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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三百五·列传第一百九十三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△李芳 冯保 张鲸 陈增〔陈奉 高淮〕 梁永〔杨荣〕 陈矩 王安 魏忠贤 王体乾〔李永贞等〕 崔文升 张彝宪 高起潜 王承恩 方正化

李芳、冯保、张鲸、陈增(包括陈奉、高淮)、梁永(包括杨荣)、陈矩、王安、魏忠贤、王体乾(包括李永贞等人)、崔文升、张彝宪、高起潜、王承恩、方正化

〔2〕李芳,穆宗朝内官监太监也。帝初立,芳以能持正见信任。初,世宗时,匠役徐杲以营造躐官工部尚书,修卢沟桥,所侵盗万计。其属冒太仆少卿、苑马卿以下职衔者以百数。隆庆元年1567二月,芳劾之。时杲已削官,乃下狱遣戍,尽汰其所冒冗员。又奏革上林苑监增设皂隶,减光禄岁增米盐及工部物料,以是大为同类所嫉。而是时,司礼诸阉滕祥、孟冲、陈洪方有宠,争饰奇技淫巧以悦帝意,作鳌山灯,导帝为长夜饮。芳切谏,帝不悦。祥等复媒孽之,帝遂怒,勒芳闲住。二年1568十一月复杖芳八十,下刑部监禁待决。尚书毛恺等言:“芳罪状未明,臣等莫知所坐。”帝曰:“芳事朕无礼,其锢之。”芳锢,祥等益横。前司礼太监黄锦已革荫,祥辄复予之。工部尚书雷礼劾祥:“传造采办器物及修补坛庙乐器,多自加徵,糜费巨万。工厂存留大木,斩截任意。臣礼力不能争,乞早赐罢。”帝不罪祥,而令礼致仕。冲传旨下海户王印于镇抚司,论戍,法司不预闻。纳肃藩辅国将军缙<*火贵贿,越制得嗣封肃王。洪尤贪肆,内阁大臣亦有因之以进者。三人所糜国帑无算。帝享太庙,三人皆冠进贤冠,服祭服以从,爵赏辞谢与六卿埒。廷臣论劾者,太常少卿周审怡以外补去,给事中石星、李已、陈吾德,御史詹仰庇,尚宝丞郑履淳,皆廷杖削籍。三人各荫锦衣官至二十人,而芳独久系狱。四年1570四月,刑科都给事中舒化等以热审届期,请宥芳,乃得释,充南京净军。

李芳是明穆宗时期的内官监太监。皇帝刚即位时,李芳因为能持正守正而受到信任。当初,明世宗时期,工匠徐杲因为搞营造工程越级升任工部尚书,主持修建卢沟桥,侵吞盗窃的钱财数以万计。他的下属冒领太仆少卿、苑马卿以下官衔的有上百人。隆庆元年二月,李芳弹劾了他。当时徐杲已经被削去官职,于是被关进监狱发配充军,全部淘汰了他所冒领的冗员。李芳又奏请革除上林苑监增设的皂隶,减少光禄寺每年增加的米盐和工部物料,因此被同僚们非常嫉恨。而这时,司礼监的太监滕祥、孟冲、陈洪正得宠,争相搞些奇技淫巧来取悦皇帝,制作鳌山灯,引导皇帝通宵饮酒。李芳恳切劝谏,皇帝不高兴。滕祥等人又进谗言陷害他,皇帝于是发怒,勒令李芳闲住。隆庆二年十一月又杖打李芳八十,下到刑部监禁等待处决。尚书毛恺等人说:“李芳的罪状不明,我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。”皇帝说:“李芳侍奉我没有礼节,把他关起来。”李芳被关押后,滕祥等人更加专横。前任司礼太监黄锦的荫庇已经被革除,滕祥又恢复给他。工部尚书雷礼弹劾滕祥:“传旨制造采办器物以及修补坛庙乐器,多自行加征,耗费巨万。工厂存留的大木,任意截断。臣雷礼无力争辩,请求早日罢免。”皇帝不治滕祥的罪,反而让雷礼退休。孟冲传旨将海户王印下到镇抚司,判处充军,法司事先不知道。接受肃藩辅国将军缙?的贿赂,违反制度得以继承封号肃王。陈洪尤其贪婪放肆,内阁大臣也有通过他晋升的。三人所耗费的国家钱财不计其数。皇帝祭祀太庙,三人都戴进贤冠,穿祭服跟随,爵赏辞谢与六卿相等。廷臣中弹劾他们的,太常少卿周审怡被外调补官,给事中石星、李已、陈吾德,御史詹仰庇,尚宝丞郑履淳,都被廷杖削籍。三人各荫庇锦衣官到二十人,而李芳独自长期被关押在狱中。隆庆四年四月,刑科都给事中舒化等人因为热审期到,请求宽恕李芳,于是被释放,充任南京净军。

〔3〕冯保,深州人。嘉靖中,为司礼秉笔太监。隆庆元年1567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事。时司礼掌印缺,保以次当得之,适不悦于穆宗。大学士高拱荐御用监陈洪代,保由是疾拱。及洪罢,拱复荐用孟冲。冲故掌尚膳监者,例不当掌司礼。保疾拱弥甚,乃与张居正深相结,谋去之。会居正亦欲去拱专柄,两人交益固。穆宗得疾,保密属居正豫草遗诏,为拱所见,面责居正曰:“我当国,奈何独与中人具遗诏。”居正面赤谢过。拱益恶保,思逐之。

冯保是深州人。嘉靖年间,担任司礼秉笔太监。隆庆元年,提督东厂并兼掌御马监事。当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,按次序冯保应当得到这个职位,但恰好穆宗不喜欢他。大学士高拱推荐御用监的陈洪代替,冯保因此痛恨高拱。等到陈洪被罢免,高拱又推荐任用孟冲。孟冲原本是掌管尚膳监的,按惯例不应当掌管司礼监。冯保更加痛恨高拱,于是与张居正深相交结,谋划除掉高拱。恰逢张居正也想除掉高拱独揽大权,两人交情更加牢固。穆宗得病,冯保秘密嘱咐张居正预先起草遗诏,被高拱看见,高拱当面责备张居正说:“我主持国政,你怎么能单独与太监一起拟定遗诏?”张居正脸红道歉。高拱更加厌恶冯保,想驱逐他。

〔4〕穆宗甫崩,保言于后妃,斥孟冲而夺其位,又矫遗诏令与阁臣同受顾命。及帝登极,保升立宝座旁不下,举朝大骇。保既掌司礼,又督东厂,兼总内外,势益张。拱讽六科给事中程文、十三道御史刘良弼等,交章数其奸,而给事中雒遵、陆树德又特疏论列,拱意疏下即拟旨逐保。而保匿其疏,亟与居正定谋,遂逐拱去。

穆宗刚死,冯保就向后妃进言,斥责孟冲并夺了他的位子,又假托遗诏命令自己和内阁大臣一起接受先帝的临终托付。等到皇帝登基,冯保登上宝座旁边不肯下来,满朝大臣都大吃一惊。冯保既掌管司礼监,又督管东厂,兼管内外事务,权势更加嚣张。高拱暗示六科给事中程文、十三道御史刘良弼等人,轮番上奏章揭露冯保的奸恶,而给事中雒遵、陆树德又专门上疏弹劾他,高拱想等奏疏批下来就拟旨驱逐冯保。但冯保把奏疏藏了起来,赶紧和张居正商量好计谋,反而把高拱赶走了。

〔5〕初,穆宗崩,拱于阁中大恸曰:“十岁太子,如何治天下。”保谮于后妃曰:“拱斥太子为十岁孩子,如何作人主。”后妃大惊,太子闻之亦色变。迨拱去,保憾犹未释。万历元年1573正月,有王大臣者,伪为内侍服,入乾清宫,被获下东厂。保欲缘此族拱,与居正谋,令家人辛儒饮食之,纳刃其袖中,俾言拱怨望,遣刺帝。大臣许之。逾日,锦衣都督朱希孝等会鞫。大臣疾呼曰:“许我富贵,乃掠治我耶!且我何处识高阁老?”希孝惧,不敢鞫而罢。会廷臣杨博、葛守礼等保待之,居正亦迫众议微讽保。保意稍解,乃以生漆酒喑大臣,移送法司坐斩,拱获免。由是举朝皆恶保,而不肖者多因之以进。

当初,明穆宗驾崩,高拱在内阁中大哭说:“一个十岁的太子,怎么能治理天下呢?”冯保在后妃面前进谗言说:“高拱指责太子是个十岁的孩子,怎么做君主呢?”后妃们非常惊慌,太子听说后也变了脸色。等到高拱离开后,冯保的怨恨还没有消除。万历元年正月,有个叫王大臣的人,假扮成太监的衣服,进入乾清宫,被抓获后关进了东厂。冯保想借这个机会诛灭高拱全族,就与张居正密谋,让他的仆人辛儒给王大臣酒食,把刀藏在他的袖子里,让他说是高拱心怀怨恨,派他来刺杀皇帝。王大臣答应了。过了一天,锦衣卫都督朱希孝等人共同审讯。王大臣大声喊道:“你们答应给我富贵,却拷打我!而且我哪里认识高阁老?”朱希孝很害怕,不敢再审讯就停止了。正好朝中大臣杨博、葛守礼等人保护高拱,张居正也迫于舆论的压力,委婉地劝谏了冯保。冯保的怒意稍稍缓解,就用生漆酒把王大臣灌哑,移送法司判处斩刑,高拱得以免祸。从此整个朝廷都憎恨冯保,而不正派的人大多通过他得以晋升。

〔6〕慈圣太后遇帝严。保倚太后势,数挟持帝,帝甚畏之。时与小内竖戏,见保入,辄正襟危坐曰:“大伴来矣。”所昵孙海、客用为乾清宫管事牌子,屡诱帝夜游别宫,小衣窄袖,走马持刀,又数进奇巧之物,帝深宠幸。保白太后,召帝切责。帝长跪受教,惶惧甚。保属居正草帝罪己手诏,令颁示阁臣。词过挹损,帝年已十八,览之内惭,然迫于太后,不得不下。居正乃上疏切谏。又缘保意劾去司礼秉笔孙德秀、温太及掌兵伏局周海,而令诸内侍俱自陈。由是保所不悦者,斥退殆尽,时八年十一月也。

慈圣太后对皇帝要求很严格。冯保仗着太后的权势,多次挟持皇帝,皇帝非常害怕他。皇帝有时和小太监玩耍,一看见冯保进来,就马上整好衣襟端端正正地坐着说:“大伴来了。”皇帝宠信的孙海、客用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,多次引诱皇帝夜里到别的宫殿游玩,穿着紧身窄袖的衣服,骑马持刀,还屡次进献新奇精巧的东西,皇帝非常宠爱他们。冯保禀告太后,太后召来皇帝严厉责备。皇帝跪了很久接受教训,心里非常恐惧。冯保嘱咐张居正起草皇帝责备自己的手诏,命令发给内阁大臣们看。手诏里的话太过贬低自己,皇帝当时已经十八岁,看了之后内心羞愧,但迫于太后,不得不下发。张居正于是上奏恳切劝谏。又顺着冯保的意思弹劾罢免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德秀、温太以及掌管兵仗局的周海,并命令所有内侍都自己陈述检讨。从此冯保不喜欢的人几乎都被斥退免职了,这时是万历八年十一月。

〔7〕保善琴能书。帝屡赐牙章曰“光明正大”,曰“尔惟盐梅”,曰“汝作舟楫”,曰“鱼水相逢”,曰“风云际会”,所以待之甚隆。后保益横肆,即帝有所赏罚,非出保口,无敢行者。帝积不能堪,而保内倚太后,外倚居正,帝不能去也。然保亦时引大体。内阁产白莲,翰林院有双白燕,居正以进。保使使谓居正曰:“主上冲年,不可以异物启玩好。”又能约束其子弟,不敢肆恶,都人亦以是称之。

冯保擅长弹琴和书法。皇帝多次赐给他象牙图章,上面刻着“光明正大”、“尔惟盐梅”、“汝作舟楫”、“鱼水相逢”、“风云际会”,用来表示对他非常优厚。后来冯保更加骄横放肆,即使是皇帝要赏赐或处罚某人,如果不是出自冯保之口,就没有人敢执行。皇帝心中逐渐难以忍受,但冯保在内依靠太后,在外依靠张居正,皇帝无法罢免他。不过冯保也时常顾全大局。内阁里长出白莲花,翰林院有两只白燕子,张居正把它们进献给皇帝。冯保派人对张居正说:“皇上年幼,不应该用奇异的东西引发他的玩好之欲。”他又能约束自己的子弟,使他们不敢肆意作恶,京城的人也因此称赞他。

〔8〕居正固有才,其所以得委任专国柄者,由保为之左右也。然保性贪,其私人锦衣指挥徐爵、内官张大受,为保、居正交关语言。且数用计使两人相疑,旋复相好,两人皆在爵术中。事与筹画,因恃势招权利,大臣亦多与通。爵夜至禁门,守卫者不敢诘,其横如此。居正之夺情及杖吴中行等,保有力焉。已而居正死,其党益结保自固。居正以遗疏荐其座主潘晟入阁,保即遣官召之。御史雷士桢、王国,给事中王继光相继言其不可用,晟中途疏辞。内阁张四维度申时行不肯为晟下,拟旨允之,帝即报可。保时病起,诟曰:“我小恙,遽无我耶?”皇太子生,保欲封伯爵,四维以无故事难之,拟荫弟侄一人都督佥事。保怒曰:“尔由谁得今日,而负我!”御史郭惟贤请召用吴中行等,保责其党护,谪之。吏部尚书王国光罢,保辄用其乡人梁梦龙代。爵、大受等窃权如故。

张居正确实有才能,但他之所以能够被委以重任、独揽国家大权,是因为冯保在左右辅助他。然而冯保生性贪婪,他的亲信锦衣卫指挥徐爵、太监张大受,在冯保和张居正之间传递话语。并且多次用计谋使两人互相猜疑,又很快使他们和好,两人都落入了徐爵的圈套。冯保有事都与徐爵谋划,于是依仗权势招揽权力和利益,大臣们也大多与他交往。徐爵夜晚到宫禁门口,守卫的人不敢盘问,他的专横到了如此地步。张居正夺情以及杖打吴中行等人,冯保出了大力。不久张居正死了,他的党羽更加勾结冯保来巩固自己。张居正用临终奏疏推荐他的座主潘晟进入内阁,冯保立即派官召他来。御史雷士桢、王国,给事中王继光相继说潘晟不可任用,潘晟在半路上上疏推辞。内阁张四维推测申时行不肯居于潘晟之下,于是拟写圣旨同意潘晟的辞呈,皇帝立即批复同意。冯保当时生病刚好,骂道:“我小病,就没有我了吗?”皇太子出生,冯保想封伯爵,张四维以没有先例为由为难他,准备将冯保的弟弟或侄子一人荫封为都督佥事。冯保怒道:“你依靠谁才得到今天,却辜负我!”御史郭惟贤请求召回任用吴中行等人,冯保责备他结党相护,将他贬谪。吏部尚书王国光被罢免,冯保就任用他的同乡梁梦龙代替。徐爵、张大受等人像以前一样窃取权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