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守仁,字伯安,余姚人。父华,字德辉,成化十七年1481进士第一。授修撰。弘治中,累官学士、少詹事。华有器度,在讲幄最久,孝宗甚眷之。李广贵幸,华讲《大学衍义》,至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,指陈甚切。帝命中官赐食劳焉。正德初,进礼部左侍郎。以守仁忤刘瑾,出为南京吏部尚书,坐事罢。旋以《会典》小误,降右侍郎。瑾败,乃复故,无何卒。华性孝,母岑年逾百岁卒。华已年七十余,犹寝苫蔬食,士论多之。
王守仁,字伯安,浙江余姚人。他的父亲王华,字德辉,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,被授予翰林院修撰。弘治年间,逐步升任学士、少詹事。王华很有气度,在讲席上待的时间最长,孝宗非常器重他。太监李广得宠时,王华讲解《大学衍义》,讲到唐代李辅国与张皇后内外勾结专权,指陈得非常深切。皇帝命宦官赐给他食物慰劳。正德初年,升任礼部左侍郎。因为王守仁得罪了刘瑾,被外放为南京吏部尚书,又因事被罢免。不久因《会典》有小错误,降为右侍郎。刘瑾倒台后,才恢复原职,没多久就去世了。王华生性孝顺,母亲岑氏活到一百多岁去世,王华当时已经七十多岁,还睡草垫、吃素食,士人舆论都称赞他。
〔2〕守仁娠十四月而生。祖母梦神人自云中送儿下,因名云。五岁不能言,异人拊之,更名守仁,乃言。年十五,访客居庸、山海关。时阑出塞,纵观山川形胜。弱冠举乡试,学大进。顾益好言兵,且善射。登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。使治前威宁伯王越葬,还而朝议方急西北边,守仁条八事上之。寻授刑部主事。决囚江北,引疾归。起补兵部主事。正德元年1506冬,刘瑾逮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。守仁抗章救,瑾怒,廷杖四十,谪贵州龙场驿丞。龙场万山丛薄,苗、僚杂居。守仁因俗化导,夷人喜,相率伐木为屋,以栖守仁。瑾诛,量移庐陵知县。入觐,迁南京刑部主事,吏部尚书杨一清改之验封。屡迁考功郎中,擢南京太仆少卿,就迁鸿胪卿。
王守仁怀孕十四个月才出生。祖母梦见神人从云中送下婴儿,因此取名王云。五岁还不会说话,一位异人抚摸他,改名为守仁,才会说话。十五岁时,到居庸关、山海关游历访客,时常擅自出关,观察山川地形。二十岁考中乡试,学问大有进步,但更加喜欢谈论军事,而且擅长射箭。考中弘治十二年进士。奉命办理前威宁伯王越的丧事,回来后朝廷正为西北边防紧急商议,王守仁上书陈述八件事。不久授任刑部主事。到江北审决囚犯,称病回乡。后来起用补兵部主事。正德元年冬天,刘瑾逮捕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多人,王守仁上疏直言相救,刘瑾发怒,在朝廷上杖打四十下,贬谪为贵州龙场驿丞。龙场万山丛生,苗、僚杂居。王守仁根据当地风俗教化引导,夷人很高兴,一起伐木造屋,让守仁居住。刘瑾被诛杀后,酌量移任庐陵知县。入朝觐见,升任南京刑部主事,吏部尚书杨一清改任他为验封司主事。多次升迁考功郎中,擢升南京太仆少卿,就地升任鸿胪卿。
〔3〕兵部尚书王琼素奇守仁才。十一年1516八月擢右佥都御史,巡抚南、赣。当是时,南中盗贼蜂起。谢志山据横水、左溪、桶冈,池仲容据浰头,皆称王,与大庾陈曰能、乐昌高快马、郴州龚福全等攻剽府县。而福建大帽山贼詹师富等又起。前巡抚文森托疾避去。志山合乐昌贼掠大庾,攻南康、赣州,赣县主簿吴玭战死。守仁至,知左右多贼耳目,乃呼老黠隶诘之。隶战栗不敢隐,因贳其罪,诇填贼,贼动静无勿知。于是檄福建、广东会兵,先讨大帽山贼。明年正月,督副使杨璋等破贼长富村,逼之象湖山,指挥覃桓、县丞纪镛战死。守仁亲率锐卒屯上杭。佯退师,出不意捣之,连破四十余寨,俘斩七千有奇,指挥王铠等擒师富。疏言权轻,无以令将士,请给旗牌,提督军务,得便宜从事。尚书王琼奏从其请。乃更兵制:二十五人为伍,伍有小甲;二伍为队,队有总甲;四队为哨,哨有长,协哨二佐之;二哨为营,营有官,参谋二佐之;三营为阵,阵有偏将;二阵为军,军有副将。皆临事委,不命于朝;副将以下,得递相罚治。
兵部尚书王琼向来认为王守仁有才能。正德十一年八月,提拔他为右佥都御史,巡抚南安、赣州等地。当时,南方盗贼蜂起,谢志山占据横水、左溪、桶冈,池仲容占据浰头,都自称王,与大庾的陈曰能、乐昌的高快马、郴州的龚福全等攻打劫掠府县。而福建大帽山的贼寇詹师富等又起事。前任巡抚文森假托有病躲避离开。谢志山联合乐昌贼寇掠夺大庾,攻打南康、赣州,赣县主簿吴玭战死。王守仁到任后,知道身边有很多贼寇的耳目,就召来一个狡猾的老差役盘问,差役战栗不敢隐瞒,于是赦免了他的罪,让他侦察贼寇的情况,贼寇的一举一动都知道了。于是发檄文给福建、广东会合兵力,先讨伐大帽山贼寇。第二年正月,督率副使杨璋等人在长富村打败贼寇,逼近象湖山,指挥覃桓、县丞纪镛战死。王守仁亲自率领精锐部队驻扎上杭,假装撤军,出其不意地进攻,连续攻破四十多个寨子,俘虏斩杀七千多人,指挥王铠等人擒获詹师富。王守仁上疏说权力太轻,无法指挥将士,请求给予旗牌,提督军务,可以便宜行事。尚书王琼上奏同意他的请求。于是改革兵制:二十五人为一伍,伍有小甲;两伍为一队,队有总甲;四队为一哨,哨有哨长,两名协哨辅佐;两哨为一营,营有营官,两名参谋辅佐;三营为一阵,阵有偏将;两阵为一军,军有副将。都是临时委任,不由朝廷任命;副将以下,可以互相惩罚。
〔4〕其年七月进兵大庾。志山乘间急攻南安,知府季斅击败之。副使杨璋等亦生絷曰能以归。遂议讨横水、左溪。十月,都指挥许清、赣州知府邢珣、宁都知县王天与各一军会横水,斅及守备郏文、汀州知府唐淳、县丞舒富各一军会左溪,吉安知府伍文定、程乡知县张戬遏其奔轶。守仁自驻南康,去横水三十里,先遣四百人伏贼巢左右,进军逼之。贼方迎战,两山举帜。贼大惊,谓官军已尽犁其巢,遂溃。乘胜克横水,志山及其党萧贵模等皆走桶冈。左溪亦破。守仁以桶冈险固,移营近地,谕以祸福。贼首蓝廷凤等方震恐,见使至大喜,期仲冬朔降,而珣、文定已冒雨夺险入。贼阻水阵,珣直前搏战,文定与戬自右出,贼仓卒败走,遇淳兵又败。诸军破桶冈,志山、贵模、廷凤面缚降。凡破巢八十有四,俘斩六千有奇。时湖广巡抚秦金亦破福全。其党千人突至,诸将擒斩之。乃设崇义县于横水,控诸瑶。
那年七月,进兵大庾。谢志山乘机急攻南安,知府季斅击败了他。副使杨璋等人也活捉了陈曰能回来。于是商议讨伐横水、左溪。十月,都指挥许清、赣州知府邢珣、宁都知县王天与各率一军会合于横水,季斅及守备郏文、汀州知府唐淳、县丞舒富各率一军会合于左溪,吉安知府伍文定、程乡知县张戬阻截逃窜的贼寇。王守仁自己驻扎南康,距离横水三十里,先派四百人埋伏在贼巢左右,进军逼迫。贼寇正要迎战,两山举起旗帜,贼寇大惊,以为官军已经全部攻破他们的巢穴,于是溃败。乘胜攻下横水,谢志山及其党羽萧贵模等都逃往桶冈。左溪也被攻破。王守仁认为桶冈险要坚固,移营到附近,劝谕祸福。贼首蓝廷凤等正震惊恐惧,见使者到来大喜,约定仲冬月初一投降,但邢珣、伍文定已经冒雨夺险进入。贼寇阻水列阵,邢珣直前搏战,伍文定与张戬从右翼出击,贼寇仓卒败走,遇到唐淳的兵又败。各军攻破桶冈,谢志山、萧贵模、蓝廷凤反绑双手投降。共攻破巢穴八十四处,俘虏斩杀六千多人。当时湖广巡抚秦金也攻破了龚福全,其党羽千人突然杀到,诸将擒斩。于是设置崇义县于横水,控制诸瑶。
〔5〕还至赣州,议讨浰头贼。初,守仁之平师富也,龙川贼卢珂、郑志高、陈英咸请降。及征横水,浰头贼将黄金巢亦以五百人降,独仲容未下。横水破,仲容始遣弟仲安来归,而严为战守备。诡言:“珂、志高,仇也,将袭我,故为备。”守仁佯杖系珂等,而阴使珂弟集兵待,遂下令散兵。岁首大张灯乐,仲容信且疑。守仁赐以节物,诱入谢。仲容率九十三人营教场,而自以数人入谒。守仁呵之曰:“若皆吾民,屯于外,疑我乎?”悉引入祥符宫,厚饮食之。贼大喜过望,益自安。守仁留仲容观灯乐。正月三日大享,伏甲士于门,诸贼入,以次悉擒戮之。自将抵贼巢,连破上、中、下三浰,斩馘二千有奇。余贼奔九连山。山横亘数百里,陡绝不可攻。乃简壮士七百人衣贼衣,奔崖下,贼招之上。官军进攻,内外合击,擒斩无遗。乃于下浰立和平县,置戍而归。自是境内大定。
回到赣州,商议讨伐浰头贼寇。当初,王守仁平定詹师富时,龙川贼寇卢珂、郑志高、陈英都请求投降。等到征讨横水,浰头贼将黄金巢也率五百人投降,只有池仲容没有归顺。横水攻破后,池仲容才派弟弟池仲安来归顺,但严密备战,谎称:“卢珂、郑志高是我的仇人,将要袭击我,所以防备。”王守仁假装杖打并关押卢珂等人,而暗中让卢珂的弟弟集合兵力等待,于是下令解散部队。年初大张灯乐,池仲容半信半疑。王守仁赐给节礼,引诱他入谢。池仲容率九十三人在教场扎营,自己带数人入谒。王守仁呵斥说:“你们都是我的百姓,屯兵在外,是怀疑我吗?”全部引入祥符宫,厚加款待。贼寇大喜过望,更加安心。王守仁留池仲容观灯游乐。正月三日大宴,在门内埋伏甲士,众贼入内,依次全部擒杀。亲自率兵抵达贼巢,连破上、中、下三浰,斩杀二千多人。余贼逃往九连山,山横亘数百里,陡峭不可攻。于是挑选七百名壮士穿上贼衣,奔到崖下,贼寇招他们上去。官军进攻,内外夹击,擒杀无遗。于是在下浰设立和平县,设置驻军后返回。从此境内大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