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黄氏,沙县王珣妻。嘉靖中,倭乱,流劫其乡。乡之比邻,皆操舟为业。贼至,众妇登舟,匿舱中,黄兀坐其外。众妇呼之曰:“不虞贼见乎?”黄曰:“篷窗安坐,恐贼至不得脱,我居外,便投水耳。”贼至,黄跃入水中死。时同县罗举妻张氏,从夫避乱岩穴间。贼至,张与妾及妾子俱为所获。贼见张美,欲犯之,不从。至中途,张解发自缢,贼断之。张又解行缠,贼又觉之,徒跣驱至营。贼魁欲留之,张厉声曰:“速赐一死。”贼曰:“不畏死,吾杀汝妾。”张引颈曰:“请代妾,留抚孩婴。”贼曰:“吾杀孩婴。”张引颈曰:“请代孩婴,存夫嗣。”贼令牵出杀之。张先行,了无惧色。贼方犹豫,张骂不绝口,遂遇害。投尸于河,数日尸浮如生。
黄氏是沙县王珣的妻子。嘉靖年间,倭寇作乱,流窜抢劫她的家乡。乡里邻居都靠驾船为生。贼寇到来,众妇女上船,藏匿在舱中,黄氏独自坐在外面。众妇女喊她说:“不怕被贼看见吗?”黄氏说:“在篷窗里安坐,恐怕贼来时无法逃脱,我坐在外面,便于投水。”贼寇来了,黄氏跳入水中而死。当时同县罗举的妻子张氏,跟随丈夫在岩穴中避乱。贼寇到来,张氏和妾以及妾的儿子都被抓获。贼寇见张氏美貌,想奸污她,她不从。走到半路,张氏解下头发上吊,贼寇砍断绳子。张氏又解下绑腿,贼寇又发觉了,光着脚被驱赶到营中。贼寇首领想留下她,张氏厉声说:“快赐我一死。”贼寇说:“不怕死?我杀了你的妾。”张氏伸长脖子说:“请让我代替妾,留下她抚养孩子。”贼寇说:“我杀了孩子。”张氏伸长脖子说:“请让我代替孩子,保存丈夫的后代。”贼寇命令把她拉出去杀了。张氏走在前面,毫无惧色。贼寇正在犹豫,张氏骂不绝口,于是被害。尸体被抛入河中,几天后尸体浮起,面色如生。
〔13〕张氏,政和游铨妻。倭寇将至,妇数语其女曰:“妇道惟节是尚,值变之穷,有溺与刃耳,汝谨识之。”铨闻,以为不祥。妇曰:“使妇与女能如此,祥孰大焉。”未几,贼陷政和,张度不脱,连呼女曰:“省前诲乎?”女颔之,即赴井。张含笑随之,并死。
张氏是政和游铨的妻子。倭寇将要到来,她多次对女儿说:“妇道重在节操,遇到变故的绝境,只有投水或自刎,你要牢记。”游铨听到,认为不祥。张氏说:“如果妇人和女儿能这样做,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的呢。”不久,贼寇攻陷政和,张氏估计无法逃脱,连声喊女儿说:“还记得之前的教诲吗?”女儿点头,立即跳井。张氏含笑跟随,一同死了。
〔14〕又叶氏,松溪江华妻,陈氏,叶弟惠胜妻,偕里人避倭长潭。值岁除,里妪觅刀为幼男薙发弗得,叶出诸怀中。众问故,曰:“以备急耳。”及倭围长潭,执二妇,共系一绳。叶谓陈曰:“我二人被絷,纵生还,亦被恶名,死为愈。”陈唯唯。叶探刀于怀,则已失,各抱幼女跳潭中死。同时林寿妻范氏,亦与众妇匿山坞。倭搜得众妇,偕至水南,范独与抗。或谓姑顺之,家且来赎。答曰:“身可赎,辱可赎哉!我则宁死。”贼闻言,杀其幼女恐之,不为勋。曰:“并及汝矣。”厉声曰:“固我愿也!”贼杀之。
又有一个叶氏,是松溪江华的妻子,陈氏是江华弟弟江惠胜的妻子,她们一起和同乡人在长潭躲避倭寇。正值除夕,乡里老太太找刀给小男孩剃头找不到,叶氏从怀里拿出刀来。众人问原因,她说:“以备急用。”等到倭寇包围长潭,抓了这两个妇人,用一根绳子绑在一起。叶氏对陈氏说:“我们被绑,即使活着回去,也会被玷污名声,死更好。”陈氏答应。叶氏探手入怀取刀,但刀已经丢了,于是各自抱着幼女跳潭而死。同时林寿的妻子范氏,也和众妇人藏在山坞里。倭寇搜出众妇人,一起带到水南,范氏独自反抗。有人劝她暂且顺从,家里会来赎她。她回答说:“身体可以赎,耻辱可以赎吗?我宁愿死。”贼寇听了,杀了她的幼女来恐吓她,她不为所动。贼寇说:“连你一起杀。”她厉声说:“这正是我想要的!”贼寇杀了她。
〔15〕刘氏二女,兴化人。嘉靖四十一年1562与里中妇同为倭所掠,系路傍神祠中。倭饮酣,遍视系中,先取其姊。姊厉声曰:“我名家女也,肯污贼乎?”倭笑慰之曰:“若从我,当询父母归汝。”女曰:“父母未可知,此时尚论归耶?”倭尚抚背作款曲状。女怒,大骂。时黄昏,倭方纵火,女即赴火死。已复侵其妹,妹又大骂。倭露刃胁之,不为动,曰:“欲杀,即杀。”倭欲强犯之,女绐曰:“吾固愿从,俟姊骨烬乃可,否则不忍也。”倭喜负薪益火,火炽,女又赴火死。时同死者四十七人,二女为最。
刘家有两个女儿,是兴化人。嘉靖四十一年,她们和同乡的妇女一起被倭寇抢掠,被捆绑在路边的神祠中。倭寇喝酒喝得尽兴,逐个审视被绑的人,先挑中了姐姐。姐姐厉声说道:“我是名门之女,怎能受贼人玷污?”倭寇笑着安慰她说:“如果你跟从我,我会查问你的父母,把你送回去。”女儿说:“父母还不知道在哪里,现在还说回去的事?”倭寇还抚摸她的后背做出亲昵的样子。姐姐大怒,痛骂不已。当时正是黄昏,倭寇正在放火,姐姐就纵身投入火中死了。随后倭寇又侵犯妹妹,妹妹也大声痛骂。倭寇拔出刀来威胁她,她不为所动,说:“要杀就杀。”倭寇想要强行奸污她,妹妹骗他说:“我本来愿意从你,但等姐姐的骨灰烧尽了才行,否则我不忍心。”倭寇高兴地背来柴火,加旺火势,火势猛烈,妹妹又纵身跳入火中死了。当时一同死的有四十七人,这两个女儿最为刚烈。
〔16〕孙烈女,五河人。性贞静,不苟嬉笑。母朱卒,继母李携前夫子郑州儿来。州儿恃母欲私女,尝以手挑之,忿批其颊。一日,女方治面,州儿从后搂之。女揪发觅刃,州儿啮其臂得脱。女奔诉于姊,触地恸哭曰:“母不幸,父又他出,贼子敢辱我,必刃之而后死。”姊曲抚慰。乃以臂痕示李,使戒戢之。州儿不悛,绐李曰:“儿采薪,臂力不胜,置遗束于路。”李往取之,归则户扃甚严。从母舒氏亦趋至,曰:“初闻如小犊悲鸣,继又响震如雷,必有异。”并力启之,州儿死阈下,项几断,女亦倚壁死。盖州儿诳母出,调女。女阳诺而使之闭门,既蹑其后杀之也。又蔡烈女,上元人。少孤,与祖母居。一日,祖母出,有逐仆为僧者来乞食,挑之,不从。挟以刃,女徒手搏之,受伤十余处,骂不绝,宛转死灶下。贼遁去,官行验,忽来首伏。官怪问故。贼曰:“女拘我至此。”遂抵罪。
孙烈女是五河人。她性格贞洁沉静,从不随便嬉笑。母亲朱氏去世后,继母李氏带着她前夫的儿子郑州儿来到家中。郑州儿仗着母亲的宠爱想要侵犯孙烈女,曾经用手挑逗她,孙烈女生气地打了他一巴掌。一天,孙烈女正在洗脸,郑州儿从后面抱住她。孙烈女揪住他的头发找刀,郑州儿咬了孙烈女的手臂才挣脱。孙烈女跑到姐姐那里哭诉,头撞在地上痛哭说:“母亲不幸早逝,父亲又外出不在家,这个贼子竟敢侮辱我,我一定要杀了他然后死。”姐姐委婉地安慰她。她就让姐姐看手臂上的伤痕,并告诉继母李氏,让她管教约束郑州儿。郑州儿不知悔改,欺骗李氏说:“我去砍柴,手臂没力气,把柴捆丢在路上了。”李氏去取柴,回来时门关得很紧。姨母舒氏也赶来了,说:“起初听到像小牛犊悲鸣的声音,接着又响声震天,一定有异常。”她们合力开门,看到郑州儿死在门槛下,脖子几乎断了,孙烈女也靠墙死了。原来是郑州儿骗母亲出去,来调戏孙烈女。孙烈女假装答应并让他关上门,然后跟在他后面杀了他。还有蔡烈女,是上元人。从小失去父母,和祖母一起生活。一天,祖母外出,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仆役做了和尚,来乞讨食物,调戏她,她不从。贼人用刀威胁,蔡烈女徒手与他搏斗,受伤十多处,骂不绝口,最后挣扎着死在灶台下面。贼人逃走了,官府来验尸,贼人忽然来自首认罪。官员奇怪地问他原因,贼人说:“是那个女子把我拘来的。”于是被依法治罪。
〔17〕陈谏妻李氏,番禺人。谏,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。为太平推官,两月卒,其弟扶榇归。李曰:“吾少嫠也,岂可与叔万里同归哉!”遂不食死。
陈谏的妻子李氏,是番禺人。陈谏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。担任太平府推官,两个月就去世了,他的弟弟扶着他的灵柩回乡。李氏说:“我年轻守寡,怎么能和小叔子一起走万里路回乡呢!”于是绝食而死。
〔18〕胡氏,会稽人。字同里沈袠。将嫁,而袠遘父炼难,二兄衮、褒杖死塞上,袠与兄襄并逮系宣府狱。总督杨顺逢严嵩意,必欲置二子死,搒掠数百,令夜分具二子病状。会顺为给事中吴时来所劾,就槛车去,襄等乃得释。自是病呕血,扶父丧归,比服阕始婚,胡年已二十七。逾六月,袠卒,胡哀哭不绝声,尽出奁具治丧事。有他讽者,断发剺面绝之。终日一室中,即同产非时不见。晚染疾,家人将迎医,告其父曰:“寡妇之手岂可令他人视。”不药而卒,年五十一。以襄子嗣。
胡氏是会稽人,许配给了同乡的沈袠。她正要出嫁的时候,沈袠遭遇了他父亲沈炼的祸难,两位兄长沈衮和沈褒被杖死在边塞,沈袠和长兄沈襄也被逮捕,关押在宣府的监狱里。总督杨顺迎合严嵩的心意,一心想置沈家两兄弟于死地,将他们拷打了数百下,还命令在夜里准备好他们病死的记录。恰巧杨顺被给事中吴时来弹劾,被押上囚车带走了,沈襄等人才得以释放。从那以后沈袠就病得吐血,他扶着父亲的灵柩回乡,等到服丧期满才和胡氏结婚,当时胡氏已经二十七岁了。过了六个月,沈袠去世,胡氏悲痛欲绝,哭声不绝,拿出全部嫁妆来办理丧事。有人劝她再嫁,她就剪断头发、划破脸来拒绝。她每天呆在屋里,即使是自己的亲兄弟,不是适当的时间也不见。晚年染上疾病,家人准备请医生来看,她告诉父亲说:“寡妇的手怎么能让别人看。”于是不肯吃药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一岁。家人把沈襄的儿子过继给她当儿子。
〔19〕戴氏,莆田人,名清。归蔡本澄,年甫十四。居二年,本澄以世籍戍辽东,买妾代妇行。戴父与约曰:“辽左天末,五年不归,吾女当改嫁矣。”至期,父语清如约。泣不从,独居十有五年。本澄归,生一子,未晬,父子相继亡。清哀毁几绝。父潜受吴氏聘,清闻之曰:“人呼女蔡本澄妇耳,何又云吴耶?”即往父家,使绝婚。吴讼之官,令守节,表曰寡妇清之门。时莆又有欧茂仁妻胡氏,守节严苦,内外重之。郡有狱久不断,人曰:“太守可问胡寡妇。”守乃过妇问之,一言而决。
戴氏是莆田人,名叫清。嫁给蔡本澄的时候才十四岁。过了两年,蔡本澄因为世袭军籍要戍守辽东,就买了一个妾代替妻子随行。戴父与蔡本澄约定说:“辽东远在天边,如果五年不回来,我的女儿就可以改嫁了。”到了期限,父亲按约定告诉戴清让她改嫁。戴清哭着不听从,独自生活了十五年。后来蔡本澄回来,生了一个儿子,儿子未满周岁,父子就相继去世了。戴清哀伤过度几乎死去。父亲私下接受了吴家的聘礼,戴清听说后说:“别人叫我蔡本澄的妻子,怎么又说是吴家呢?”于是到父亲家,让他解除婚约。吴家告到官府,官府让她守节,并表彰为“寡妇清之门”。当时莆田还有欧茂仁的妻子胡氏,守节非常严格清苦,内外都敬重她。郡里有个案件长期不能判决,有人说:“太守可以去问胡寡妇。”太守于是前去问她,一句话就解决了。
〔20〕胡氏,鄞许元忱妻。元忱为徐祝师养子,习巫祝事。胡鄙之,劝夫改业,且劝归许宗。未果,而元忱疫死。氏殡之许氏庐,苫卧柩傍,夜拥一刀卧。里某求氏为偶,氏毁面截鬓发,断左手三指,流血淋漓,某惊遁。族妇尊行抱持之,大恸,因立应后者,令子之。氏服丧三年,不浣不栉。毕葬,乃为子娶妇。夫有弟少流移于外,复为返之,许氏赖以复起。
胡氏是鄞县许元忱的妻子。许元忱是徐祝师的养子,学习巫祝的事情。胡氏鄙视巫祝,劝说丈夫改行,并且劝他回归许氏本宗。没有结果,许元忱就因疫病去世了。胡氏在许氏的草庐中停柩,自己睡在草苫上,躺在棺材旁边,夜里抱着一把刀睡觉。同乡的某人想娶胡氏为妻,胡氏划破自己的脸,剪掉鬓发,砍断左手三根手指,流血淋漓,那人惊吓逃走。族中年长有威望的妇女抱住她,痛哭,于是立了应继承的后代,让她认作儿子。胡氏服丧三年,不洗衣不梳头。安葬好丈夫后,她才为儿子娶媳妇。丈夫有一个弟弟年少时流亡在外,她又帮助他返回,许氏家族依靠这些得以复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