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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二十八·列传第十六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刘基,字伯温,青田人。曾祖濠,仕宋为翰林掌书。宋亡,邑子林融倡义旅。事败,元遣使簿录其党,多连染。使道宿濠家,濠醉使者而焚其庐,籍悉毁。使者计无所出,乃为更其籍,连染者皆得免。基幼颖异,其师郑复初谓其父爚曰:“君祖德厚,此子必大君之门矣。”元至顺间,举进士,除高安丞,有廉直声。行省辟之,谢去。起为江浙儒学副提举,论御史失职,为台臣所阻,再投劾归。基博通经史,于书无不窥,尤精象纬之学。西蜀赵天泽论江左人物,首称基,以为诸葛孔明俦也。

刘基,字伯温,是青田人。他的曾祖父刘濠,曾在宋朝担任翰林掌书。宋朝灭亡后,同乡林融组织义军反抗元朝。事情失败后,元朝派使者登记林融的党羽,很多人被牵连。使者途中在刘濠家借宿,刘濠把使者灌醉后烧了自己的房子,名册全部被烧毁。使者没有办法,只好重新编造名册,被牵连的人因此都得以幸免。刘基小时候就聪明异常,他的老师郑复初对他父亲刘爚说:“您祖上积德深厚,这个孩子一定会光大您家的门庭。”元朝至顺年间,刘基考中进士,被任命为高安县丞,有清廉正直的名声。行省征召他,他推辞了。后来被起用为江浙儒学副提举,他弹劾御史失职,受到台臣的阻挠,再次辞职回乡。刘基博览经史,没有不读的书,尤其精通天文历法之学。西蜀赵天泽评论江左人物时,首推刘基,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物。

〔2〕方国珍起海上,掠郡县,有司不能制。行省复辟基为元帅府都事。基议筑庆元诸城以逼贼,国珍气沮。及左丞帖里帖木儿招谕国珍,基言方氏兄弟首乱,不诛无以惩后。国珍惧,厚赂基。基不受。国珍乃使人浮海至京,贿用事者。遂诏抚国珍,授以官,而责基擅威福,羁管绍兴,方氏遂愈横。亡何,山寇蜂起,行省复辟基剿捕,与行院判石抹宜孙守处州。经略使李国凤上其功,执政以方氏故抑之,授总管府判,不与兵事。基遂弃官还青田,著《郁离子》以见志。时避方氏者争依基,基稍为部署,寇不敢犯。

方国珍在海上起兵,掠夺郡县,官府无法制服。行省又征召刘基担任元帅府都事。刘基建议修筑庆元等城池来逼迫贼军,方国珍气焰受挫。等到左丞帖里帖木儿招降方国珍时,刘基说方氏兄弟是首先作乱的,不诛杀他们无法惩戒后人。方国珍害怕,用厚礼贿赂刘基,刘基不接受。方国珍于是派人从海路到京城,贿赂当权者。朝廷于是下诏招抚方国珍,授予他官职,反而责备刘基擅作威福,把他羁押在绍兴,方氏于是更加猖獗。不久,山寇蜂拥而起,行省又征召刘基剿捕,与行院判石抹宜孙一起守卫处州。经略使李国凤上报刘基的功劳,执政大臣因为方国珍的缘故压制他,只授予总管府判,不让他参与军事。刘基于是弃官回到青田,写作《郁离子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。当时躲避方国珍的人都争相归附刘基,刘基稍微部署一下,贼寇就不敢来侵犯了。

〔3〕及太祖下金华,定括苍,闻基及宋濂等名,以币聘。基未应,总制孙炎再致书固邀之,基始出。既至,陈时务十八策。太祖大喜,筑礼贤馆以处基等,宠礼甚至。初,太祖以韩林儿称宋后,遥奉之。岁首,中书省设御座行礼,基独不拜,曰:“牧竖耳,奉之何为!”因见太祖,陈天命所在。太祖问征取计,基曰:“士诚自守虏,不足虑。友谅劫主胁下,名号不正,地据上流,其心无日忘我,宜先图之。陈氏灭,张氏势孤,一举可定。然后北向中原,王业可成也。”太祖大悦曰:“先生有至计,勿惜尽言。”会陈友谅陷太平,谋东下,势张甚,诸将或议降,或议奔据钟山,基张目不言。太祖召入内,基奋曰:“主降及奔者,可斩也。”太祖曰:“先生计安出?”基曰:“贼骄矣,待其深入,伏兵邀取之,易耳。天道后举者胜,取威制敌以成王业,在此举矣。”太祖用其策,诱友谅至,大破之,以克敌赏赏基。基辞。友谅兵复陷安庆,太祖欲自将讨之,以问基。基力赞,遂出师攻安庆。自旦及暮不下,基请迳趋江州,捣友谅巢穴,遂悉军西上。友谅出不意,帅妻子奔武昌,江州降。其龙兴守将胡美遣子通款,请勿散其部曲。太祖有难色。基从后蹋胡床。太祖悟,许之。美降,江西诸郡皆下。

等到太祖攻下金华,平定括苍,听说刘基和宋濂等人的名声,就用礼物聘请他们。刘基没有答应,总制孙炎再次写信坚决邀请,刘基才出山。到达后,刘基陈述了十八条时务策略。太祖非常高兴,修建了礼贤馆来安置刘基等人,宠爱礼遇非常优厚。起初,太祖因为韩林儿自称是宋朝的后代,就遥尊奉他。年初,中书省设置御座行礼,只有刘基不拜,说:“一个放牧的小子罢了,供奉他干什么!”于是去拜见太祖,陈述天命所在。太祖询问征讨夺取天下的计策,刘基说:“张士诚是个只知自守的敌人,不值得忧虑。陈友谅挟持君主、胁迫下属,名号不正,又占据上游,他心中无时无刻不想吞并我们,应该先对付他。陈氏灭亡后,张氏势单力孤,一举就可以平定。然后北上中原,帝王大业就可以成功了。”太祖非常高兴地说:“先生有最好的计策,不要吝惜尽管说。”恰逢陈友谅攻陷太平,谋划东下,气势非常嚣张,各位将领有的建议投降,有的建议逃往钟山,刘基睁大眼睛不说话。太祖召他进入内室,刘基激愤地说:“主张投降和逃跑的,应该斩首。”太祖说:“先生有什么计策?”刘基说:“敌人已经骄横了,等他们深入,我们埋伏军队截击他们,很容易。天道是后发制人者胜,建立威势、制服敌人以成就帝王大业,就在这次行动了。”太祖采纳了他的计策,引诱陈友谅到来,大败他,用攻克敌人的赏赐赏给刘基,刘基推辞了。陈友谅的军队又攻陷安庆,太祖想要亲自率军讨伐,询问刘基。刘基极力赞成,于是出兵攻打安庆。从早晨到傍晚没有攻下,刘基请求直接奔赴江州,捣毁陈友谅的巢穴,于是全军向西进发。陈友谅出乎意料,带领妻子儿女逃往武昌,江州投降。陈友谅的龙兴守将胡美派遣儿子来通好,请求不要解散他的部队。太祖面有难色。刘基从后面踢了踢胡床。太祖醒悟,答应了。胡美投降,江西各郡都攻下了。

〔4〕基丧母,值兵事未敢言,至是请还葬。会苗军反,杀金、处守将胡大海、耿再成等,浙东摇动。基至衢,为守将夏毅谕安诸属邑,复与平章邵荣等谋复处州,乱遂定。国珍素畏基,致书唁。基答书,宣示太祖威德,国珍遂入贡。太祖数以书即家访军国事,基条答悉中机宜。寻赴京,太祖方亲援安丰。基曰:“汉、吴伺隙,未可动也。”不听。友谅闻之,乘间围洪都。太祖曰:“不听君言,几失计。”遂自将救洪都,与友谅大战鄱阳蝴,一日数十接。太祖坐胡床督战,基侍侧,忽跃起大呼,趣太祖更舟。太祖仓卒徙别舸,坐未定,飞炮击旧所御舟立碎。友谅乘高见之,大喜。而太祖舟更进,汉军皆失色。时湖中相持,三日未决,基请移军湖口扼之,以金木相犯日决胜,友谅走死。其后太祖取士诚,北伐中原,遂成帝业,略如基谋。

刘基母亲去世,但因为战事正紧没敢声张,到这时候才请求回乡安葬。恰逢苗军反叛,杀了金华、处州的守将胡大海、耿再成等人,浙东地区动荡不安。刘基到达衢州,替守将夏毅安抚各县,又和平章邵荣等人谋划收复处州,叛乱于是平定。方国珍一向畏惧刘基,派人送信来吊唁。刘基回信,宣扬太祖的威德,方国珍于是前来进贡。太祖多次写信到刘基家里咨询军国大事,刘基逐条回答都十分切合实际。不久刘基赶赴京城,太祖正要亲自救援安丰。刘基说:“陈友谅、张士诚在窥伺时机,不能轻举妄动。”太祖不听。陈友谅听到这个消息,趁机包围了洪都。太祖说:“不听你的话,几乎坏了大事。”于是亲自领兵救援洪都,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,一天接战几十次。太祖坐在胡床上督战,刘基在旁侍候,忽然跳起来大喊,催促太祖换船。太祖匆忙转移到别的船,还没坐稳,飞炮击中原先乘坐的船,立刻粉碎。陈友谅在高处看见,非常高兴。但太祖的船继续前进,汉军都大惊失色。当时在湖中相持,三天没有决出胜负,刘基请求移军到湖口扼守,在金木相犯的日子与敌方决战,陈友谅逃跑而死。后来太祖攻取张士诚,北伐中原,终于成就帝业,大体都如刘基的谋划。

〔5〕吴元年以基为太史令,上《戊申大统历》。荧惑守心,请下诏罪己。大旱,请决滞狱。即命基平反,雨随注。因请立法定制,以止滥杀。太祖方欲刑人,基请其故,太祖语之以梦。基曰:“此得土得众之象,宜停刑以待。”后三日,海宁降。太祖喜,悉以囚付基纵之。寻拜御史中丞兼太史令。

吴元年,任命刘基为太史令,他进献了《戊申大统历》。火星停留在心宿附近出现凶兆,刘基请求皇帝下诏做自我批评。遇上了大旱,他又请求清理积压的案件。皇帝便命刘基平反冤狱,随后大雨立刻降下。于是刘基请求制定法律规章,来制止滥杀无辜。太祖正要处决犯人,刘基问是什么原因,太祖就把自己的梦告诉了他。刘基说:“这是得到土地和民众的征兆,应该暂停行刑等待。”三天后,海宁守军投降。太祖很高兴,把囚犯全部交给刘基释放。不久,刘基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。

〔6〕太祖即皇帝位,基奏立军卫法,初定处州税粮,视宋制亩加五合,惟青田命毋加,曰:“令伯温乡里世世为美谈也。”帝幸汴梁,基与左丞相善长居守。基谓宋、元宽纵失天下,今宜肃纪纲。令御史纠劾无所避,宿卫宦侍有过者,皆启皇太子置之法,人惮其严。中书省都事李彬坐贪纵抵罪,善长素<*目匿之,请缓其狱。基不听,驰奏。报可。方祈雨,即斩之。由是与善长忤。帝归,愬基僇人坛壝下,不敬。诸怨基者亦交谮之。会以旱求言,基奏:“士卒物故者,其妻悉处别营,凡数万人,阴气郁结。工匠死,胔骸暴露,吴将吏降者皆编军户,足干和气。”帝纳其言,旬日仍不雨,帝怒。会基有妻丧,遂请告归。时帝方营中都,又锐意灭扩廓。基濒行,奏曰:“凤阳虽帝乡,非建都地。王保保未可轻也。”已而定西失利,扩廓竟走沙漠,迄为边患。其冬,帝手诏叙基勋伐,召赴京,赐赉甚厚,追赠基祖、父皆永嘉郡公。累欲进基爵,基固辞不受。

太祖登上皇帝位后,刘基上奏请求设立军卫法。最初确定处州的税粮,比照宋朝的旧制每亩增加五合,只有青田县下令不加,说:‘让伯温的家乡世世代代传为美谈。’皇帝巡视汴梁时,刘基和左丞相李善长留守。刘基认为宋朝、元朝因为宽松放纵失去天下,现在应当整肃法纪。下令御史纠察弹劾无所避讳,宿卫和宦官有犯过错的,都报告皇太子依法处置,人们都畏惧他的严厉。中书省都事李彬因贪污放纵而获罪,李善长向来与李彬亲近,请求延缓他的案件。刘基不听,急速上奏。得到批准。当时正在祈雨,立即斩了李彬。由此与李善长结怨。皇帝回来后,控告刘基在祭坛下杀人,是对上天不敬。许多怨恨刘基的人也纷纷诋毁他。适逢因为旱灾求言,刘基上奏说:‘战死的士兵,他们的妻子都安置在别的营房,共有数万人,阴气郁结。工匠死了,尸骨暴露,吴地投降的将官吏员都编入军户,这些足以干犯天地和谐之气。’皇帝采纳了他的话,但十天后仍然没有下雨,皇帝发怒。正好刘基的妻子去世,于是请假回乡。当时皇帝正在营建中都,又一心要消灭扩廓。刘基临行前上奏说:‘凤阳虽然是皇帝的故乡,但并不是建都的地方。王保保不可以轻视。’后来明军在定西失利,扩廓最终逃往沙漠,一直成为边境祸患。这年冬天,皇帝亲自下诏叙述刘基的功勋,召他进京,赏赐非常丰厚,追赠刘基的祖父、父亲为永嘉郡公。多次想晋升刘基的爵位,刘基坚决推辞不接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