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磐,字文炳,广平永年人,世业农,岁得麦万石,乡人号万石王家。父禧,金末入财佐军兴,补进义副尉。国兵破永年,将屠其城,禧复罄家赀以助军费,众赖以免。金人迁汴,乃举家南渡河,居汝之鲁山。磐年方冠,从麻九畴学于郾城,客居贫甚,日作糜一器,画为朝暮食。年二十六,擢正大四年1227经义进士第,授归德府录事判官,不赴。自是大肆力于经史百氏,文辞宏放,浩无涯涘。及河南被兵,磐避难,转入淮、襄间。宋荆湖制置司素知其名,辟为议事官。丙申,襄阳兵变,乃北归,至洛西,会杨惟中被旨招集儒士,得磐,深礼遇之,遂寓河内。东平总管严实兴学养士,迎磐为师,受业者常数百人,后多为名士。
王磐,字文炳,是广平永年人。他家世代务农,每年收获麦子上万石,乡里人都称他们为“万石王家”。他父亲王禧,在金朝末年捐钱资助军队,被补授为进义副尉。蒙古兵攻破永年城,准备屠城,王禧又拿出全部家财来资助军费,大家因此得以免死。金朝迁都汴梁后,他全家南渡黄河,住在汝州的鲁山。王磐刚成年时,跟着麻九畴在郾城学习,客居他乡非常穷,每天做一锅粥,分成早晚两顿吃。二十六岁那年,他考中金朝正大四年的经义科进士,被授予归德府录事判官的职务,没有赴任。从此他全力钻研经史和诸子百家,文章气势豪放,浩瀚无边。后来河南一带遭受战乱,王磐逃难,辗转到了淮河、襄阳之间。南宋的荆湖制置司一向知道他的名声,征召他做议事官。丙申年,襄阳发生兵变,他就向北返回,到洛西时,碰上杨惟中奉命招集儒士,得到了王磐,对他非常礼遇,于是王磐就寄居在河内。东平总管严实兴办学校、培养士人,请王磐当老师,跟他学习的人常有几百人,后来很多都成了名士。
〔2〕中统元年1260,即拜益都等路宣抚副使,居顷之,以疾免。李璮素重磐,以礼延致之,磐亦乐青州风土,乃买田渳河之上,题其居曰鹿庵,有终焉之意。及璮谋不轨,磐觉之,脱身至济南,得驿马驰去,入京师,因侍臣以闻。世祖即日召见,嘉其诚节,抚劳甚厚。璮据济南,大军讨之,帝命磐参议行省事。璮平,遂挈妻子至东平。召拜翰林直学士,同修国史。
中统元年,王磐就被任命为益都等路的宣抚副使,过了不久,因为生病被免职。李璮一向敬重王磐,用隆重的礼节邀请他,王磐也很喜欢青州的风土人情,就在渳河边买了田地,给自己的居所起名叫鹿庵,有了在那里安度余生的打算。后来李璮图谋造反,王磐察觉到了,赶紧脱身逃到济南,弄到一匹驿马飞快离去,进入京城,通过皇帝身边的近臣把消息报告了上去。元世祖当天就召见了王磐,称赞他忠诚有节操,安抚慰问非常丰厚。李璮占据济南时,朝廷大军前去讨伐,世祖命令王磐参议行省事务。李璮被平定后,王磐就带着妻子儿女到了东平。之后被召回朝廷,任命为翰林直学士,参与编修国史。
〔3〕出为真定、顺德等路宣慰使。衡水县达鲁花赤忙兀,贪暴不法,县民苦之。有赵清者,发其罪,既具伏矣,适初置监司,其妻惧无以灭口,召家人饮酒至醉,以利啖之,使夜杀清,清逃获免,乃尽杀其父母妻子。清诉诸官,权要蔽忙兀,不为理,又欲反其具狱。磐竟奏置诸法,籍其家赀,以半给清。郡有西域大贾,称贷取息,有不时偿者,辄置狱于家,拘系榜掠。其人且恃势干官府,直来坐听事,指麾自若。磐大怒,叱左右捽下,箠之数十。时府治寓城上,即挤诸城下,几死,郡人称快。未几,蝗起真定,朝廷遣使者督捕,役夫四万人,以为不足,欲牒邻道助之。磐曰:“四万人多矣,何烦他郡!”使者怒,责磐状,期三日尽捕蝗,磐不为动,亲率役夫走田间,设方法督捕之,三日而蝗尽灭,使者惊以为神。
王磐外放到真定、顺德等路担任宣慰使。衡水县的达鲁花赤忙兀,贪婪残暴、违法乱纪,当地百姓深受其害。有个叫赵清的人揭发了忙兀的罪行,忙兀已经全部招供了,恰好这时刚设立监司,忙兀的妻子害怕罪行败露无法灭口,就把家人召集起来灌得大醉,用金钱诱惑他们,让他们趁夜去杀赵清。赵清逃跑得以幸免,但家人被他们杀光了,包括父母、妻子和孩子。赵清向官府告状,有权势的人包庇忙兀,根本不受理案子,还想翻案。王磐最终奏明朝廷,依法处置了忙兀,抄没了他的家产,把一半给了赵清。郡里有个西域大商人,放高利贷取利息,有人不能按时还钱,他就私自在家里设牢房,把人关起来拷打。这家伙还仗势干涉官府事务,直接跑到衙门大厅里坐着,发号施令,旁若无人。王磐大怒,喝令手下把他揪下来,打了数十鞭子。当时府衙设在城墙上,王磐顺势把他往城下推,差点摔死,郡里百姓都拍手称快。不久,真定一带闹蝗灾,朝廷派使臣来督促捕蝗,征集了四万民夫,使臣还觉得不够,想发公文让邻近地区派人支援。王磐说:“四万人已经很多了,何必麻烦别的郡!”使臣很生气,责令王磐写出书面保证,限三天内把蝗虫全部消灭。王磐不为所动,亲自率领民夫跑到田间,想方设法督促捕捉,结果三天就把蝗虫全灭光了,使臣惊叹不已,把他当作神人。
〔4〕复入翰林为学士,入谒宰相,首言:“方今害民之吏,转运司为甚,至税人白骨,宜罢去之,以苏民力。”由是运司遂罢。阿合马讽大臣,请合中书、尚书两省为一,拜右丞相安童为三公,阴欲夺其政柄。有诏会议,磐言:“合两省为一,而以右丞相总之,实便,不然,则宜仍旧,三公既不预政事,则不宜虚设。”其议遂沮。迁太常少卿,乞致仕,不允。
他再次进入翰林院担任学士,入朝拜见宰相,首先说:“当今危害百姓的官吏,转运司最为厉害,甚至向死人的白骨征税,应该撤销这个机构,以恢复民力。”因此转运司就被撤销了。阿合马暗示大臣们,请求将中书省和尚书省合并为一个,任命右丞相安童为三公,暗中想夺取他的权力。皇帝下诏让大臣们讨论,他说:“合并两省为一个,由右丞相总领,确实方便;否则,就应该保持原状。三公既然不参与政事,就不应该虚设。”这个提议就被阻止了。他升任太常少卿,请求退休,没有被批准。
〔5〕时宫阙未建,朝仪未立,凡遇称贺,臣庶杂至帐殿前,执法者患其喧扰,不能禁。磐上疏曰:“按旧制:天子宫门,不应入而入者,谓之阑入。阑入之罪,由第一门至第三门,轻重有差。宜令宣徽院,籍两省而下百官姓名,各依班序,听通事舍人传呼赞引,然后进。其越次者,殿中司纠察定罚,不应入而入者,准阑入罪,庶朝廷之礼,渐可整肃。”于是仪制始定。
当时宫殿还没建成,朝廷的礼仪制度也没确立,每逢要举行庆贺的时候,臣子和百姓们混杂着涌到帐篷搭成的大殿前,负责秩序的官员担心他们吵闹混乱,但又无法禁止。王磐上书说:“按照旧制度:天子的宫门,不应该进入而进入的,叫做‘阑入’。阑入的罪名,从第一道门到第三道门,轻重各有差别。应当命令宣徽院,登记中书、门下两省以及以下各级官员的姓名,让他们各自按照班次排列顺序,听从通事舍人的传呼引导,然后才进入。那些越位次序的人,由殿中司负责稽查并按规定处罚;不应该进入而进入的人,按照阑入罪论处。这样,朝廷的礼仪大概可以逐渐整肃起来。”从此以后,礼仪制度才开始确立。
〔6〕曲阜孔子庙,历代给民百户,以供洒扫,复其家,至是,尚书省以括户之故,尽收为民,磐言:“林庙户百家,岁赋钞不过六百贯,仅比一六品官终年俸耳。圣朝疆宇万里,财赋岁亿万计,岂爱一六品官俸,不以待孔子哉?且于府库所益无多,其损国体甚大。”时论韪之。帝以天下狱囚滋多,敕诸路自死罪以下,纵遣归家,期秋八月,悉来京师听决。囚如期至,帝恻然怜之,尽原其罪。他日,命词臣作诏,戒喻天下,皆不称旨意,磐独以纵囚之意命辞,帝喜曰:“此朕所欲言而不能者,卿乃能为朕言之。”嘉奖不已,取酒赐之。
曲阜的孔子庙,历代朝廷都拨给百姓一百户,让他们负责洒扫庙宇,并免除这百户人家的赋税徭役。到了这时,尚书省因为清查户籍的缘故,把这百户人家全部收为普通百姓(不再享受优待)。王磐说:“林庙户一百家,每年缴纳的赋税不过六百贯,仅仅相当于一个六品官一年的俸禄罢了。圣朝疆域万里,每年财赋数以亿万计,难道会吝惜一个六品官的俸禄,不用来对待孔子吗?况且这样对国库增加不了多少收入,但对国家体面的损害却非常大。”当时的舆论都认为他说得对。皇帝因为天下监狱里的囚犯越来越多,下令各路从死罪以下的囚犯,都释放回家,约定到秋季八月,全部到京城来听候判决。囚犯们如期到达,皇帝心里很同情他们,便全部赦免了他们的罪。后来有一天,皇帝命文学侍从之臣起草诏书,以警戒晓谕天下,但呈上的诏书都不合皇帝的心意。只有王磐用释放囚犯的本意来措辞,皇帝高兴地说:“这是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,你竟能替我说出来。”于是不停地嘉奖王磐,并取酒赏赐给他。
〔7〕再乞致仕,不允。国子祭酒许衡将告归,帝遣近臣问磐,磐言:“衡素廉介,意其所以求退者,得非生员数少,坐縻廪禄,有所不安耶?宜增益生员,使之施教,则庶几人材有成,衡之受禄亦可少安矣。”诏从之。磐移疾家居,帝遣使存问,赐以名药。磐尝于会集议事之际,数言:“前代用人,二十从政,七十致仕,所以资其材力,闵其衰老,养其廉耻之心也。今入仕者不限年,而老病者不能退,彼既不自知耻,朝廷亦不以为非,甚不可也。”至是,以疾,请断月俸毋给,自秋及春,坚乞致仕。帝遣使慰谕之曰:“卿年虽老,非任剧务,何以辞为。”仍诏禄之终身,并还所断月俸。磐不得已,复起。
我再次请求退休,皇帝没有批准。国子祭酒许衡将要告老还乡,皇帝派近臣来询问王磐,王磐说:“许衡一向廉洁耿直,我猜测他请求辞职的原因,莫非是因为学生太少,白白消耗朝廷的俸禄,心里不安吗?应该增加学生名额,让他好好教学,这样差不多就能培养出人才,许衡接受俸禄也能稍微安心了。”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。王磐称病在家休养,皇帝派使者慰问,并赐给名贵药材。王磐曾在聚会商议事情时多次说:“前代用人,二十岁从政,七十岁退休,这是为了发挥他们的才干体力,怜悯他们的衰老,培养他们廉洁知耻的心。现在做官的人没有年龄限制,而年老有病的人不能退休,他们自己不知羞耻,朝廷也不认为不对,这实在是不行的。”到这时,他因为疾病请求停发自己的月俸,从秋天到春天,坚决请求退休。皇帝派使者安慰他说:“您虽然年纪老了,但并不是担任繁重事务,为什么要推辞呢?”仍然下诏终身给他俸禄,并归还了所停发的月俸。王磐不得已,又重新出来任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