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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二十四·列传第十二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扩廓帖木儿,沈丘人。本王姓,小字保保,元平章察罕帖木儿甥也。察罕养为子,顺帝赐名扩廓帖木儿。汝、颍盗起,中原大乱,元师久无功。至正十二年1352,察罕起义兵,战河南、北,击贼关中、河东,复汴梁,走刘福通,平山东,降田丰,灭贼几尽。既而总大军围益都,田丰叛,察罕为王士诚所刺,事具《元史》。察罕既死,顺帝即军中拜扩廓太尉、中书平章政事、知枢密院事,如察罕官。帅兵围益都,穴地而入,克之。执丰、士诚,剖其心以祭察罕,缚陈猱头等二十余人献阙下。东取莒州,山东地悉定。至正二十二年1362也。

扩廓帖木儿是沈丘人,原本姓王,小名保保,是元朝平章察罕帖木儿的外甥。察罕把他收为养子,元顺帝赐名扩廓帖木儿。汝州、颍州一带盗贼兴起,中原大乱,元军长期没有战功。至正十二年,察罕组织义军,在黄河南北作战,在关中、河东打击贼寇,收复汴梁,赶走刘福通,平定山东,招降田丰,几乎消灭了所有贼寇。不久他率领大军包围益都,田丰反叛,察罕被王士诚刺杀,详情记载在《元史》里。察罕死后,元顺帝在军中任命扩廓为太尉、中书平章政事、知枢密院事,跟察罕的官职一样。他率兵包围益都,挖地道进城,攻克了益都。抓住田丰、王士诚,挖出他们的心祭奠察罕,把陈猱头等二十多人捆起来送到京城。向东夺取莒州,山东地区全部平定。这是至正二十二年的事。

〔2〕初,察罕定晋、冀,孛罗帖木儿在大同,以兵争其地,数相攻,朝廷下诏和解,终不听。扩廓既平齐地,引军还,驻太原,与孛罗构难如故。会朝臣老的沙、秃坚获罪于太子,出奔孛罗,孛罗匿之。诏削孛罗官,解其兵柄。孛罗遂举兵反,犯京师,杀丞相搠思监,自为左丞相,老的沙为平章,秃坚知枢密院。太子求援于扩廓,扩廓遣其将白锁住以万骑入卫,战不利,奉太子奔太原。逾年,扩廓以太子令举兵讨孛罗,入大同,进薄大都。顺帝乃袭杀孛罗于朝。扩廓从太子入觐,以为太傅、左丞相。当是时,微扩廓,太子几殆。扩廓功虽高,起行间,骤至相位,中朝旧臣多忌之者。而扩廓久典军,亦不乐在内,居两月,即请出治兵,南平江、淮。诏许之,封河南王,俾总天下兵,代皇太子出征,分省中官属之半以自随。卤簿甲仗互数十里,军容甚盛。时太祖已灭陈友谅,尽有江、楚地,张士诚据淮东、浙西。扩廓知南军强,未可轻进,乃驻军河南,檄关中四将军会师大举。四将军者,李思齐、张思道、孔兴、脱列伯也。

当初,察罕平定晋、冀地区时,孛罗帖木儿在大同,带兵争夺地盘,双方多次互相攻打,朝廷下诏和解,始终不听。扩廓平定山东后,率领军队返回,驻扎在太原,仍然跟孛罗结仇。正好朝廷大臣老的沙、秃坚得罪了太子,逃到孛罗那里,孛罗把他们藏起来。朝廷下诏削去孛罗的官职,解除他的兵权。孛罗于是举兵反叛,进犯京城,杀死丞相搠思监,自封为左丞相,老的沙为平章,秃坚为知枢密院事。太子向扩廓求救,扩廓派部将白锁住率领一万骑兵入京护卫,作战不利,护送太子逃往太原。过了一年,扩廓以太子的命令举兵讨伐孛罗,进入大同,进逼大都。元顺帝于是在朝中袭击杀死了孛罗。扩廓随太子入朝觐见,被任命为太傅、左丞相。当时如果没有扩廓,太子几乎完蛋。扩廓功劳虽高,但出身行伍,突然升到宰相之位,朝廷中的旧臣很多嫉妒他。而扩廓长期掌管军队,也不乐意待在朝中,住了两个月,就请求外出治军,南下平定江、淮地区。皇帝下诏同意,封他为河南王,让他总领天下兵马,代替皇太子出征,分出一半的中书省官员随行。仪仗队和甲仗连绵数十里,军容非常盛大。当时太祖已经消灭陈友谅,完全占有江、楚地区,张士诚占据淮东、浙西。扩廓知道南军强大,不能轻易进军,于是驻军在河南,传檄关中四位将军会师大举进攻。四位将军是李思齐、张思道、孔兴、脱列伯。

〔3〕思齐,罗山人,与察罕同起义兵,齿位略相埒。得檄大怒曰:“吾与若父交,若发未燥,敢檄我耶!”令其下一甲不得出武关。思道等亦皆不听调。扩廓叹曰:“吾奉诏总天下兵,而镇将不受节制,何讨贼为!”乃遣其弟脱因帖木儿以一军屯济南,防遏南军,而自引兵西入关,攻思齐等。思齐等会兵长安,盟于含元殿旧基,并力拒扩廓。相持经年,数百战未能决。顺帝使使谕令罢兵,专事江、淮。扩廓欲遂定思齐等,然后引军东。乃遣其骁将貊高趋河中,欲出不意捣凤翔,覆思齐巢穴。貊高所将多孛罗部曲,行至卫辉,军变,胁貊高叛扩廓,袭卫辉、彰德据之,罪状扩廓于朝。

李思齐是罗山人,与察罕同时组织义军,年龄和地位大致相当。接到檄文后大怒说:“我与你父亲交往,你头发还没干,竟敢发文命令我!”命令他的部下不得有一兵一卒出武关。张思道等人也都不听从调遣。扩廓叹息说:“我奉诏总领天下兵马,而镇守的将领不接受节制,还讨什么贼!”于是派他的弟弟脱因帖木儿率领一军驻扎济南,防备南军,而自己率兵向西进入关中,攻打李思齐等人。李思齐等人会合兵马于长安,在含元殿旧基上结盟,合力抵抗扩廓。双方相持一年,数百次战斗未能决出胜负。元顺帝派使者传令他们罢兵,专攻江、淮。扩廓想先平定李思齐等人,然后再引军东进。于是派他的骁将貊高直奔河中,想出其不意直捣凤翔,摧毁李思齐的巢穴。貊高所率领的很多是孛罗的旧部,走到卫辉时,军队发生哗变,胁迫貊高背叛扩廓,袭击并占据卫辉、彰德,向朝廷列举扩廓的罪状。

〔4〕初,太子之奔太原也,欲用唐肃宗灵武故事自立。扩廓不可。及还京师,皇后谕指令以重兵拥太子入城,胁顺帝禅位。扩廓未至京三十里,留其军,以数骑入朝。由是太子衔之,而顺帝亦心忌扩廓。廷臣哗言扩廓受命平江、淮,乃西攻关中,今罢兵不奉诏,跋扈有状。及貊高奏至,顺帝乃削扩廓太傅、中书左丞相,令以河南王就食邑汝南,分其军隶诸将;而以貊高知枢密院事兼平章,总河北军,赐其军号“忠义功臣”。太子开抚军院于京师,总制天下兵马,专备扩廓。

当初,太子逃到太原时,想效仿唐肃宗在灵武即位的先例自立为帝。扩廓不同意。等到回到京城,皇后传话让扩廓率重兵护送太子进城,胁迫顺帝禅位。扩廓在距离京城三十里的地方,留下军队,只带几个骑兵入朝。因此太子怀恨在心,而顺帝也心中忌惮扩廓。朝廷大臣纷纷议论说扩廓受命平定江、淮,却向西攻打关中,现在罢兵不遵诏命,有跋扈的迹象。等到貊高的奏报到达,顺帝于是削去扩廓太傅、中书左丞相的官职,让他以河南王的身份回到封地汝南食邑,把他的军队分给诸将;而任命貊高为知枢密院事兼平章,总领河北军,赐其军队称号为“忠义功臣”。太子在京城开设抚军院,总领天下兵马,专门防备扩廓。

〔5〕扩廓既受诏,退军泽州,其部将关保亦归于朝。朝廷知扩廓势孤,乃诏李思齐等东出关,与貊高合攻扩廓,而令关保以兵戍太原。扩廓愤甚,引军据太原,尽杀朝廷所置官吏。于是顺帝下诏尽削扩廓官爵,令诸军四面讨之。是时明兵已下山东,收大梁。梁王阿鲁温,察罕父也,以河南降。脱因帖木儿败走,余皆望风降遁,无一人抗者。既迫潼关,思齐等仓皇解兵西归,而貊高、关保皆为扩廓所擒杀。顺帝大恐,下诏归罪于太子,罢抚军院,悉复扩廓官,令与思齐等分道南讨。诏下一月,明兵已逼大都,顺帝北走。扩廓入援不及,大都遂陷,距察罕死时仅六年云。

扩廓接受诏书后,退军到泽州,他的部将关保也归顺朝廷。朝廷知道扩廓势孤,于是下诏命李思齐等人向东出关,与貊高合攻扩廓,并令关保率兵驻守太原。扩廓非常愤怒,率军占据太原,杀光了朝廷设置的官吏。于是顺帝下诏削去扩廓所有官爵,命令各路军队四面讨伐他。这时明朝军队已经攻下山东,占领大梁。梁王阿鲁温,是察罕的父亲,在河南投降。脱因帖木儿战败逃走,其余的都望风投降或逃跑,没有一人抵抗。明军逼近潼关,李思齐等人仓促解兵西归,而貊高、关保都被扩廓擒杀。顺帝非常恐惧,下诏归罪于太子,撤销抚军院,全部恢复扩廓的官职,命令他与李思齐等人分路南讨。诏书下达一个月后,明军已逼近大都,顺帝北逃。扩廓赶来救援不及,大都于是陷落,距离察罕死时仅六年。

〔6〕明兵已定元都,将军汤和等自泽州徇山西。扩廓遣将御之,战于韩店,明师大败。会顺帝自开平命扩廓复大都,扩廓乃北出雁门,将由保安径居庸以攻北平。徐达、常遇春乘虚捣太原,扩廓还救。部将豁鼻马潜约降于明。明兵夜劫营,营中惊溃。扩廓仓卒以十八骑北走,明兵遂西入关。思齐以临洮降。思道走宁夏,其弟良臣以庆阳降,既而复叛,明兵破诛之。于是元臣皆入于明,唯扩廓拥兵塞上,西北边苦之。

明朝军队已经平定元朝都城,将军汤和等人从泽州攻取山西。扩廓派将领抵御,在韩店交战,明军大败。恰逢元顺帝从开平命令扩廓收复大都,扩廓于是向北出雁门关,准备从保安直接经居庸关进攻北平。徐达、常遇春乘虚袭击太原,扩廓回师救援。他的部将豁鼻马暗中约定投降明朝。明军夜袭军营,营中惊溃。扩廓仓促带着十八个骑兵北逃,明军于是向西进入关中。李思齐在临洮投降。张思道逃往宁夏,他的弟弟张良臣在庆阳投降,不久又反叛,明军攻破庆阳并将他杀死。于是元朝大臣都归顺了明朝,只有扩廓拥兵塞上,西北边境深受其害。

〔7〕洪武三年1370,太祖命大将军徐达总大兵出西安,捣定西。扩廓方围兰州,趋赴之。战于沈儿峪,大败,尽亡其众,独与妻子数人北走,至黄河,得流木以渡,遂奔和林。时顺帝崩,太子嗣立,复任以国事。逾年,太祖复遣大将军徐达、左副将军李文忠、征西将军冯胜将十五万众,分道出塞取扩廓。大将军至岭北,与扩廓遇,大败,死者数万人。刘基尝言于太祖曰:“扩廓未可轻也。”至是帝思其言,谓晋王曰:“吾用兵未尝败北。今诸将自请深入,败于和林,轻信无谋,致多杀士卒,不可不戒。”明年,扩廓复攻雁门,命诸将严为之备,自是明兵希出塞矣。其后,扩廓从其主徙金山,卒于哈剌那海之衙庭,其妻毛氏亦自经死,盖洪武八年1375也。

洪武三年,太祖命大将军徐达总领大军出西安,直捣定西。扩廓正在围攻兰州,急忙赶赴定西。在沈儿峪交战,大败,全部军队覆没,只带着妻子儿女数人北逃,到黄河边,找到漂流木渡过黄河,于是逃奔和林。当时元顺帝驾崩,太子继位,重新任命他掌管国事。过了一年,太祖又派大将军徐达、左副将军李文忠、征西将军冯胜率领十五万大军,分道出塞攻取扩廓。大将军到达岭北,与扩廓相遇,大败,死数万人。刘基曾经对太祖说:“扩廓不可轻视。”到这时太祖想起他的话,对晋王说:“我打仗从未败过。现在诸将自行请求深入,在和林战败,轻信无谋,导致多杀士卒,不可不戒。”第二年,扩廓又进攻雁门,太祖命令诸将严加防备,从此明军很少出塞了。后来,扩廓跟随他的主上迁到金山,在哈剌那海的衙庭去世,他的妻子毛氏也上吊自杀,大约是洪武八年。

〔8〕初,察罕破山东,江、淮震动。太祖遣使通好。元遣户部尚书张昶、郎中马合谋浮海如江东,授太祖荣禄大夫、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,赐以龙衣御酒。甫至而察罕被刺,太祖遂不受,杀马合谋,以张昶才,留官之。及扩廓视师河南,太祖乃复遣使通好,扩廓辄留使者不遣。凡七致书,皆不答。既出塞,复遣人招谕,亦不应。最后使李思齐往。始至,则待以礼。寻使骑士送归,至塞下,辞曰:“主帅有命,请公留一物为别。”思齐曰:“吾远来无所赍。”骑士曰:“愿得公一臂。”思齐知不免,遂断与之。还,未几死。太祖以是心敬扩廓。一日,大会诸将,问曰:“天下奇男子谁也?”皆对曰:“常遇春将不过万人,横行无敌,真奇男子。”太祖笑曰:“遇春虽人杰,吾得而臣之。吾不能臣王保保,其人奇男子也。”竟册其妹为秦王妃。

当初,察罕攻破山东,江、淮震动。太祖派使者通好。元朝派户部尚书张昶、郎中马合谋渡海到江东,授予太祖荣禄大夫、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,赐给龙衣御酒。刚到察罕就被刺杀,太祖于是不接受,杀了马合谋,因为张昶有才能,留下他并任命官职。等到扩廓在河南统兵,太祖又派使者通好,扩廓总是扣留使者不遣返。共七次致信,都不回信。扩廓出塞后,又派人招降,也不回应。最后派李思齐前往。刚到,扩廓以礼相待。不久派骑士送他回去,到塞下,骑士说:“主帅有令,请公留下一物作为纪念。”思齐说:“我远来没有带什么东西。”骑士说:“希望得到公的一只手臂。”思齐知道难免,于是砍断手臂给他。回去后,不久去世。太祖因此心中敬重扩廓。一天,大会诸将,问:“天下奇男子是谁?”都回答:“常遇春率领不过万人,横行无敌,真是奇男子。”太祖笑道:“遇春虽然是人杰,我能得到他并使他臣服。我不能使王保保臣服,他才是奇男子。”最终册封他的妹妹为秦王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