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元明善，字复初，大名清河人。其先盖拓跋魏之裔，居清河者，至明善四世矣。明善资颖悟绝，出读书，过目辄记，诸经皆有师法，而尤深于《春秋》。弱冠游吴中，已名能文章。浙东使者荐为安丰、建康两学正。辟掾，行枢密院。时董士选佥院事，待之若宾友，不敢以曹属御之。及士选升江西左丞，又辟为省掾。会赣州贼刘贵反，明善从士选将兵讨之，擒贼三百人。明善议缓诖误，得全活者百三十人。一日，将佐白：“宜多戮俘获，及尸一切死者，以张军声。”明善固争，以为王者之师，恭行天罚，小丑跳梁，戮其渠魁可尔，民何辜焉。既又得贼所书赣、吉民丁十万于籍者，有司喜，欲滋蔓为利，明善请火其籍以灭迹，二郡遂安。升掾南行台。未几，授枢密院照磨。转中书左曹掾，掾曹无留事。始，明善在江西时，张瑄为其省参政，明善有马，骏而瘠，瑄假为从骑，久益壮，瑄爱之，致米三十斛酬其直。后瑄败，江浙行省籍其家，得金谷之簿，书“米三十斛送元复初”，不言以酬马直，明善坐免。久之，有为辨白其事者，乃复掾省曹。
元明善，字复初，是大名路清河县人。他的祖先原本是北魏拓跋氏的后代，定居在清河已经四代了。元明善天赋极高，非常聪颖，读书过目不忘，对儒家经典都有师承法则，尤其精通《春秋》。二十岁左右在吴中游学，已经以擅长文章出名。浙东道的使者推荐他担任安丰、建康两地的学正。后来被征召为行枢密院的属官。当时董士选担任佥枢密院事，对待他像宾客朋友一样，不敢把他当下属来管。等到董士选升任江西行省左丞，又征召元明善为省掾。恰逢赣州贼人刘贵造反，元明善跟随董士选率兵征讨，擒获贼人三百名。元明善建议从宽处理被牵连的人，因而保全活命了一百三十人。一天，将领和辅佐官报告说：“应当多杀俘虏，并且把死者的尸体都摆出来，以张扬军威。”元明善坚决争辩，认为王者的军队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，小丑跳梁，只杀他们的首领就行了，百姓有什么罪呢？接着又缴获了贼人登记的赣州、吉州十万民丁的簿册，主管官员很高兴，想借此牵连扩大来牟利，元明善请求烧掉簿册以销毁痕迹，两郡于是安定。升任南行台掾属。不久，被任命为枢密院照磨。调任中书左曹掾，在官署办事没有遗留的政务。当初，元明善在江西时，张瑄担任江西行省参政，元明善有一匹马，骏美但瘦弱，张瑄借去当随从的坐骑，时间久了马变得强壮，张瑄很喜欢，送了三十斛米作为马价。后来张瑄事败被查办，江浙行省抄没其家，得到钱粮账簿，上面写着“米三十斛送给元复初”，没有说明是偿还马价，元明善因此被免官。过了很久，有人为他辩白这件事，才重新担任省曹的属官。
〔2〕仁宗居东宫，首擢为太子文学。及即位，改翰林待制。与修成宗、顺宗《实录》，升翰林直学士。诏节《尚书》经文，译其关政要者以进。明善举宋忠臣子集贤直学士文升同译润，许之。书成，每奏一篇，帝必称善，曰：“二帝三王之道，非卿莫闻也。”兴圣太后既受尊号，廷臣请因肆赦，明善曰：“数赦，非善人之福，宥过可也。”奉旨出赈山东、河南饥，时彭城、下邳诸州连数十驿，民饿马毙，而官无文书赈贷，明善以钞万二千锭分给之，曰：“擅命获罪，所不辞也。”还，修《武宗实录》，又升翰林侍讲学士，预议科举、服色等事。延祐二年1315，始会试天下进士，明善首充考试官，及廷试，又为读卷官，所取士后多为名臣。改礼部尚书，正孔氏宗法，以宣圣五十四世孙思晦袭封衍圣公，事上，制可之。擢参议中书省事，旋复入翰林为侍读，岁中拜湖广行省参知政事。又召入集贤为侍读，议广庙制。升翰林学士，修《仁宗实录》。英宗亲课太室，礼官进祝册，请署御名，命明善代署者三，眷遇之隆，当时莫并焉。至治二年1322，卒于位。泰定间，赠资善大夫、河南行省左丞，追封清河郡公，谥曰文敏。
仁宗做太子时，首先提拔明善担任太子文学。等到仁宗即位，改任他为翰林待制。他参与修撰了成宗、顺宗的《实录》，升任翰林直学士。皇帝下诏要他节选《尚书》中的经文，把其中关系到政治要务的部分翻译出来进呈。明善推荐了宋忠臣的儿子、集贤直学士文升一起翻译润色，皇帝同意了。书编成后，每次进奏一篇，皇帝一定叫好，说：“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，要不是你，我是听不到的。”兴圣太后接受尊号后，朝中大臣请求趁机大赦天下，明善说：“多次赦免，并非善人的福气，宽恕小的过错就可以了。”他奉旨外出赈济山东、河南的饥荒，当时彭城、下邳各州连续几十个驿站，百姓挨饿、马匹死亡，而官府没有文书批准赈贷，明善就自行用一万二千锭钞票分给他们，说：“即使因擅自做主而获罪，我也不推辞。”回朝后，修撰《武宗实录》，又升为翰林侍讲学士，参与商议科举、服色等事务。延祐二年，首次举行会试录取天下进士，明善第一次担任考试官，到廷试时，又担任读卷官，他录取的士人后来很多成了名臣。改任礼部尚书，整顿孔氏宗族法规，让孔子第五十四代孙孔思晦袭封衍圣公，事情上报后，皇帝下诏批准。升任参议中书省事，不久又入翰林院任侍读，当年又授湖广行省参知政事。又被召入集贤院任侍读，商议扩建太庙的制度。升翰林学士，修撰《仁宗实录》。英宗亲自到太庙行祭礼，礼官进上祝册，请皇帝签上御名，英宗却命明善代为签署了三次，他受到的恩宠待遇之隆盛，当时无人能比。至治二年，在任上去世。泰定年间，追赠资善大夫、河南行省左丞，追封清河郡公，谥号文敏。
〔3〕明善早以文章自豪，出入秦、汉间，晚益精诣，有文集行世。
明善年轻时因为写文章写得特别好而自豪，他的作品达到了秦汉时期的水准，晚年更加精妙，有文集流传下来。
〔4〕初在江西、金陵，每与虞集剧论，以相切劘。明善言：“集治诸经，惟朱子所定者耳，自汉以来先儒所尝尽心者，考之殊未博。”集亦言：“凡为文辞，得所欲言而止，必如明善云‘若雷霆之震惊，鬼神之灵变’然后可，非性情之正也。”二人初相得甚欢，至京师，乃复不能相下。董士选之自中台行省江浙也，二人者俱送出都门外，士选曰：“伯生以教导为职，当早还，复初宜更送我。”集还，明善送至二十里外，士选下马入邸舍中，为席，出橐中肴，酌酒同饮，乃举酒属明善曰：“士选以功臣子，出入台省，无补国家，惟求得佳士数人，为朝廷用之，如复初与伯生，他日必皆光显，然恐不免为人构间。复初中原人也，仕必当道；伯生南人，将为复初摧折。今为我饮此酒，慎勿如是。”明善受卮酒，跪而酹之。起立，言曰：“诚如公言，无论他日，今隙已开矣。请公再赐一卮，明善终身不敢忘公言！”乃再饮而别。真人吴全节，与明善交尤密，尝求明善作文。既成，明善谓全节曰：“伯生见吾文，必有讥弹，吾所欲知。成季为我治具，招伯生来观之，若已入石，则无及矣。”明日，集至，明善出其文，问何如，集曰：“公能从集言，去百有余字，则可传矣。”明善即泚笔属集，凡删百二十字，而文益精当。明善大喜，乃欢好如初。集每见明经之士，亦以明善之言告之。
当初在江西、金陵的时候，他们经常和虞集激烈辩论，互相切磋。元明善说：“虞集研究各种经书，只局限于朱熹所确定的那几本，从汉朝以来先儒们曾经用心钻研过的，他考察得非常不广博。”虞集也说：“凡是写文章，表达完自己想说的意思就可以了，一定要像明善所说的‘像雷霆的震惊、鬼神的灵变’那样才行，这不是性情的正道。”两人起初相处得很愉快，到了京城，却又互不相让。董士选从中央台省调任江浙行省时，两人一起送他到都门外，董士选说：“伯生以教导为职责，应该早点回去，复初应该再送我一程。”虞集回去后，元明善送他到了二十里外，董士选下马进了旅舍，铺好坐席，拿出袋子里的菜肴，斟酒一起喝，然后举起酒杯对元明善说：“我作为功臣的后代，出入台省，对国家没什么贡献，只希望能找到几个优秀人才，为朝廷所用，像复初和伯生，将来必定都会显达，但恐怕免不了被人挑拨离间。复初是中原人，做官肯定会当权；伯生是南方人，会被复初排挤。现在替我喝了这杯酒，千万不要这样。”元明善接过酒杯，跪下洒酒祭奠，站起来说：“确实像您说的那样，别说将来，现在裂痕已经产生了。请您再赐我一杯酒，我终身不敢忘记您的话！”于是又喝了一杯才告别。真人吴全节和元明善交往特别密切，曾请元明善写文章。写成后，元明善对吴全节说：“伯生看到我的文章，肯定会有批评，我想知道。成季你替我准备酒食，招伯生来看，如果已经刻石就来不及了。”第二天，虞集来了，元明善拿出文章问怎么样，虞集说：“您如果能听我的话，删去一百多字，就可以传世了。”元明善立即蘸笔交给虞集，总共删去一百二十字，文章更加精当。元明善非常高兴，于是两人和好如初。虞集每次见到研究经学的士人，也把元明善的话告诉他们。
明善有一个儿子，名叫晦，靠着祖上的功荫被任命为峡州路的同知，很早就去世了。
〔6〕虞集，字伯生，宋丞相允文五世孙也。曾祖刚简，为利州路提刑，有治绩。尝与临邛魏了翁，成都范仲黼、李心传辈，讲学蜀东门外，得程、朱氏微旨，著《易诗书论语说》，以发明其义，蜀人师尊之。祖珏，知连州，亦以文学知名。父汲，黄冈尉。宋亡，侨居临川崇仁，与吴澄为友，澄称其文清而醇。尝再至京师，赎族人被俘者十余口以归，由是家益贫。晚稍起家，教授于诸生中，得孛术鲁翀、欧阳玄而称许之，以翰林院编修官致仕。娶杨氏，国子祭酒文仲女。咸淳间，文仲守衡，以汲从，未有子，为祷于南岳。集之将生，文仲晨起，衣冠坐而假寐，梦一道士至前，牙兵启曰：“南岳真人来见。”既觉，闻甥馆得男，心颇异之。
虞集，字伯生，是宋朝丞相虞允文的第五代孙子。他的曾祖父虞刚简，曾任利州路提刑官，有显著的政绩。曾与临邛的魏了翁、成都的范仲黼、李心传等人，在成都东门外讲学，领悟了程颐、朱熹学说的精妙之处，撰写了《易诗书论语说》，来阐发其中的义理，蜀地的人都尊崇他为老师。他的祖父虞珏，曾任连州知州，也凭借文学才能闻名。他的父亲虞汲，曾任黄冈县尉。宋朝灭亡后，虞汲寄居在临川崇仁，与吴澄成为朋友，吴澄称赞他的文章清新而醇厚。他曾两次到京城，赎回被俘虏的族人十多人带回家乡，因此家境更加贫困。晚年逐渐被起用，在诸生中从事教学，发现了孛术鲁翀、欧阳玄并加以称赞，后来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退休。他娶了杨氏，是国子监祭酒杨文仲的女儿。咸淳年间，杨文仲担任衡州知州，虞汲跟随他，当时没有儿子，于是向南岳衡山祈祷。虞集即将出生时，杨文仲早晨起床，穿戴整齐坐着打瞌睡，梦见一个道士来到面前，侍卫禀报说：“南岳真人来了。”醒来后，听说女婿家生了一个男孩，心中感到很奇异。
〔7〕集三岁即知读书，岁乙亥，汲挈家趋岭外，干戈中无书册可携，杨氏口授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左氏传》、欧苏文，闻辄成诵。比还长沙，就外傅，始得刻本，则已尽读诸经，通其大义矣。文仲世以《春秋》名家，而族弟参知政事栋，明于性理之学，杨氏在室，即尽通其说，故集与弟槃，皆受业家庭，出则以契家子从吴澄游，授受具有源委。
虞集三岁就开始读书。乙亥年，他父亲虞汲带着全家逃往岭南，战乱中没有书籍可带，母亲杨氏就口头教授他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左传》以及欧阳修、苏轼的文章，他听过就能背诵。等回到长沙，拜师学习后，才得到刻印的书籍，但那时他已经读完了儒家经典，通晓了其中的大义。文仲家族世代以研究《春秋》著称，族弟参知政事虞栋精通性理之学，杨氏在娘家时就已完全通晓这些学说，所以虞集和弟弟虞槃都在家中接受教育，出门则以世交子弟的身份跟随吴澄求学，知识的传授都有渊源和体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