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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八十一·列传第六十九

明史 · 目录

〔12〕明年,濬上言:“臣见成化时彗星三见,遍扫三垣,地五六百震。迩者彗星见天津,地震天鸣无虚日,异鸟三鸣于禁中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年,书彗孛者三,地震者五,飞禽者二。今乃屡见于二十年之间,甚可畏也。愿陛下体上天之仁爱,念祖宗之艰难,正身清心以立本而应务。谨好尚不惑于异端,节财用不至于耗国,公任使不失于偏听。禁私谒,明义理,慎俭德,勤政务,则承风希宠、左道乱政之徒自不敢肆其奸,而天灾弭矣。”因列时弊二十二事。帝纳之。六年1493以目疾免朝参。

第二年,邱濬上奏说:“我见到成化年间彗星出现了三次,扫遍三垣区域,地震五六百次。近来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,地震、天鸣没有一天停止,异鸟在宫中三次鸣叫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年间,记载彗星出现三次,地震五次,飞禽异常两次。如今在二十年之间多次出现,非常可怕。希望陛下体会上天的仁爱之心,想念祖宗创业的艰难,端正自身、清静内心以立根本而应对事务。谨严喜好,不被异端迷惑;节约财用,不至于耗尽国家财力;公正用人,不偏听偏信。禁止私人请托,明白义理,谨慎节俭,勤于政务,那么那些迎合风气、希求宠幸、旁门左道、扰乱政事的人自然不敢放肆其奸邪,而天灾也就平息了。”于是列举了时政弊端二十二件事。皇帝采纳了。弘治六年因为眼病免去朝参。

〔13〕濬在位,尝以宽大启上心,忠厚变士习。顾性褊隘,尝与刘健议事不合,至投冠于地。言官建白不当意,辄面折之。与王恕不相得,至不交一言。六年1493大计群吏,恕所奏罢二千人。濬请未及三载者复任,非贪暴有显迹者勿斥,留九十人。恕争之不得,求去。太医院判刘文泰尝往来濬家,以失职讦恕,恕疑文泰受濬指,而言者哗然,言疏稿出濬手。恕竟坐罢,人以是大不直濬。给事中毛珵,御史宋惪、周津等交章劾濬不可居相位,帝不问。逾年,加少保。八年1495卒,年七十六。赠太傅,谥文庄。

邱濬在位时,曾用宽大的胸怀启发皇帝的心意,用忠厚改变士人风气。但他性格狭隘偏激,曾与刘健议事不合,甚至把帽子扔到地上。谏官提出建议不合他心意,就当面驳斥。与王恕关系不好,甚至不交谈一句话。弘治六年考察百官,王恕上奏罢免了两千人。邱濬请求任职未满三年的恢复原职,不是贪暴有明显劣迹的不要斥退,留下了九十人。王恕争辩不过,请求离职。太医院判刘文泰曾与邱濬家往来,因为失职而攻击王恕,王恕怀疑刘文泰受邱濬指使,而议论者纷纷,说奏疏的稿子出自邱濬之手。王恕最终因此被罢免,人们因此很不认为邱濬正直。给事中毛珵、御史宋惪、周津等人接连上奏弹劾邱濬不配居于相位,皇帝不予追究。过了一年,加封少保。弘治八年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追赠太傅,谥号文庄。

〔14〕濬廉介,所居邸第极湫隘,四十年不易。性嗜学,既老,右目失明,犹披览不辍。议论好矫激,闻者骇愕。至修《英宗实录》,有言于谦之死当以不轨书者。濬曰:“己巳之变,微于公社稷危矣。事久论定,诬不可不白。”其持正又如此。正德中,以巡按御史言赐祠于乡。曰“景贤”。

邱濬廉洁耿直,所住的府邸非常狭小,四十年没有更换。生性酷爱学习,年老了,右眼失明,仍然翻阅不停。议论喜欢偏激,听者感到惊骇。到修撰《英宗实录》时,有人说于谦的死应当按谋逆来记载。邱濬说:“己巳之变,如果没有于谦,国家就危险了。事情经过长久论定,诬陷不能不澄清。”他持守正义又如此。正德年间,根据巡按御史的建议,在乡里赐建祠堂,名为“景贤”。

〔15〕刘健,字希贤,洛阳人。父亮,三原教谕,有学行。健少端重,与同邑阎禹锡、白良辅游,得河东薛瑄之传。举天顺四年1460进士,改庶吉士,授编修。谢交游,键户读书,人以木强目之。然练习典故,有经济志。

刘健,字希贤,洛阳人。父亲刘亮,曾任三原县教谕,有学问品行。刘健年少时端庄稳重,与同乡阎禹锡、白良辅交游,得到河东薛瑄的学术传承。考中天顺四年进士,选为庶吉士,授予编修。他谢绝交游,闭门读书,人们认为他质朴刚强。但他熟悉国家典故,有经世济民的志向。

〔16〕成化初,修《英宗实录》,起之忧中,固辞,不许。书成,进修撰,三迁至少詹事,充东宫讲官,受知于孝宗。既即位,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,入内阁参预机务。弘治四年1491进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,累加太子太保,改武英殿。十一年1498春,进少傅兼太子太傅,代徐溥为首辅。

成化初年,修撰《英宗实录》,刘健被从服丧中起用,他坚决推辞,不被允许。书成后,升任修撰,多次升迁至少詹事,担任东宫讲官,受到孝宗的赏识。孝宗即位后,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,进入内阁参与机要事务。弘治四年升任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,累加太子太保,改任武英殿大学士。弘治十一年春天,升任少傅兼太子太傅,代替徐溥成为首辅。

〔17〕健学问深粹,正色敢言,以身任天下之重。清宁宫灾,太监李广有罪自杀。健与同列李东阳、谢迁疏言:“古帝王未有不遇灾而惧者。向来奸佞荧惑圣听,贿赂公行,赏罚失当,灾异之积,正此之由。今幸元恶殄丧,圣心开悟,而余慝未除,宿弊未革。伏愿奋发励精,进贤黜奸,明示赏罚。凡所当行,断在不疑,毋更因循,以贻后悔。”帝方嘉纳其言,而广党蔡昭等旋取旨予广祭葬、祠额。健等力谏,仅寝祠额。南北言官指陈时政,频有所论劾,一切皆不问。国子生江瑢劾健、东阳杜抑言路。帝慰留健、东阳,而下瑢于狱,二人力救得释。

刘健学问精深纯粹,神色严肃敢于直言,以天下为己任。清宁宫发生火灾,太监李广有罪自杀。刘健与同僚李东阳、谢迁上疏说:“古代帝王没有不遇到灾祸而恐惧的。近来奸佞之人迷惑圣听,贿赂公行,赏罚不当,灾异积累,正是这个原因。如今幸而首恶已死,圣心开悟,但余恶未除,积弊未革。恳请陛下奋发图强,励精图治,进用贤能,罢黜奸邪,明确赏罚。凡是应当做的,果断执行不再犹豫,不要再因循守旧,留下后悔。”皇帝正赞许采纳他们的话,而李广的党羽蔡昭等人随即取得旨意给李广祭葬和祠额。刘健等人极力劝谏,只取消了祠额。南北两京的谏官指陈时政,频频有所论劾,一概不予追究。国子生江瑢弹劾刘健、李东阳压制言路。皇帝安慰挽留刘健、李东阳,而将江瑢下狱,两人尽力营救得以释放。

〔18〕十三年1500四月,大同告警,京师戒严。兵部请甄别京营诸将,帝召健及东阳、迁至平台面议去留。乃去遂安伯陈韶等三人,而召镇远侯顾溥督团营。时帝视朝颇晏,健等以为言,颔之而已。

弘治十三年四月,大同告警,京师戒严。兵部请求甄别京营各将领,皇帝召见刘健及李东阳、谢迁到平台当面商议去留。于是罢免了遂安伯陈韶等三人,而召镇远侯顾溥统领团营。当时皇帝上朝很晚,刘健等人为此进言,皇帝只是点头而已。

〔19〕十四年1501秋,帝以军兴缺饷,屡下廷议。健等言:“天下之财,其生有限。今光禄岁供增数十倍,诸方织作务为新巧,斋醮日费钜万。太仓所储不足饷战士,而内府取入动四五十万。宗藩、贵戚之求土田夺盐利者,亦数千万计。土木日兴,科敛不已。传奉冗官之俸薪,内府工匠之饩廪,岁增月积,无有穷期,财安得不匮?今陕西、辽东边患方殷,湖广、贵州军旅继动,不知何以应之。望陛下绝无益之费,躬行节俭,为中外倡,而令群臣得毕献其诚,讲求革弊之策,天下幸甚。”明年四月,以灾异陈勤朝讲、节财用、罢斋醮、公赏罚数事。及冬,南京、凤阳大水,廷臣多上言时务,久之不下。健等因极陈怠政之失,请勤听断以振纪纲,帝皆嘉纳。《大明会典》成,加少师兼太子太师、吏部尚书、华盖殿大学士。与东阳、迁同赐蟒衣。阁臣赐蟒自健等始。

弘治十四年秋天,皇帝因为军兴缺饷,多次下诏廷议。刘健等人说:“天下的财富,其生产是有限的。如今光禄寺每年供应增加了数十倍,各地织造务必新奇精巧,斋醮每日耗费巨万。太仓的储备不够供养战士,而内府支取动不动四五十万。宗藩、贵戚请求土地、夺取盐利的,也有数千万计。土木工程日益兴起,苛捐杂税不停。传奉冗官的俸禄,内府工匠的粮食,每月每年都在增加,没有穷尽,财物怎么能不匮乏?如今陕西、辽东边患正严重,湖广、贵州又相继用兵,不知道如何应付。希望陛下断绝无益的费用,亲自实行节俭,为朝廷内外做出表率,并让群臣得以尽献其诚,讲求革除弊政的策略,天下就非常幸运了。”第二年四月,因为灾异上奏陈述勤于朝讲、节省财用、停止斋醮、公正赏罚等几件事。到冬天,南京、凤阳发大水,廷臣多上言时务,过了很久没有批复。刘健等人因此极力陈述怠政的过失,请求勤于听断以振作纲纪,皇帝都赞许采纳。《大明会典》编成,加封少师兼太子太师、吏部尚书、华盖殿大学士。与李东阳、谢迁一同赐给蟒衣。阁臣赐蟒衣从刘健等人开始。

〔20〕帝孝事两宫太后甚谨,而两宫皆好佛、老。先是,清宁宫成,命灌顶国师设坛庆赞,又遣中官赍真武像,建醮武当山,使使诣泰山进神袍,或白昼散灯市上。帝重违太后意,曲从之,而健等谏甚力。十五年1502六月诏拟《释迦哑塔像赞》,十七年1504二月诏建延寿塔朝阳门外,除道士杜永祺等五人为真人,皆以健等力谏得寝。

皇帝侍奉两宫太后非常孝顺,而两位太后都喜好佛教、道教。在此之前,清宁宫建成,命令灌顶国师设坛庆贺,又派宦官携带真武像,在武当山设斋醮,派使者到泰山进献神袍,有时白天在街市上散灯。皇帝很难违背太后的意思,委屈地顺从,而刘健等人劝谏非常用力。弘治十五年六月下诏撰写《释迦哑塔像赞》,弘治十七年二月下诏在朝阳门外修建延寿塔,任命道士杜永祺等五人为真人,都因为刘健等人极力劝谏而停止。

〔21〕是年夏,小王子谋犯大同,帝召见阁臣。健请简京营大帅,因言京军怯不任战,请自今罢其役作以养锐气。帝然之。退复条上防边事宜,悉报允。未几,边警狎至,帝惑中官苗逵言,锐欲出师。健与东阳、迁委曲阻之,帝意犹未回。兵部尚书刘大夏亦言京军不可动,乃止。

这年夏天,小王子图谋进犯大同,皇帝召见内阁大臣。刘健请求挑选京营的大帅,并说京军怯懦不能作战,请求从今以后免除他们的劳役以养锐气。皇帝认为对。退朝后又逐条上奏防边事宜,全部批复同意。不久,边警接连而至,皇帝被宦官苗逵的话所迷惑,锐意要出兵。刘健与李东阳、谢迁委婉地劝阻,皇帝的心意仍然没有回转。兵部尚书刘大夏也说京军不可调动,于是停止。

〔22〕帝自十三年召对健等后,阁臣希得进见。及是在位久,益明习政事,数召见大臣,欲以次革烦苛,除宿弊。尝论及理财,东阳极言盐政弊坏,由陈乞者众,因而私贩数倍。健进曰:“太祖时茶法始行,驸马欧阳伦以私贩坐死,高皇后不能救。如伦事,孰敢为陛下言者?”帝曰:“非不敢言,不肯言耳。”遂诏户部核利弊,具议以闻。

皇帝自从弘治十三年召见刘健等人后,内阁大臣很少能进见。到这时他在位已久了,更加熟悉政事,多次召见大臣,想依次革除烦苛,除去积弊。曾论及理财,李东阳极力说盐政败坏,是因为请求的人多,因而私贩数额数倍于正额。刘健进言说:“太祖时茶法刚施行,驸马欧阳伦因为私贩被处死,高皇后不能救他。像欧阳伦这样的事,谁敢为陛下说呢?”皇帝说:“不是不敢说,是不肯说罢了。”于是下诏户部核查利弊,详细商议后上报。

〔23〕当是时,健等三人同心辅政,竭情尽虑,知无不言。初或有从有不从,既乃益见信,所奏请无不纳,呼为“先生”而不名。每进见,帝辄屏左右。左右间从屏间窃听,但闻帝数数称善。诸进退文武大臣,厘饬屯田、盐、马诸政,健翊赞为多。

在这个时候,刘健等三人同心辅政,竭尽心力,知无不言。起初有时听从有时不听从,后来更加被信任,所奏请的没有不采纳的,皇帝称呼他们为“先生”而不叫名字。每次进见,皇帝就屏退左右。左右有时从屏风后偷听,只听到皇帝多次说好。各种文武大臣的任免,整顿屯田、盐政、马政等事务,刘健辅助帮助最多。

〔24〕未几,帝疾大渐,召健等入乾清宫。帝力疾起坐,自叙即位始末甚详,令近侍书之。已,执健手曰:“先生辈辅导良苦。东宫聪明,但年尚幼,好逸乐。先生辈常劝之读书,辅为贤主。”健等欷歔,顿首受命而出。翌日帝崩。

不久,皇帝病重,召见刘健等人进入乾清宫。皇帝强撑着病体起身坐起,自己叙述即位的始末很详细,命令近侍记录下来。然后,握着刘健的手说:“先生们辅导很辛苦。太子聪明,但年纪尚幼,喜欢安逸享乐。先生们要经常劝他读书,辅佐他成为贤明的君主。”刘健等人抽泣,叩头接受命令后退出。第二天皇帝驾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