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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九十六·列传第八十四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张璁,字秉用,永嘉人。举于乡,七试不第。将谒选,御史萧鸣凤善星术,语之曰:“从此三载成进士,又三载当骤贵。”璁乃归。正德十六年1521登第,年四十七矣。

张璁,字秉用,是永嘉人。他在乡试中举,但考了七次会试都没考上。正准备去吏部应选时,御史萧鸣凤擅长星象占卜,对他说:“从现在起三年后你会考中进士,再过三年就会突然显贵。”张璁于是回家等待。正德十六年考中进士,这时他已经四十七岁了。

〔2〕世宗初践阼,议追崇所生父兴献王。廷臣持之,议三上三却。璁时在部观政,以是年七月朔上疏曰:“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。尊亲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陛下嗣登大宝,即议追尊圣考以正其号,奉迎圣母以致其养,诚大孝也。廷议执汉定陶、宋濮王故事,谓为人后者为之子,不得顾私亲。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?《记》曰:‘礼非天降,非地出,人情而已。’汉哀帝、宋英宗固定陶、濮王子,然成帝、仁宗皆预立为嗣,养之宫中,其为人后之义甚明。故师丹、司马光之论行于彼一时则可。今武宗无嗣,大臣遵祖训,以陛下伦序当立而迎立之。遗诏直曰‘兴献王长子’,未尝著为人后之义。则陛下之兴,实所以承祖宗之统,与预立为嗣养之宫中者较然不同。议者谓孝庙德泽在人,不可无后。假令圣考尚存,嗣位今日,恐弟亦无后兄之义。且迎养圣母,以母之亲也。称皇叔母,则当以君臣礼见,恐子无臣母之义。《礼》‘长子不得为人后’,圣考止生陛下一人,利天下而为人后,恐子无自绝其父母之义。故在陛下谓入继祖后,而得不废其尊亲则可;谓为人后,以自绝其亲则不可。夫统与嗣不同,非必父死子立也。汉文承惠帝后,则以弟继;宣帝承昭帝后,则以兄孙继。若必夺此父子之亲,建彼父子之号,然后谓之继统,则古有称高伯祖、皇伯考者,皆不得谓之统乎?臣窃谓今日之礼,宜别立圣考庙于京师,使得隆尊亲之孝,且使母以子贵,尊与父同,则圣考不失其为父,圣母不失其为母矣。”帝方扼廷议,得璁疏大喜,曰:“此论出,吾父子获全矣。”亟下廷臣议。廷臣大怪骇,交起击之。礼官毛澄等执如初。会献王妃至通州,闻尊称礼未定,止不肯入。帝闻而泣,欲避位归藩。璁乃著《大礼或问》上之,帝于是连驳礼官疏。廷臣不得已,合议尊孝宗曰“皇考”,兴献王曰“本生父兴献帝”,璁亦除南京刑部主事以去,追崇议且寝。

明世宗刚即位,就讨论追尊自己的生父兴献王。朝中大臣坚持反对,意见呈上三次都被驳回三次。张璁当时在礼部观政,就在这年七月初一上疏说:“孝子的极致,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;尊敬父母的极致,没有比用天下来奉养更大的了。陛下继承皇位,就讨论追尊父亲以正式确定称号,迎奉母亲以尽奉养之责,这确实是最大的孝道。朝臣们坚持汉朝定陶王、宋朝濮王的旧例,认为过继给人当儿子的人,就不能再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。难道天下有没父母的国家吗?《礼记》说:‘礼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也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,只是人情罢了。’汉哀帝、宋英宗确实是定陶王、濮王的儿子,但汉成帝、宋仁宗都是预先立他们为继承人,在宫中抚养,他们作为人子的意义很明确。所以师丹、司马光的理论在那个时代可行。现在武宗没有儿子,大臣遵循祖训,认为按辈分顺序陛下应当被立为皇帝,就迎立了您。遗诏直接说‘兴献王的长子’,并没有写明‘为人之子’的意思。那么陛下即位,实际上是继承祖宗的皇统,与预先立为继承人、在宫中抚养的情况明显不同。议论的人说孝宗皇帝(指武宗之父弘治帝)的恩德在民间,不能没有后代。假使圣父(兴献王)还在世,继承皇位的是今天,恐怕弟弟也没有为哥哥立后的道理。而且迎奉圣母,是因为她是母亲,有亲情。如果称她为皇叔母,那就应当用君臣之礼相见,恐怕儿子没有把母亲当臣子的道理。《礼记》说‘长子不能过继给别人’,圣父只生了陛下一人,为了天下利益而把自己过继给别人,恐怕儿子没有断绝自己父母亲情的道理。所以对陛下来说,说继承祖宗的皇统,而能不废尊亲之礼是可以的;说过继给人,自己断绝亲情是不可以的。皇统和继嗣不同,不一定非要父亲死了儿子继承。汉文帝继承惠帝之后,是以弟弟的身份继承;汉宣帝继承昭帝之后,是以哥哥的孙子身份继承。如果一定要剥夺这种父子亲情,建立那种父子名号,然后才叫继承皇统,那么古代有称高伯祖、皇伯考的,难道都不能算作皇统吗?我私下认为今天的礼仪,应该在京师另外建立圣父的庙,使陛下能够隆重地尽尊亲之孝,并且使母亲因儿子而尊贵,尊贵与父亲相同,那么圣父不失为父亲,圣母不失为母亲了。”皇帝正被廷议所困扰,看到张璁的奏疏非常高兴,说:“这个意见一出,我们父子就能保全了。”立即下发廷臣讨论。廷臣们大为惊骇,纷纷起来攻击张璁。礼官毛澄等人坚持原来的意见。恰逢兴献王妃到达通州,听说尊称的礼仪没有确定,就停下来不肯进城。皇帝听说后哭了,想要退位回到藩国。张璁于是写了《大礼或问》呈上,皇帝于是接连驳回礼官的奏疏。廷臣迫不得已,共同商议尊孝宗为“皇考”,兴献王为“本生父兴献帝”,张璁也被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而离开,追尊的议论暂时搁置。

〔3〕至嘉靖三年1524正月,帝得桂萼疏心动,复下廷议。汪俊代毛澄为礼部,执如澄。璁乃复上疏曰:“陛下遵兄终弟及之训,伦序当立。礼官不思陛下实入继大统之君,而强比与为人后之例,绝献帝天性之恩,蔑武宗相传之统,致陛下父子、伯侄、兄弟名实俱紊。宁负天子,不敢忤权臣,此何心也?伏睹圣谕云:‘兴献王独生朕一人,既不得承绪,又不得徽称,罔极之恩何由得报?’执政窥测上心,有见于推尊之重,故今日争一帝字,明日争一皇字。而陛下之心,亦日以不帝不皇为歉。既而加称为帝,谓陛下心既慰矣,故留一皇字以觇陛下将来未尽之心,遂敢称孝宗为皇考,称兴献帝为本生父。父子之名既更,推崇之义安在?乃遽诏告天下,乘陛下不觉,陷以不孝。《礼》曰:‘君子不夺人之亲,亦不可夺亲也。’陛下尊为万乘,父子之亲,人可得而夺之,又可容人之夺之乎?故今日之礼不在皇与不皇,惟在考与不考。若徒争一皇字,则执政必姑以是塞今日之议,陛下亦姑以是满今日之心,臣恐天下知礼者,必将非笑无已也。”与桂萼第二疏同上。帝益大喜,立召两人赴京。命未达,两人及黄宗明、黄绾复合疏力争。及献帝改称“本生皇考”,阁臣以尊称既定,请停召命,帝不得已从之。二人已在道,复驰疏曰:“礼官惧臣等面质,故先为此术,求遂其私。若不亟去本生之称,天下后世终以陛下为孝宗之子,堕礼官欺蔽中矣。”帝益心动,趣召二人。

到了嘉靖三年正月,皇帝看到桂萼的奏疏后心动了,再次交给廷臣讨论。汪俊代替毛澄担任礼部尚书,坚持毛澄的意见。张璁于是再次上疏说:“陛下遵循兄终弟及的祖训,按伦序应当被立为皇帝。礼官不考虑陛下实际上是入继大统的君主,而强行比附过继给人当儿子的例子,断绝了献帝的天性之恩,蔑视了武宗相传的皇统,导致陛下父子、伯侄、兄弟的名分和实际都混乱了。他们宁可辜负天子,也不敢违背权臣,这是什么心思?我看到圣旨说:‘兴献王只生了朕一人,既不能继承香火,又不能得到美好的称号,无穷的恩德如何报答?’执政大臣揣测圣意,看到推尊父母的重要性,所以今天争一个‘帝’字,明天争一个‘皇’字。而陛下的心思,也一天天因为不帝不皇而感到遗憾。不久加称为‘帝’,认为陛下心里已经安慰了,所以留下一个‘皇’字来试探陛下将来未尽的心思,于是敢称孝宗为‘皇考’,称兴献帝为‘本生父’。父子的名分已经更改,推崇的意义在哪里?于是仓促下诏通告天下,趁着陛下没有察觉,把陛下陷于不孝。《礼记》说:‘君子不剥夺别人的亲情,也不可被剥夺亲情。’陛下尊为天子,父子亲情,别人可以剥夺吗?又怎能容忍别人剥夺呢?所以今天的礼仪不在于皇不皇,只在于考不考。如果只是争一个‘皇’字,那么执政大臣一定姑且用这个来堵住今天的议论,陛下也姑且用这个来满足今天的心思,我担心天下懂礼的人,一定会不停地非议嘲笑。”这份奏疏和桂萼的第二份奏疏一起呈上。皇帝更加高兴,立即召两人进京。命令还没到达,两人和黄宗明、黄绾又联合上疏力争。等到献帝改称为“本生皇考”,阁臣认为尊称已经确定,请求停止召命,皇帝不得已听从了。两人已经在路上,又飞速上疏说:“礼官害怕我们当面质问,所以先用了这个计策,以求满足私心。如果不赶快去掉‘本生’的称呼,天下后世终究会认为陛下是孝宗的儿子,落入礼官的欺骗蒙蔽之中。”皇帝更加心动,催促召见二人。

〔4〕五月抵都,复条上七事。众汹汹,欲扑杀之。萼惧,不敢出。璁阅数日始朝。给事御史张翀、郑本公等连章力攻,帝益不悦,特授二人翰林学士。二人力辞,且请面折廷臣之非。给事御史李学曾、吉棠等言:“璁、萼曲学阿世,圣世所必诛。以传奉为学士,累圣德不少。”御史段续、陈相又特疏论,并及席书。帝责学曾等对状,下续、相诏狱。刑部尚书赵鉴亦请置璁、萼于理,语人曰:“得俞旨,便捶杀之。”帝责以朋奸,亦令对状。璁、萼乃复列欺罔十三事,力折廷臣。及廷臣伏阙哭争,尽系诏狱予杖。死杖下者十余人,贬窜相继。由是璁等势大张。其年九月卒用其议定尊称。帝益眷倚璁、萼,璁、萼益恃宠仇廷臣,举朝士大夫咸切齿此数人矣。

五月到达京城,又分条陈述七件事。众人气势汹汹,想要打死他们。桂萼害怕,不敢出门。张璁过了几天才上朝。给事中、御史张翀、郑本公等人接连上疏猛烈攻击,皇帝更加不高兴,特旨授予二人翰林学士。二人极力推辞,并请求当面驳斥廷臣的错误。给事中、御史李学曾、吉棠等人说:“张璁、桂萼歪曲学问,迎合世俗,在圣明之世必须诛杀。以传奉的方式授予学士,对圣德有损不少。”御史段续、陈相又专门上疏议论,并涉及到席书。皇帝责令李学曾等人回答,把段续、陈相关进诏狱。刑部尚书赵鉴也请求把张璁、桂萼交给司法部门,对人说:“如果得到批准,我就捶死他们。”皇帝责备他结党营私,也令他回答。张璁、桂萼于是又列出十三条欺君罔上的事,极力驳斥廷臣。等到廷臣伏在宫阙哭谏抗争,全部被关进诏狱并受杖刑。被打死在杖下的有十多人,贬谪流放接连不断。从此张璁等人的势力大为扩张。这年九月终于采用他们的意见确定了尊称。皇帝更加眷顾倚重张璁、桂萼,张璁、桂萼更加依仗宠幸仇恨廷臣,整个朝廷的士大夫都痛恨这几个人。

〔5〕四年1525冬,《大礼集议》成,进詹事兼翰林学士。后议世庙神道、庙乐、武舞及太后谒庙,帝率倚璁言而决。璁缘饰经文,委曲当帝意,帝益器之。璁急图柄用,为大学士费宏所抑,遂与萼连章攻宏。帝亦知其情,留宏不即放。五年1526七月,璁以省墓请。既辞朝,帝复用为兵部右侍郎,兼官如故。给事中杜桐、杨言、赵廷瑞交章力诋,并劾吏部尚书廖纪引用邪人。帝怒,切责之。两京给事御史解一贯、张录、方纪达、戴继先等复交章论不已,皆不听。寻进璁左侍郎,复与萼攻费宏。明年二月兴王邦奇狱,构陷杨廷和等,宏及石珤同日罢。

嘉靖四年冬天,《大礼集议》编成,张璁升任詹事兼翰林学士。后来讨论世庙的神道、庙乐、武舞以及太后谒庙等礼仪,皇帝都依靠张璁的意见来决定。张璁用经文加以修饰,委婉地迎合皇帝的心意,皇帝更加器重他。张璁急于掌权,被大学士费宏压制,于是和桂萼接连上疏攻击费宏。皇帝也知道内情,但留下费宏没有立即罢免。嘉靖五年七月,张璁请求回乡省墓。辞朝后,皇帝又任用他为兵部右侍郎,兼官如故。给事中杜桐、杨言、赵廷瑞纷纷上疏极力诋毁,并弹劾吏部尚书廖纪引用坏人。皇帝发怒,严厉斥责他们。两京的给事中、御史解一贯、张录、方纪达、戴继先等人又接连上疏议论不止,皇帝都不听。不久升张璁为左侍郎,又和桂萼一起攻击费宏。第二年二月兴起王邦奇案,陷害杨廷和等人,费宏和石珤同一天被罢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