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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六十三·列传第五十一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李时勉,名懋,以字行,安福人。成童时,冬寒,以衾裹足纳桶中,诵读不已。中永乐二年1404进士。选庶吉士,进学文渊阁,与修《太祖实录》。授刑部主事,复与重修《实录》。书成,改翰林侍读。

李时勉,本名李懋,以字“时勉”通行于世,是安福人。他十几岁时,冬天寒冷,就用被子裹住脚放进木桶里,继续诵读不停。永乐二年考中进士,被选为庶吉士,进入文渊阁学习,参与修撰《太祖实录》。后被任命为刑部主事,又参与重修《实录》。书成后,改任翰林院侍读。

〔2〕性刚鲠,慨然以天下为己任。十九年1421,三殿灾,诏求直言。条上时务十五事。成祖决计都北京,时方招徕远人。而时勉言营建之非,及远国入贡人不宜使群居辇下。忤帝意。已,观其他说,多中时病,抵之地;复取视者再,卒多施行。寻被谗下狱。岁余得释,杨荣荐复职。

他性格刚直,慷慨地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。永乐十九年,三大殿发生火灾,皇帝下诏求直言。李时勉逐条上奏了十五件时政要务。当时成祖已决定迁都北京,正在招揽远方的人,而李时勉却批评营建宫殿的不对,以及远方来朝贡的人不应让他们群居在京城。这些话触怒了皇帝。后来,皇帝看了他的其他奏疏,觉得大多切中时弊,就把奏疏扔在地上;但后来又拿起来看了几次,最终大多采纳施行。不久,李时勉遭人谗言被关进监狱。一年多后获释,经杨荣推荐复职。

〔3〕洪熙元年1425复上疏言事。仁宗怒甚,召至便殿,对不屈。命武士扑以金瓜,胁折者三,曳出几死。明日,改交阯道御史,命日虑一囚,言一事。章三上,乃下锦衣卫狱。时勉于锦衣千户某有恩,千户适莅狱,密召医,疗以海外血竭,得不死。仁宗大渐,谓夏原吉曰:“时勉廷辱我。”言已,勃然怒,原吉慰解之。其夕,帝崩。

洪熙元年,李时勉又上疏议论政事。仁宗皇帝非常愤怒,把他召到便殿,李时勉当面回答毫不屈服。皇帝命令武士用金瓜击打他,打断了他的三根肋骨,拖出去时几乎死去。第二天,改任他为交阯道御史,命令他每天审理一个囚犯,每天奏报一件事。他三次上奏章,结果被关进了锦衣卫监狱。李时勉曾对一位锦衣卫千户有恩,这位千户恰好管理监狱,秘密召来医生,用海外出产的血竭为他治疗,才得以不死。仁宗病危时,对夏原吉说:“李时勉在朝廷上侮辱我。”说完,勃然大怒,夏原吉安抚劝解了他。当天晚上,皇帝驾崩。

〔4〕宣帝即位已逾年,或言时勉得罪先帝状。帝震怒,命使者:“缚以来,朕亲鞫,必杀之。”已,又令王指挥即缚斩西市,毋入见。王指挥出端西旁门,而前使者已缚时勉从端东旁门入,不相值。帝遥见骂曰:“尔小臣敢触先帝!疏何语?趣言之。”时勉叩头曰:“臣言谅暗中不宜近妃嫔,皇太子不宜远左右。”帝闻言,色稍霁。徐数至六事止。帝令尽陈之。对曰:“臣惶惧不能悉记。”帝意益解,曰:“是第难言耳,草安在?”对曰:“焚之矣。”帝乃太息,称时勉忠,立赦之,复官侍读。比王指挥诣狱还,则时勉已袭冠带立阶前矣。

宣宗皇帝即位已过了一年,有人说起李时勉得罪先帝的情况。皇帝大怒,命使者说:“把他绑来,我要亲自审问,一定要杀了他。”随后,又命令王指挥立即把他绑到西市斩首,不用带进来见。王指挥从端门西旁门出去,而前一位使者已经绑着李时勉从端门东旁门进来了,两下没有碰上。皇帝远远看见李时勉,骂道:“你这小臣竟敢触犯先帝!奏疏上说了什么话?快说!”李时勉叩头说:“我说的是,在守丧期间不宜亲近妃嫔,皇太子不宜远离左右。”皇帝听了这话,脸色稍微缓和。李时勉慢慢数到六件事就停了。皇帝让他全部说出来,他回答说:“我惶恐害怕,不能全部记住。”皇帝更加消气,说:“这只是难以说出口罢了,奏章草稿在哪里?”李时勉回答:“已经烧掉了。”皇帝于是叹息,称赞李时勉忠诚,立即赦免了他,恢复官职为侍读。等到王指挥到监狱回来时,李时勉已经穿戴好官服官帽站在台阶上了。

〔5〕宣德五年1430修《成祖实录》成,迁侍读学士。帝幸史馆,撒金钱赐诸学士。皆俯取,时勉独正立。帝乃出余钱赐之。正统三年1438以《宣宗实录》成,进学士,掌院事兼经筵官。六年1441代贝泰为祭酒。八年1443乞致仕,不允。

宣德五年,修成《成祖实录》,李时勉升任侍读学士。皇帝来到史馆,撒下金钱赏赐各位学士。大家都弯腰去捡,只有李时勉独自端正站立。皇帝于是拿出剩余的钱赏赐给他。正统三年,因《宣宗实录》修成,晋升为学士,掌管翰林院事务并兼任经筵官。正统六年,接替贝泰担任国子监祭酒。正统八年,请求退休,不被允许。

〔6〕初,时勉请改建国学。帝命王振往视,时勉待振无加礼。振衔之,廉其短,无所得。时勉尝芟彝伦堂树旁枝,振遂言时勉擅伐官树入家。取中旨,与司业赵琬、掌馔金鉴并枷国子监前。官校至,时勉方坐东堂阅课士卷,徐呼诸生品第高下,顾僚属定甲乙,揭榜乃行。方盛署,枷三日不解。监生李贵等千余人诣阙乞贷。有石大用者,上章愿以身代。诸生圜集朝门,呼声彻殿庭。振闻诸生不平,恐激变。及通政司奏大用章,振内惭。助教李继请解于会昌侯孙忠。忠,皇太后父也。忠生日,太后使人赐忠家。忠附奏太后,太后为言之帝。帝初不知也,立释之。继不拘检柙,时勉尝规切之。继不能尽用,然心感时勉言,至是竟得其助。

当初,李时勉请求改建国子监。皇帝命令王振前往视察,李时勉接待王振没有特别礼遇。王振怀恨在心,搜罗他的短处,但没有找到。李时勉曾经砍掉彝伦堂旁边树的枝杈,王振就诬告李时勉擅自砍伐官树拿回家。王振取得皇帝中旨,将李时勉与司业赵琬、掌馔金鉴一起在国子监前戴枷示众。官校到来时,李时勉正坐在东堂评阅学生的试卷,他不慌不忙地叫来学生评定高下,回头和僚属确定等级,张榜公布后才动身。当时正值盛夏,枷锁戴了三天没有解开。监生李贵等一千多人到宫门前请求宽恕。有个叫石大用的人,上奏章愿意代替李时勉受罚。学生们围聚在朝门,呼喊声直达殿庭。王振听到学生们愤愤不平,担心激起事变。等到通政司奏报石大用的奏章,王振内心惭愧。助教李继请求会昌侯孙忠帮忙解围。孙忠是皇太后的父亲。孙忠生日时,太后派人到他家赏赐。孙忠趁机奏报太后,太后对皇帝说了此事。皇帝起初并不知道,立即下令释放了李时勉等人。李继平时行为不检点,李时勉曾经规劝过他。李继虽然不能完全听从,但内心感激李时勉的直言,到这时终于得到了他的帮助。

〔7〕大用,丰润人。朴鲁,初不为六馆所知,及是名动京师。明年中乡试,官至户部主事。

石大用是丰润人。他朴实鲁钝,起初不为国子监的学生们所知,但经过这件事后名声震动京城。第二年考中了乡试,官至户部主事。

〔8〕九年1444,帝视学。时勉进讲《尚书》,辞旨清朗。帝悦,赐予有加。连疏乞致仕,不允。十二年1447春乃得请。朝臣及国子生饯都门外者几三千人,或远送至登舟,候舟发乃去。

正统九年,皇帝视察国子监。李时勉进讲《尚书》,言辞意旨清晰明朗。皇帝很高兴,赏赐增加。李时勉连续上疏请求退休,不被允许。直到正统十二年春天才得到批准。朝廷大臣和国子监学生在都门外为他饯行的多达近三千人,有人甚至远送到他登船,等船开走才离开。

〔9〕英宗北狩,时勉日夜悲恸。遣其孙骥诣阙上书,请选将练兵,亲君子,远小人,褒表忠节,迎还车驾,复仇雪耻。景泰元年1450得旨褒答,而时勉卒矣,年七十七。谥文毅。成化五年1469,以其孙颙请,改谥忠文,赠礼部侍郎。

英宗皇帝在土木堡被俘(北狩),李时勉日夜悲痛哭泣。他派孙子李骥到宫门上书,请求选拔将领、训练士兵,亲近君子、远离小人,表彰忠节之士,迎回皇帝,报仇雪耻。景泰元年,得到皇帝的褒奖答复,但这时李时勉已经去世了,享年七十七岁。谥号文毅。成化五年,因他的孙子李颙请求,改谥号为忠文,追赠礼部侍郎。

〔10〕时勉为祭酒六年,列格、致、诚、正四号,训励甚切。崇廉耻,抑奔竞,别贤否,示劝惩。诸生贫不能婚葬者,节省餐钱为赡给。督令读书,灯火达旦,吟诵声不绝,人才盛于昔时。

李时勉担任国子监祭酒六年,设立了格、致、诚、正四个学号,教训激励非常恳切。他崇尚廉洁知耻,抑制奔走钻营,区分贤能与否,显示劝勉和惩罚。对于家境贫寒无法婚嫁、安葬的学生,他节省自己的餐费来供给他们。督促学生读书,灯火通明直到天亮,吟诵声不绝于耳,培养的人才比以往更加兴盛。

〔11〕始,太祖以宋讷为祭酒,最有名。其后宁化张显宗申明学规,人比之讷。而胡俨当成祖之世,尤称人师。然以直节重望为士类所依归者,莫如时勉。英国公张辅暨诸侯伯奏,愿偕诣国子监听讲。帝命以三月三日往。时勉升师席,诸生以次立,讲《五经》各一章。毕事,设酒馔,诸侯伯让曰:“受教之地,当就诸生列坐。”惟辅与抗礼。诸生歌《鹿鸣》之诗,宾主雍雍,尽暮散去,人称为太平盛事。

当初,明太祖任命宋讷为国子监祭酒,最有名。后来宁化人张显宗申明学规,人们把他比作宋讷。而胡俨在明成祖时期,尤其被称为人师。但以正直的节操和崇高的威望被士人归附的,没有比得上李时勉的。英国公张辅以及各位侯伯上奏,愿意一起到国子监听讲。皇帝命令在三月初三那天前往。李时勉登上师席,学生们按次序站立,他讲解了《五经》各一章。讲完后,设酒宴,各位侯伯谦让说:“这是受教的地方,应该与学生们同列就座。”只有张辅与他行对等之礼。学生们歌唱《鹿鸣》之诗,宾主之间气氛和谐,直到傍晚才散去,人们称之为太平盛事。

〔12〕陈敬宗,字光世,慈溪人。永乐二年1404进士。选庶吉士,进学文渊阁,与修《永乐大典》。书成,授刑部主事。又与修《五经四书大全》,再修《太祖实录》,授翰林侍讲。内艰归。

陈敬宗,字光世,是慈溪人。永乐二年考中进士,被选为庶吉士,进入文渊阁学习,参与修撰《永乐大典》。书成后,被任命为刑部主事。又参与修撰《五经四书大全》,再次修撰《太祖实录》,被授为翰林院侍讲。后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。

〔13〕宣德元年1426起修两朝实录。明年转南京国子监司业。帝谕之曰:“侍讲,清华之选;司业,师儒之席。位虽不崇,任则重矣。”九年1434,秩满,选祭酒,正统三年1438上书言:“旧制,诸生以在监久近,送诸司历事。比来,有因事予告者,迁延累岁,至拨送之期始赴,实长奸惰,请以肄业多寡为次第。又近有愿就杂职之例,士风卑陋,诚非细故,请加禁止。”从之。

宣德元年,被起用修撰两朝实录。次年,转任南京国子监司业。皇帝告谕他说:“侍讲是清贵的职位,司业是师儒的席位。职位虽然不算高,但责任很重。”宣德九年,任职期满,被选为祭酒。正统三年,他上书说:“旧制规定,学生按在国子监的时间长短,分别送到各个衙门实习。近来,有人因事请假,拖延多年,到了拨送实习的日期才来,这实际上助长了奸猾懒惰的风气,请求按学业完成多少来排定次序。另外,近来有愿意担任杂职的惯例,士风卑下浅陋,这确实不是小事,请求加以禁止。”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
〔14〕敬宗美须髯,容仪端整,步履有定则,力以师道自任。立教条,革陋习。六馆士千余人,每升堂听讲,设馔会食,整肃如朝廷。稍失容,即令待罪堂下。僚属惮其严,诬以他事,讼之法司。周忱与敬宗善,曰:“盍具疏自理。”为属草,辞稍迁就。敬宗惊曰:“得无诳君耶?”不果上,事亦竟白。

陈敬宗胡须很美,仪容端庄整齐,走路有一定规矩,努力以师道为己任。他订立教条,革除陋习。国子监一千多名学生,每次升堂听讲、设宴会食时,都整肃得像朝廷一样。稍有失仪,就让他到堂下等待处罚。下属害怕他的严厉,用其他事情诬告他,诉讼到司法部门。周忱与陈敬宗关系好,说:“何不写奏疏自己辩解?”并为他起草了草稿,言辞有些委曲求全。陈敬宗惊讶地说:“这岂不是在欺骗你吗?”最终没有上奏,事情也终于得以澄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