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6〕陶氏,当涂孙士毅妻,守节十年。南都覆,为卒所掠,缚其手介刃于两指之间,曰:“从我则完,否则裂。”陶曰:“义不以身辱,速尽为惠。”兵不忍杀,稍创其指,血流竟手,曰:“从乎?”曰:“不从。”卒怒,裂其手而下,且剜其胸,寸磔死。陶母奔护,亦被杀。
陶氏是当涂人孙士毅的妻子,为丈夫守节十年。南都城沦陷后,她被士兵掳掠,士兵把她的手绑起来,将刀刃夹在她两指之间说,顺从我就保全你,否则就撕裂你的手。陶氏说,按道义我不能让自己受辱,快点杀死我才是恩惠。士兵不忍心杀她,只是稍微伤了她的手指,血流满了手,说,顺从吗?她说,不顺从。士兵发怒,撕裂她的手向下,又剜她的胸口,将她寸磔至死。陶氏的母亲跑来保护她,也被杀害。
〔77〕田氏,仪真李铁匠妻,姿甚美。高杰步卒掠江上,执犯之,田以死拒。挟马上,至城南小桥,马不能渡。田绐卒牵衣行,睹中流急湍,曳二卒赴水,并溺死。
田氏是仪真李铁匠的妻子,长得非常美丽。高杰的步兵在江边抢掠,抓住她想要侵犯,田氏拼死抵抗。士兵把她挟持到马上,到了城南小桥,马无法渡河。田氏欺骗士兵牵着衣服走,看到河中间水流湍急,就拉着两个士兵跳进水里,一起淹死了。
〔78〕王氏,和州诸生张侣颜妻。南都不守,刘良佐部卒肆掠。氏同母匿朝阳洞,卒攻洞急,氏以子付母曰:“贼势汹汹,我少妇,即苟免,何面目回夫家。此张氏一线,善抚之。”言讫,挺身跳洞外,洞高数十仞,乱石巉岩若锋刃,碎身死焉。
王氏,是和州秀才张侣颜的妻子。南都失守后,刘良佐的部下肆意抢掠。王氏和母亲一起躲藏在朝阳洞里,士兵们进攻山洞非常紧急,王氏把孩子交给母亲说:“贼人气势很凶,我是年轻妇女,即使能够侥幸免祸,还有什么脸面回夫家。这是张家唯一的一线血脉,好好抚养他。”说完,她纵身跳出了山洞,山洞高达几十仞,乱石高耸像刀刃一样,她粉身碎骨而死。
〔79〕方氏,桐城钱秉镫妻。避寇寓南都。岁祎,饘粥不给,以女红易米食其夫,己与婢仆杂食糠籺。客过,洁茗治馔,取诸簪珥,与秉镫游者,未尝知其贫也。秉镫与阮大铖同里,有隙,避吴中。方挈子女追寻,得之。已而吴中亦乱,方知不免,乃密纫上下服,抱女赴水死。
方氏是桐城人钱秉镫的妻子。为了躲避贼寇,寄居在南都。那年收成不好,连稀饭都喝不上,她靠做针线活换米给丈夫吃,自己和奴婢仆人一起吃粗粮糠皮。有客人来访,她就准备干净的茶和饭菜,拿首饰换钱来置办,所以和钱秉镫交往的人从未知道他家贫穷。钱秉镫和阮大铖是同乡,有矛盾,就躲到吴中。方氏带着孩子去追寻,找到了他。不久吴中也发生战乱,方氏知道逃不掉了,就秘密地把上下衣缝在一起,抱着女儿投水而死。
〔80〕陆氏,嘉定黄应爵妻。少丧夫,家贫,纺绩自给逾三十年。甫殁,嘉定城破。子道弘妻,亡其姓,持二女仓卒欲赴井。长女曰:“若使母先投,必恋念吾二女,不如先之。”乃挽妹亟入,道弘妻继之,并溺死。
陆氏是嘉定人黄应爵的妻子。年轻时死了丈夫,家里贫穷,靠纺纱织布养活自己超过三十年。刚去世,嘉定城就被攻破了。她儿子黄道弘的妻子(姓氏不详),带着两个女儿仓促间想要投井自杀。大女儿说:“如果让母亲先跳下去,她一定会牵挂我们两个女儿,不如我们先跳。”于是拉着妹妹急忙跳入井中,黄道弘的妻子随后也跳了下去,一起淹死了。
〔81〕于氏,丹阳荆潹妻。潹父大澈为乱兵所杀。于闻变,知不免,谓潹曰:“请先杀妾。”潹不忍,怒曰:“君不自杀,欲留为乱兵污耶!”潹恸哭从之。
于氏是丹阳人荆潹的妻子。荆潹的父亲大澈被乱军杀害。于氏听到这个变故,知道自己也难免遭难,就对荆潹说:“请你先杀了我。”荆潹不忍心下手,于氏生气地说:“你不杀我,难道是想留下来被乱军玷污吗!”荆潹悲痛地哭着,听从了她的话。
〔82〕项淑美,淳安人,适方希文。希文好蓄书。杭州不守,大帅方国安溃兵掠江浒,数百里无宁宇。希文避山间,载书以往。会幼子病疹,希文出延医,淑美与一妪一婢处。是夕,乱兵突至,纵火肆掠。婢挽淑美衣,欲与俱出,正色叱曰:“出则死于兵,不出死于火,等死耳,死火不辱。”时妪已先去,见火炽复入,呼曰:“火至,奈何弗出?”淑美不应,急取书霍左右,高与身等,坐其中。须臾火迫,书尽焚,遂死。贼退,希文归,则余烬旋而成堆,若护其骨者。一恸,灰即散,乃收骨瘗先兆。
项淑美是淳安人,嫁给了方希文。方希文喜欢收藏书籍。杭州失守后,大帅方国安的溃兵在江边抢掠,几百里内没有安宁的地方。方希文逃到山里,带着书一起去了。恰巧小儿子出疹子生病,方希文外出请医生,淑美和一个老妇人、一个婢女待在家里。这天晚上,乱兵突然到来,放火大肆抢劫。婢女拉着淑美的衣服,想和她一起出去,淑美严肃地斥责说:“出去会被乱兵杀死,不出去会被火烧死,同样是死,死在火里不受侮辱。”那时老妇人已经先离开了,看到火势很旺又回来,喊道:“火烧到了,为什么不出去?”淑美不回答,急忙取书堆在左右,堆得和身体一样高,她坐在中间。一会儿火逼近,书全部烧着,她就死了。贼兵退去后,希文回来,看到余烬旋转成堆,好像保护着她的骨骸。他大哭一声,灰就散开了,于是收拾骨骸葬在祖坟。
〔83〕先是,有慈溪王氏,归同里方姓。甫逾月,火起,延及其屋。夫适他出,氏坚坐小楼不下,遂被焚,骸骨俱烬,惟心独存。夫归,捧之长号,未顷即化。
从前,有一个慈溪的王姓女子,嫁给了同乡的一个方姓男子。刚过一个月,家中起火,蔓延到了她的屋子。丈夫正好外出,她坚持坐在小楼上不肯下来,于是被火烧死,尸骨都化成了灰烬,只有心脏保存完好。丈夫回来后,捧着心脏大声痛哭,不一会儿心脏就化掉了。
〔84〕甬上四烈妇。钱塘张氏,鄞县举人杨文瓒妻。国变后,文瓒与兄文琦,友华夏、屠献宸,俱坐死。张纫箴联其首,棺殓毕,即盛服题绝命诗,遍拜族戚。吞脑子不死,以佩带自缢而卒。文琦妻沈氏亦自缢。夏继妻陆氏结帨于梁,引颈就缢,身肥重,帨绝堕地。时炎暑,流汗沾衣,乃坐而摇扇,谓其人曰:“余且一凉。”既复取帨结之而尽。有司闻杨、华三妇之缢,遣丐妇四人至献宸家,防其妻朱氏甚严。朱不得间,阳为欢笑以接之,且时时诮三妇之徒自苦也。数日,防者稍懈,因谓之曰:“我将一浴,汝侪可暂屏。”丐妇听之,阖户自尽。时称“甬上四烈妇。”
甬上有四位烈妇。钱塘张氏,是鄞县举人杨文瓒的妻子。明朝灭亡后,杨文瓒与兄长杨文琦、朋友华夏、屠献宸都被判死罪。张氏用针线缝合了丈夫的头,装殓完毕后,就穿上盛装,题写了绝命诗,一一拜别家族亲戚。她吞服了脑子没有死,就用佩带上吊自尽了。杨文琦的妻子沈氏也自缢而死。华夏的继妻陆氏将佩巾系在房梁上,伸颈上吊,因为身体肥胖沉重,佩巾断裂掉在地上。当时天气炎热,她流汗湿了衣服,于是坐着摇扇子,对旁边的人说:“我先凉快一下。”接着又拿起佩巾系好上吊而死。官府听说杨、华三家三位妇女自缢,派了四个乞丐妇女到屠献宸家,严密防范他的妻子朱氏。朱氏找不到机会,假装欢笑接待她们,并且时常讥讽那三位妇女白白吃苦。几天后,看守的人稍有松懈,朱氏就对她们说:“我要洗个澡,你们可以暂时回避。”乞丐妇女听从了,朱氏关上门自尽了。当时人称她们为“甬上四烈妇”。
〔85〕夏氏,黔国公沐天波侍女也。沙定州之乱,天波出走,母陈、妻焦亦避外舍。惧贼迫,焦谓姑曰:“吾辈皆命妇,可陷贼手乎!”举火自焚死。夏归其母家,获免。后天波自永昌还,夏复归府,则已薙为尼矣。天波感其义,俾佐内政。及天波从亡缅甸,夏遂自经。时城中大乱,死者载道,尸为乌犬所食,血肉狼籍,夏尸弃十余日,独无犯者。
夏氏是黔国公沐天波的侍女。沙定州之乱时,沐天波出逃,他的母亲陈氏、妻子焦氏也躲到外面的屋子。害怕被贼人逼迫,焦氏对婆婆说:“我们都是命妇,怎能落入贼手呢!”于是点火自焚而死。夏氏回到她母亲家,得以幸免。后来沐天波从永昌回来,夏氏又回到府中,但已经剃发为尼了。沐天波感念她的义气,让她辅助管理内务。等到沐天波跟随逃亡缅甸,夏氏便上吊自杀了。当时城中大乱,死者满路,尸体被乌鸦和狗吃掉,血肉狼藉,夏氏的尸体被丢弃了十几天,唯独没有动物侵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