吞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。得到王的冠服就穿戴起来,高高坐着摆酒席,命令歌童奏乐敬酒,高呼万岁,所用的器物超越规格等同于皇帝。想买一名女道士为妾,都督薛禄先得到了她,纪纲在宫内遇到薛禄,打他的头,脑袋开裂几乎死去。怨恨都指挥哑失帖木不让路,诬告他冒功领赏的事,用棍棒打死了他。阉割良家子弟数百人,充当左右侍从。皇帝下诏选妃嫔,挑选合格后,命令暂时出宫等待年岁,纪纲私下收纳其中最美丽的。吴中以前的大富豪沈万三,在洪武年间被抄家,漏网的资产仍然很多。他的儿子沈文度匍匐拜见纪纲,进献黄金以及龙角、龙纹被、奇珍异宝、锦绣,希望成为门下客,按时供奉。纪纲于是命令沈文度搜求吴中的美女。沈文度倚仗纪纲的权势,将搜刮来的财物与纪纲对半分。
〔5〕纲又多蓄亡命,造刀甲弓弩万计。端午,帝射柳,纲属镇抚庞瑛曰:“我故射不中,若折柳鼓噪,以觇众意。”瑛如其言,无敢纠者。纲喜曰:“是无能难我矣。”遂谋不轨。十四年七月,内侍仇纲者发其罪,命给事、御史廷劾,下都察院按治,具有状。即日磔纲于市,家属无少长皆戍边,列罪状颁示天下。其党敬、江、谦、春、瑛等,诛谴有差。
纲又大量招纳亡命之徒,制造了数以万计的刀、甲、弓、弩。端午节那天,皇帝举行射柳活动,纲嘱咐镇抚庞瑛说:“我会故意射不中,你趁机折下柳枝大声欢呼,来观察众人的反应。”庞瑛按照他的话做了,没有人敢出来指责。纲高兴地说:“看来没人能难为我了。”于是阴谋造反。十四年七月,一个与纲有仇的太监揭发他的罪行,皇帝命令给事中和御史在朝廷上弹劾,将案件下发都察院审理查办,完全掌握了罪状。当天就在集市上将纲凌迟处死,他的家属不论老少都被发配到边疆,并将他的罪状公布于天下。他的党羽敬、江、谦、春、瑛等人,分别被处死或贬谪。
〔6〕门达,丰润人。袭父职为锦衣卫百户。性机警沉鸷。正统末,进千户,理镇抚司刑。久之,迁指挥佥事,坐累解职。景泰七年1456复故官,佐理卫事兼镇抚理刑。天顺改元,与“夺门”功,进指挥同知。旋进指挥使,专任理刑。千户谢通者,浙江人也,佐达理司事,用法仁恕,达倚信之。重狱多平反,有罪者以下禁狱为幸,朝士翕然称达贤。然是时英宗虑廷臣党比,欲知外事,倚锦衣官校为耳目,由是逯杲得大幸,达反为之用。
门达是丰润人。他承袭父亲的职位担任锦衣卫百户。他生性机敏警惕且深沉凶狠。正统末年,晋升为千户,管理镇抚司的刑狱事务。过了一段时间,升任指挥佥事,因受牵连被解职。景泰七年恢复原官,协助管理卫事并兼管镇抚司刑狱。天顺元年改元,因参与“夺门”之功,晋升为指挥同知。不久又晋升为指挥使,专门负责刑狱。千户谢通是浙江人,协助门达管理司事,用法仁慈宽厚,门达倚重信任他。重大案件多被平反,有罪的人反而以下狱为幸事,朝中官员一致称赞门达贤能。然而此时英宗担心朝廷大臣结党营私,想了解宫外的事情,依靠锦衣卫官校作为耳目,因此逯杲大受宠幸,门达反而被他利用。
〔7〕逯杲者,安平人也,以锦衣卫校尉为达及指挥刘敬腹心,从“夺门”。帝大治奸党,杲缚锦衣百户杨瑛,指为张永亲属,又执千户刘勤于朝,奏其讪上,两人并坐诛。用杨善荐,授本卫百户。以捕妖贼功,进副千户。又用曹吉祥荐,擢指挥佥事。帝以杲强鸷,委任之,杲乃摭群臣细故以称帝旨。英国公张懋、太平侯张瑾、外戚会昌侯孙继宗兄弟并侵官田,杲劾奏,还其田于官。懋等皆服罪,乃已。石亨恃宠不法,帝渐恶之,杲即伺其阴事。亨从子彪有罪下狱,命杲赴大同械其党都指挥朱谅等七十六人。杲因发彪弟庆他罪,连及者皆坐,杲进指挥同知。明年复奏亨怨望,怀不轨,亨下狱死。有诏尽革“夺门”功,达、杲言臣等俱特恩,非以亨故。帝优诏留任,以杲发亨奸,益加倚重。
逯杲是安平人,凭借锦衣卫校尉的身份成为门达和指挥刘敬的心腹,参与了夺门之变。皇帝大肆惩治奸党,逯杲捆绑了锦衣百户杨瑛,指认他是张永的亲属,又在朝廷上抓住千户刘勤,上奏他诽谤皇上,两人都被处死。因杨善推荐,被授予本卫百户。因捕捉妖贼有功,晋升为副千户。又因曹吉祥推荐,提升为指挥佥事。皇帝认为逯杲强悍凶猛,信任重用他,逯杲于是挑剔群臣的小过失来迎合皇帝的心意。英国公张懋、太平侯张瑾、外戚会昌侯孙继宗兄弟都侵占官田,逯杲弹劾他们,将田地归还官府。张懋等人都认罪,事情才了结。石亨依仗宠幸不守法度,皇帝渐渐厌恶他,逯杲就暗中探察他的隐秘之事。石亨的侄子石彪有罪下狱,皇帝命令逯杲前往大同给其党羽都指挥朱谅等七十六人戴上刑具。逯杲趁机揭发石彪的弟弟石庆的其他罪行,受牵连的人都获罪,逯杲晋升为指挥同知。第二年又上奏石亨心怀怨恨,图谋不轨,石亨被下狱而死。有诏令全部革除夺门之变的功劳,门达、逯杲说我们等都是特别恩典,不是因为石亨的缘故。皇帝下好诏书留任他们,因逯杲揭发石亨的奸恶,更加倚重他。
〔8〕杲益发舒,势出达上。白遣校尉侦事四方,文武大吏、富家高门多进伎乐货贿以祈免,亲藩郡王亦然。无贿者辄执送达,锻炼成狱。天下朝觐官大半被谴,逮一人,数大家立破。四方奸民诈称校尉,乘传纵横,无所忌。鼓城伯张瑾以葬妻称疾不朝,而与诸公侯饮私第。杲劾奏,几得重罪。杲所遣校尉诬宁府弋阳王奠壏母子乱,帝遣官往勘,事已白,靖王奠培等亦言无左验。帝怒责杲,杲执如初,帝竟赐奠壏母子死。方舁尸出,大雷雨,平地水数尺,人咸以为冤。指挥使李斌尝构杀弘农卫千户陈安,为安家所诉,下巡按御史邢宥覆谳,石亨嘱宥薄斌罪。至是,校尉言:“斌素藏妖书,谓其弟健当有大位,欲阴结外番为石亨报仇。”杲以闻,下锦衣狱,达坐斌谋反。帝两命廷臣会讯,畏杲不敢平反。斌兄弟置极刑,坐死者二十八人。
逯杲越来越猖狂,连门达都被他压下去了。他公开派校尉到全国各地打探消息,文武大官和有钱有势的人家,都赶紧送歌女、财宝来求平安,亲王、郡王也不例外。谁要是不给钱,就抓起来送到门达那里,无中生有地制造冤案。普天下进京朝见的官员,一大半都挨了整,一抓人,几家大户立刻就垮了。各地的地痞流氓也冒充校尉,坐着驿车到处横行,没人敢管。鼓城伯张瑾因为安葬妻子,请假不上朝,却在家跟公侯们喝酒。逯杲知道了就弹劾他,张瑾差点被判重罪。逯杲派出去的校尉诬告宁王府的弋阳王朱奠壏和他母亲通奸,皇上派人去调查,事情已经弄清楚了,靖王朱奠培他们也说没有证据。皇上火了,责骂逯杲,逯杲死不改口,皇上最后居然还是赐死了朱奠壏母子。抬尸体出来的时候,突然天降大雷雨,平地水深几尺,大家都说他们冤枉。指挥使李斌以前害死了弘农卫千户陈安,被陈家告了,交给巡按御史邢宥重新审理,石亨私下让邢宥从轻发落。这时候,校尉说:“李斌家里一直藏着妖书,说他弟弟李健该当皇帝,还想偷偷勾结外族给石亨报仇。”逯杲报告上去,李斌就被关进了锦衣卫大牢,门达判他谋反。皇上两次让大臣们一起审,但大臣们怕逯杲,不敢翻案。最后李斌兄弟被处死,连累而死的有二十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