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明代阉宦之祸酷矣,然非诸党人附丽之,羽翼之,张其势而助之攻,虐焰不若是其烈也。中叶以前,士大夫知重名节,虽以王振、汪直之横,党与未盛。至刘瑾窃权,焦芳以阁臣首与之比,于是列卿争先献媚,而司礼之权居内阁上。迨神宗末年,讹言朋兴,群相敌仇,门户之争固结而不可解。凶竖乘其沸溃,盗弄太阿,黠桀渠憸,窜身妇寺。淫刑痡毒,快其恶正丑直之私。衣冠填于狴犴,善类殒于刀锯。迄乎恶贯满盈,亟伸宪典,刑书所丽,迹秽简编,而遗孽余烬,终以覆国。庄烈帝之定逆案也,以其事付大学士韩爌等,因慨然太息曰:“忠贤不过一人耳,外廷诸臣附之,遂至于此,其罪何可胜诛!”痛乎哉,患得患失之鄙夫,其流毒诚无所穷极也!今录自焦芳、张彩以下,迄天启朝,为《阉党列传》,用垂鉴诫。其以功名表见,或晚节自盖,如王骥、王越、杨维垣、张捷之徒,则仍别见焉。
明朝太监造成的祸害太残酷了,但如果不是那些党羽们依附他们、协助他们、壮大他们的势力并帮助他们攻击别人,他们的暴虐火焰不会这么猛烈。明朝中期以前,士大夫们看重名节,即使像王振、汪直那样专横,党羽也不多。到了刘瑾窃取大权时,焦芳以阁臣的身份首先与他勾结,于是各部官员争先恐后地献媚,司礼监的权力超过了内阁。到了神宗末年,谣言四起,大家互相仇视,门户之争变得根深蒂固无法解开。凶恶的太监乘着混乱,盗用皇帝的大权,狡猾奸诈之徒混入宫廷。他们滥用刑罚、毒害百姓,以满足自己憎恶正直、丑化良善的私心。士大夫们被关进监狱,善良的人死于刀锯之下。直到他们恶贯满盈,国家迅速伸张法律,记录在案的罪行污秽了史册,但他们的残余势力最终还是导致了国家的覆灭。庄烈帝(崇祯)在确定逆案时,把这件事交给大学士韩爌等人,并感慨地叹息说:“魏忠贤不过是一个人罢了,朝中大臣们依附他,才到了这个地步,他们的罪过哪里杀得完!”痛心啊!那些患得患失的卑鄙小人,他们的流毒确实没有穷尽!现在从焦芳、张彩以下,到天启年间,编成《阉党列传》,以作为鉴戒。那些凭借功名显现、或者晚年自我掩盖的人,如王骥、王越、杨维垣、张捷之流,则另外记载。
〔2〕焦芳,泌阳人。天顺八年1464进士。大学士李贤以同乡故,引为庶吉士,授编修,进侍讲。满九年考,当迁学士。或语大学士万安:“不学如芳,亦学士乎?”芳闻大恚曰:“是必彭华间我也。我不学士,且刺华长安道中。”华惧,言于安,乃进芳侍讲学士。先是,诏纂《文华大训》,进讲东宫,其书皆华等所为。芳耻不与,每进讲,故摘其疵,扬言众中。翰林尚文采,独芳粗陋无学识,性阴很,动辄议讪,人咸畏避之。尹旻之罢也,芳与其子龙相比,谪桂阳州同知。芳知出华、安二人指,衔次骨。
焦芳是泌阳人。天顺八年考中进士。大学士李贤因为同乡的关系,推荐他做了庶吉士,授予编修,升为侍讲。任职满九年考核,应当升为学士。有人对大学士万安说:“像焦芳这样不学无术的人,也能当学士吗?”焦芳听说后非常愤怒地说:“这一定是彭华在离间我。我如果当不上学士,就在长安道上刺杀彭华。”彭华害怕了,就告诉万安,于是升焦芳为侍讲学士。在此之前,皇帝下诏编纂《文华大训》,在东宫讲学,那本书都是彭华等人编的。焦芳因没能参与而感到羞耻,每次讲学时,故意挑书中的毛病,在众人中宣扬。翰林院崇尚文采,只有焦芳粗陋没有学识,性格阴险狠毒,动辄议论讥讽,人们都害怕躲避他。尹旻被罢官时,焦芳和他的儿子尹龙勾结,被贬为桂阳州同知。焦芳知道这是彭华、万安两人的主意,恨之入骨。
〔3〕弘治初,移霍州知州,擢四川提学副使,调湖广。未几,迁南京右通政,以忧归。服阕,授太常少卿兼侍讲学士,寻擢礼部右侍郎。怨刘健尼己,日于众中嫚骂。健判牒不可意,即引笔抹去,不关白尚书。俄改吏部,转左侍郎。马文升为尚书,芳辄加姗侮,阴结言官,使抨击素所不快及在己上者。又上言御边四事以希进用,为谢迁所抑,尤憾迁。每言及余姚、江西人,以迁及华故,肆口诟詈。芳既积忤廷臣,复锐进,乃深结阉宦以自固,日夜谋逐健、迁,代其位。
弘治初年,焦芳调任霍州知州,升为四川提学副使,又调任湖广。不久,升为南京右通政,因守丧回家。守丧期满,被任命为太常少卿兼侍讲学士,不久升为礼部右侍郎。他怨恨刘健阻碍自己,每天在众人中辱骂刘健。刘健批阅文件不合他意,他就拿笔抹掉,不向尚书报告。不久改任吏部,转为左侍郎。马文升做尚书时,焦芳常常轻慢侮辱他,暗中结交言官,让他们攻击平时不痛快以及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。他又上奏说防御边事的四件事,希望得到升迁,被谢迁压制,因此特别恨谢迁。每次提到余姚、江西人,因为谢迁和彭华的缘故,就肆意辱骂。焦芳既然已经得罪了朝廷大臣,又急于进取,于是深深勾结宦官来巩固自己,日夜谋划驱逐刘健、谢迁,取代他们的位置。
〔4〕正德初,户部尚书韩文言会计不足。廷议谓理财无奇术,唯劝上节俭。芳知左右有窃听者,大言曰:“庶民家尚须用度,况县官耶?谚云‘无钱拣故纸’。今天下逋租匿税何限,不是检索,而但云损上何也?”武宗闻之大喜。会文升去,遂擢为吏部尚书。韩文将率九卿劾刘瑾,疏当首吏部,以告芳。芳阴泄其谋于瑾。瑾遂逐文及健、迁辈,而芳以本官兼文渊阁大学士,入阁辅政,累加少师、华盖殿大学士。居内阁数年,瑾浊乱海内,变置成法,荼毒缙绅,皆芳导之。每过瑾,言必称千岁,自称曰门下。裁阅章奏,一阿瑾意。四方赂瑾者先赂芳。子黄中,亦傲很不学,廷试必欲得第一。李东阳、王鏊为置二甲首,芳不悦。言于瑾,径授翰林检讨,俄进编修。芳以黄中故,时时詈东阳。瑾闻之曰:“黄中昨在我家试石榴诗,甚拙,顾恨李耶?”
正德初年,户部尚书韩文说国家财政不足。朝廷讨论认为理财没有特别的办法,只能劝皇上节俭。焦芳知道身边有偷听的人,大声说:“老百姓家还要花钱呢,何况皇帝?谚语说‘没钱就捡废纸’。现在天下拖欠的租税和隐藏的税收有多少,不去查收,却只说减少皇上的开支,这是为什么?”武宗听了很高兴。恰逢马文升离职,于是升焦芳为吏部尚书。韩文准备率领九卿弹劾刘瑾,奏疏应该由吏部带头,他把这事告诉了焦芳。焦芳暗中把计划泄露给刘瑾。刘瑾就驱逐了韩文、刘健、谢迁等人,而焦芳以本来官职兼任文渊阁大学士,进入内阁辅政,逐渐加官至少师、华盖殿大学士。在内阁几年,刘瑾扰乱天下,改变既定法规,毒害官员,都是焦芳引导的。每次拜访刘瑾,说话一定称千岁,自称门下。批阅奏章,完全迎合刘瑾的意思。各地贿赂刘瑾的人先贿赂焦芳。他的儿子焦黄中,也傲慢不学无术,廷试一定要得第一。李东阳、王鏊把他排在二甲第一名,焦芳不高兴。对刘瑾说了,直接授予翰林检讨,不久升为编修。焦芳因为焦黄中的缘故,时常辱骂李东阳。刘瑾听说后说:“焦黄中昨天在我家试作石榴诗,很笨拙,他反而恨李吗?”
〔5〕瑾怒翰林官傲己,欲尽出之外,为张彩劝沮。及修《孝宗实录》成,瑾又持前议,彩复力沮。而芳父子与检讨段炅辈,教瑾以扩充政事为名,乃尽出编修顾清等二十余人于部曹。有司应诏举怀材抱德之士,以余姚人周礼、徐子元、许龙,上虞人徐文彪四人名上。瑾以礼等皆迁乡人,而诏草出健,因下四人诏狱,欲并逮健、迁。东阳力解之。芳厉声曰:“纵贳其罪,不当除名耶?”乃黜健、迁为民,而榜逐余姚人之为京官者。
刘瑾对翰林官傲慢地对待自己感到愤怒,想把他们全部调出京城,被张彩劝阻。等到《孝宗实录》修成,刘瑾又坚持原来的意见,张彩再次极力劝阻。而焦芳父子与检讨段炅等人,教刘瑾以扩充政事为名,于是把编修顾清等二十多人全部调出到各部任职。有关部门应诏举荐怀才抱德的人,把余姚人周礼、徐子元、许龙,上虞人徐文彪四人的名字上报。刘瑾认为周礼等人都是谢迁的同乡,而且诏书草稿出自刘健之手,于是把四人关进诏狱,想要一起逮捕刘健、谢迁。李东阳极力解救。焦芳厉声说:“即使赦免他们的罪,难道不应该除名吗?”于是把刘健、谢迁贬为平民,并张榜驱逐余姚人在京城做官的人。
〔6〕满剌加使臣亚刘,本江西万安人,名萧明举。以罪叛入其国,与其国人端亚智等来朝。既又谋入浡泥国索宝,且杀亚智等。事闻,方下所司勘奏。芳即署其尾曰:“江西土俗,故多玩法,如彭华、尹直、徐琼、李孜省、黄景等,多被物议。宜裁减解额五十名,通籍者勿选京职,著为令。”且言:“王安石祸宋,吴澄仕元,宜榜其罪,使他日毋得滥用江西人。”杨廷和解之曰:“以一盗故,祸连一方,至裁解额矣。宋、元人物,亦欲并案耶?”乃止。
满剌加国的使臣亚刘,本来是江西万安人,名叫萧明举。因犯罪叛逃到那里,与满剌加国人端亚智等人来明朝朝贡。后来又谋划进入浡泥国勒索宝物,并且杀了端亚智等人。事情被朝廷知道后,正下令有关部门审查上报。焦芳立即在奏疏末尾批示说:“江西的风俗,向来多不守法,如彭华、尹直、徐琼、李孜省、黄景等人,多被舆论非议。应该减少江西乡试名额五十名,登进士籍的人不要选任京官,写成法令。”又说:“王安石祸害宋朝,吴澄在元朝做官,应该公布他们的罪过,使以后不要滥用江西人。”杨廷和劝解说:“因为一个盗贼的原因,祸害连累一个地方,以至于减少乡试名额。宋、元时期的人物,也要一并治罪吗?”于是作罢。
〔7〕芳深恶南人,每退一南人,辄喜。虽论古人,亦必诋南而誉北,尝作《南人不可为相图》进瑾。其总裁《孝宗实录》,若何乔新、彭韶、谢迁皆肆诬诋,自喜曰:“今朝廷之上,谁如我直者。”
焦芳非常憎恨南方人,每罢免一个南方人,就高兴。即使评论古人,也一定要诋毁南方人而赞誉北方人,曾经作《南人不可为相图》进献给刘瑾。他总裁《孝宗实录》时,对何乔新、彭韶、谢迁等人都肆意诬蔑诋毁,自己得意地说:“现在朝廷之上,谁像我这样正直。”
〔8〕始张彩为郎时,芳力荐以悦瑾,觊其为奸利。比彩为尚书,芳父子荐人无虚日,彩时有同异,遂有隙。而段炅见瑾暱彩,芳势稍衰,转附彩,尽发芳阴事于瑾。瑾大怒,数于众中斥芳父子。芳不得已,乃乞归。
当初张彩做郎官时,焦芳极力推荐他来取悦刘瑾,希望他做坏事谋利。等到张彩做了尚书,焦芳父子每天不停地推荐人,张彩有时不同意,于是有了矛盾。而段炅看到刘瑾亲近张彩,焦芳的势力稍衰,就转而依附张彩,把焦芳的隐秘事全部向刘瑾告发。刘瑾大怒,多次在众人中斥责焦芳父子。焦芳不得已,只好请求退休回家。
〔9〕黄中頠阁荫,以侍读随父还。瑾败,给事、御史交劾,削其官,黜黄中为民。久之,芳使黄中赍金宝遗权贵,上章求湔雪复官,为吏科所驳。于是吏部覆奏,请械系黄中法司,以彰天讨。黄中狼狈遁走。
焦黄中凭借父亲的恩荫,以侍读的身份随父亲回乡。刘瑾倒台后,给事中、御史纷纷弹劾,削去焦芳的官职,将焦黄中贬为平民。过了很久,焦芳让焦黄中携带金银财宝送给权贵,上奏章请求洗刷罪名恢复官职,被吏科驳回。于是吏部再次上奏,请求将焦黄中戴上刑具押送法司,以彰显天子的讨伐。焦黄中狼狈逃走。
〔10〕芳居第宏丽,治作劳数郡。大盗赵鐩入泌阳,火之,发窖多得其藏金,乃尽掘其先人冢墓,杂烧以牛马骨。求芳父子不得,取芳衣冠被庭树,拔剑斫其首,使群盗糜之,曰:“吾为天子诛此贼。”鐩后临刑叹曰:“吾不能手刃焦芳父子以谢天下,死有余恨!”瑾从孙二汉当死,亦曰:“吾死固当,第吾家所为,皆焦芳与张彩耳。今彩与我处极刑,而芳独晏然,岂非冤哉。”芳父子竟良死。
焦芳的住宅宏大华丽,建造时耗费了多个郡的人力。大盗赵鐩进入泌阳,放火烧了它,挖开地窖得到许多藏金,又挖开焦芳祖先的坟墓,把牛马骨头混在一起烧。找不到焦芳父子,就取出焦芳的衣帽挂在庭院树上,拔剑砍掉衣帽的头,让群盗剁碎,说:“我替天子杀了这个贼。”赵鐩后来临刑时叹息说:“我不能亲手杀死焦芳父子来向天下谢罪,死有余恨!”刘瑾的从孙刘二汉当死时,也说:“我死本是应该的,只是我家所做的,都是焦芳和张彩的主意。现在张彩和我被处极刑,而焦芳却安然无恙,难道不是冤枉吗?”焦芳父子最终得以善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