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0〕后性严慎。尝以寇急，微言曰：“吾南中尚有一家居。”帝问之，遂不语，盖意在南迁也。至他政事，则未尝预。田贵妃有宠而骄，后裁之以礼。岁元日，寒甚，田妃来朝，翟车止庑下。后良久方御坐，受其拜，拜已遽下，无他言。而袁贵妃之朝也，相见甚欢，语移时。田妃闻而大恨，向帝泣。帝尝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，推后仆地，后愤不食。帝悔，使中使持貂裀赐后，且问起居。妃寻以过斥居启祥宫，三月不召。一日，后侍帝于永和门看花，请召妃。帝不应。后遽令以车迎之，乃相见如初。帝以寇乱茹蔬。后见帝容体日瘁，具馔将进，而瀛国夫人奏适至，曰：“夜梦孝纯太后归，语帝瘁而泣，且曰：‘为我语帝，食毋过苦。’”帝持奏入宫，后适进馔。帝追念孝纯，且感后意，因出奏示后，再拜举匕箸，相向而泣，泪盈盈沾案。
周皇后性格严谨慎重。曾因流寇紧急，暗示说：“我在南方还有一处家。”皇帝问，她就不说了，大概意思是建议南迁。至于其他政事，从不干预。田贵妃受宠而骄傲，周皇后用礼制约束她。每年元旦，天气很冷，田贵妃来朝拜，翟车停在廊下。周皇后很久才就座，接受她的跪拜，拜完立即下去，没有别的话。而袁贵妃来朝拜时，相见很高兴，谈了很久。田贵妃听说后很恨，向皇帝哭诉。皇帝曾在交泰殿与皇后言语不合，把皇后推倒在地，皇后愤而绝食。皇帝后悔了，派中使拿貂皮褥子赐给皇后，并问候起居。田贵妃不久因过失被贬斥居住在启祥宫，三个月不被召见。一天，皇后在永和门陪皇帝看花，请求召见田贵妃。皇帝不答应。皇后立即命令用车迎接田贵妃，于是相见如初。皇帝因流寇之乱吃素。皇后见皇帝身体日益消瘦，准备膳食要进献，而瀛国夫人的奏章正好送到，说：“夜里梦见孝纯太后回来，说皇帝消瘦而哭泣，并且说：‘替我告诉皇帝，吃东西不要太苦。’”皇帝拿着奏章入宫，皇后正好进献膳食。皇帝追念孝纯太后，又感动皇后的心意，于是拿出奏章给皇后看，再拜举起筷子，相对而哭，泪流沾湿了桌案。
〔41〕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八日暝，都城陷，帝泣语后曰：“大事去矣。”后顿首曰：“妾事陛下十有八年，卒不听一语，至有今日。”乃抚太子、二王恸哭，遣之出宫。帝令后自裁。后入室阖户，宫人出奏，犹云“皇后领旨”。后遂先帝崩。帝又命袁贵妃自缢，系绝，久之苏。帝拔剑斫其肩，又斫所御妃嫔数人，袁妃卒不殊。世祖章皇帝定鼎，谥后曰庄烈愍皇后，与帝同葬田贵妃寝园，名曰思陵。下所司给袁妃居宅，赡养终其身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黄昏，京城被攻陷，皇帝哭着对皇后说：“大势已去了。”皇后叩头说：“我侍奉陛下十八年，最终不听我一句话，以致有今日。”于是抚摸太子和两位皇子恸哭，送他们出宫。皇帝命令皇后自尽。皇后进入房间关上门，宫人出来奏报，还说“皇后领旨”。皇后于是先于皇帝去世。皇帝又命令袁贵妃自缢，绳子断了，很久又苏醒。皇帝拔剑砍她的肩膀，又砍了所宠爱的妃嫔数人，袁贵妃终究没有死。清世祖章皇帝定鼎中原后，谥皇后为庄烈愍皇后，与皇帝合葬在田贵妃的陵园，称为思陵。下令有关部门给袁贵妃住所，供养终身。
〔42〕有宫人魏氏者，当贼入宫，大呼曰：“我辈必遭贼污，有志者早为计。”遂跃入御河死，顷间从死者一二百人。宫人费氏，年十六，自投眢井中。贼钩出，见其姿容，争夺之。费氏绐曰：“我长公主也。”群贼不敢逼，拥见李自成。自成命中官审视之，非是，以赏部校罗某者。费氏复绐罗曰：“我实天潢，义难苟合，将军宜择吉成礼。”罗喜，置酒极欢。费氏怀利刃，俟罗醉，断其喉立死。因自诧曰：“我一弱女子，杀一贼帅足矣。”遂自刎死。自成闻大惊，令收葬之。
有个宫女魏氏，当贼兵入宫时，大声喊道：“我们这些人必定遭到贼兵玷污，有志气的早做打算。”于是跳入御河而死，一会儿跟从跳河死的有一二百人。宫女费氏，十六岁，自己跳入枯井中。贼兵用钩子钩出，看见她的容貌，争相抢夺。费氏欺骗说：“我是长公主。”群贼不敢逼迫，簇拥着去见李自成。李自成命令中官仔细辨认，发现不是，就把她赏给部将罗某。费氏又欺骗罗某说：“我确实是皇族，按照道义难以苟且结合，将军应该选择吉日成礼。”罗某很高兴，摆酒极欢。费氏怀藏利刃，等罗某喝醉，割断他的喉咙，立刻杀死。于是自己感叹说：“我一个弱女子，杀一个贼帅足够了。”于是自刎而死。李自成听说后大惊，命令收葬她。
〔43〕恭淑贵妃田氏，陕西人，后家扬州。父弘遇以女贵，官左都督，好佚游，为轻侠。妃生而纤妍，性寡言，多才艺，侍庄烈帝于信邸。崇祯元年1628封礼妃，进皇贵妃。宫中有夹道，暑月驾行幸，御盖行日中。妃命作籧篨覆之，从者皆得休息。又易小黄门之舁舆者以宫婢。帝闻，以为知礼。尝有过，谪别宫省愆。所生皇五子，薨于别宫，妃遂病。十五年1642七月薨。谥恭淑端惠静怀皇贵妃，葬昌平天寿山，即思陵也。
恭淑贵妃田氏，是陕西人，后来家在扬州。父亲田弘遇因女儿显贵，官至左都督，喜欢游乐，行侠仗义。田贵妃生来纤细美丽，性格寡言，多才多艺，在信王府侍奉庄烈帝。崇祯元年封为礼妃，进封皇贵妃。宫中有夹道，暑天皇帝出行，御盖在烈日中。田贵妃命人用竹席覆盖，随从的人都得以休息。又更换抬轿的小宦官为宫女。皇帝听说，认为她知礼。曾有过失，被贬到别宫反省。她所生的皇五子，在别宫去世，田贵妃于是生病。崇祯十五年七月去世。谥为恭淑端惠静怀皇贵妃，葬在昌平天寿山，就是思陵。
〔44〕赞曰：高皇后从太祖备历艰难，赞成大业，母仪天下，慈德昭彰。继以文皇后仁孝宽和，化行宫壸，后世承其遗范，内治肃雍。论者称有明家法，远过汉、唐，信不诬矣。万、郑两贵妃，亦非有阴鸷之谋、干政夺嫡之事，徒以恃宠溺爱，遂滋谤讪。《易》曰：“闲有家，悔亡。”苟越其闲，悔将无及。圣人之垂戒远矣哉。
史臣评论说：高皇后（马皇后）跟随太祖备历艰难，辅佐成就大业，母仪天下，慈德昭彰。接着文皇后（徐皇后）仁孝宽和，教化推行于宫闱，后世继承她的遗范，内廷治理肃穆和谐。评论者称明代家法，远远超过汉、唐，确实不虚。万贵妃、郑贵妃，也并非有阴险的谋略、干政夺嫡之事，只是仗着宠爱，于是滋生谤议。《易经》说：“闲有家，悔亡。”如果越过了界限，后悔就来不及了。圣人的垂戒深远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