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刘秉忠,字仲晦,初名侃,因从释氏,又名子聪,拜官后始更今名。其先瑞州人也,世仕辽,为官族。曾大父仕金,为邢州节度副使,因家焉,故自大父泽而下,遂为邢人。庚辰1340岁,木华黎取邢州,立都元帅府,以其父润为都统。事定,改署州录事,历巨鹿、内丘两县提领,所至皆有惠爱。秉忠生而风骨秀异,志气英爽不羁。八岁入学,日诵数百言。年十三,为质子于帅府。十七,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,以养其亲。居常郁郁不乐,一日,投笔叹曰:“吾家累世衣冠,乃汨没为刀笔吏乎!丈夫不遇于世,当隐居以求志耳。”即弃去,隐武安山中。久之,天宁虚照禅师遣徒招致为僧,以其能文词,使掌书记。后游云中,留居南堂寺。世祖在潜邸,海云禅师被召,过云中,闻其博学多材艺,邀与俱行。既入见,应对称旨,屡承顾问。秉忠于书无所不读,尤邃于《易》及邵氏《经世书》,至于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三式六壬遁甲之属,无不精通。论天下事如指诸掌。世祖大爱之,海云南还,秉忠遂留藩邸。后数岁,奔父丧,赐金百两为葬具,仍遣使送至邢州。服除,复被召,奉旨还和林。上书数千百言,其略曰:
刘秉忠,字仲晦,最初名字叫刘侃,因为出家当和尚,又改名叫子聪,当官以后才改成现在的名字。他祖上是瑞州人,世代在辽国做官,是官宦家族。他曾祖父在金国当官,担任邢州节度副使,于是在邢州安了家,所以从他祖父刘泽以下,就成了邢州人。庚辰年(1220年),木华黎攻占邢州,设立都元帅府,任命他父亲刘润当都统。事情平定后,改任州录事,又先后担任巨鹿、内丘两县的提领,所到之处都施恩惠,爱护百姓。刘秉忠天生风骨俊秀非凡,志向气度英爽豪放,不受拘束。八岁上学,每天能背诵几百字。十三岁时,在帅府当人质。十七岁,当邢台节度使府的令史,用来供养父母。平时常常闷闷不乐,有一天,扔下笔感叹说:“我家世代都是读书做官的,如今竟然埋没在刀笔吏这种差事上!大丈夫不被世道赏识,就该隐居去追求自己的志向。”于是辞官离去,隐居在武安山中。过了很久,天宁寺的虚照禅师派徒弟招他出家当和尚,因为他擅长文词,让他掌管文书。后来游历云中,住在南堂寺。元世祖忽必烈还没即位时,海云禅师被召见,路过云中,听说刘秉忠博学多才艺,就邀请他一同前往。入宫见面后,刘秉忠的回答很合世祖心意,屡次蒙受垂询。刘秉忠什么书都读,尤其精通《周易》和邵雍的《皇极经世书》,至于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三式、六壬、遁甲这类学问,没有不精通的。谈论天下大事,就像指点掌中物件一样清楚。世祖非常喜欢他,海云南归后,刘秉忠就留在了世祖的王府里。过了几年,他回家为父亲办丧事,世祖赐给他一百两黄金作为丧葬费,并派使者送到邢州。服丧期满后,又被召见,奉命回到和林。他上书几千字,大概意思是说:
〔2〕典章、礼乐、法度、三纲五常之教,备于尧、舜,三王因之,五霸败之。汉兴以来,至于五代,一千三百余年,由此道者,汉文、景、光武,唐太宗、玄宗五君,而玄宗不无疵也。然治乱之道,系乎天而由乎人。天生成吉思皇帝,起一旅,降诸国,不数年而取天下。勤劳忧苦,遗大宝于子孙,庶传万祀,永保无疆之福。
典章制度、礼乐教化、法令准则、三纲五常的教导,在尧和舜的时代就已经完备了,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等三王继承了它们,而春秋五霸却破坏了它们。汉朝兴起以来,一直到五代时期,一千三百多年间,能够遵循这些道理的,只有汉文帝、汉景帝、汉光武帝、唐太宗、唐玄宗这五位君主,而唐玄宗也不是没有缺点。可见国家安定与动乱的规律,既与天意有关,也取决于人的作为。上天降生了成吉思皇帝,他率领一支小小的军队,降服了许多国家,没过几年就夺取了天下。他辛勤劳苦,忧心操劳,把帝位留给了子孙,希望可以传承万年,永远保持无穷的福气。
〔3〕愚闻之曰:“以马上取天下,不可以马上治。”昔武王,兄也;周公,弟也。周公思天下善事,夜以继日,每得一事,坐以待旦,以匡周室,以保周天下八百余年,周公之力也。君上,兄也;大王,弟也。思周公之故事而行之,在乎今日。千载一时,不可失也。
我听说过这样的话:‘在马上夺取天下,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。’从前周武王是兄长,周公是弟弟。周公思考天下的善事,夜以继日,每当想出一条好计策,就坐着等待天亮,用来匡正周王室,从而保全周朝天下八百多年,这是周公的功劳。君上是兄长,大王是弟弟。效法周公的旧事而实行,就在于今天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,不能失去啊。
〔4〕君之所任,在内莫大乎相,相以领百官,化万民;在外莫大乎将,将以统三军,安四域。内外相济,国之急务,必先之也。然天下之大,非一人之可及;万事之细,非一心之可察。当择开国功臣之子孙,分为京府州郡监守,督责旧官,以遵王法;仍差按察官守,治者升,否者黜。天下不劳力而定也。
君主所任用的人,在朝廷内没有比宰相更重要的了,宰相率领百官,教化万民;在朝廷外没有比大将更重要的了,大将统率三军,安定四方。内外相互配合,这是国家的当务之急,必须优先考虑。然而天下广大,不是一个人能够完全顾及的;万事细微,不是一个人能够完全明察的。应当选择开国功臣的子孙,分别任命为京府州郡的监察官员,监督并督促原有官吏遵守王法;再派遣按察官员,治理得好的升迁,治理不好的罢免。这样不用费力天下就可以安定了。
〔5〕天下户过百万,自忽都那演断事之后,差徭甚大,加以军马调发,使臣烦扰,官吏乞取,民不能当,是以逃窜。宜比旧减半,或三分去一,就见在之民以定差税,招逃者复业,再行定夺。官无定次,清洁者无以迁,污滥者无以降。可比附古例,定百官爵禄仪仗,使家足身贵。有犯于民,设条定罪。威福者君之权,奉命者臣之职。今百官自行威福,进退生杀惟意之从,宜从禁治。
天下户数超过百万,自从忽都那颜主持政务以来,徭役赋税非常沉重,加上军队征调、使臣骚扰、官吏勒索,百姓承受不了,所以纷纷逃散。应该比旧例减少一半,或者减免三分之一,根据现有的百姓来制定赋税,招抚逃亡的人恢复生产,再作进一步决定。官员没有固定的等级次序,清廉的人无法升迁,贪污的人无法降职。可以参照古代的制度,确定百官的爵位、俸禄和仪仗,让他们家庭富足、自身尊贵。如果有侵害百姓的,就设立条规定罪。作威作福是君主的权力,奉命执行是臣子的职责。现在百官自行其是、作威作福,升降生杀全凭个人意志,应该加以禁止和治理。
〔6〕天下之民未闻教化,见在囚人宜从赦免,明施教令,使之知畏,则犯者自少也。教令既设,则不宜繁,因大朝旧例,增益民间所宜设者十数条足矣。教令既施,罪不至死者皆提察然后决,犯死刑者覆奏然后听断,不致刑及无辜。
天下的百姓没有听过教化,现在关在监狱里的囚犯应该赦免他们,明确颁布法令,让他们知道害怕,这样犯罪的人自然就少了。法令设立之后,不应该太繁琐,按照前朝的旧例,再增加十几条适合民间所需的法令就足够了。法令施行之后,罪不该死的都要提审检察之后才判决,犯了死罪的,要上报复核后才审理判决,这样就不会冤枉无辜的人。
〔7〕天子以天下为家,兆民为子,国不足,取于民,民不足,取于国,相须如鱼水。有国家者,置府库,设仓廪,亦为助民;民有身者,营产业,辟田野,亦为资国用也。今宜打算官民所欠债负,若实为应当差发所借,宜依合罕皇帝圣旨,一本一利,官司归还。凡陪偿无名,虚契所负,及还过元本者,并行赦免。
天子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,把万民当作自己的孩子。国家不够用的时候,就从百姓那里征收;百姓不够用的时候,就从国家那里取得。他们互相依赖,就像鱼和水一样。拥有国家的人(君主)设立仓库、粮仓,也是为了帮助百姓;百姓们经营产业、开垦田地,也是为了资助国家所用。现在应该核算官府和百姓所欠的债务,如果确实是因为应该承担的差役而借的债,就应该按照合罕皇帝的圣旨,只还本金和一份利息,由官府来归还。凡是已经赔偿的无名债、虚假契约所欠的债,以及已经偿还超过本金的部分,全部予以赦免。
〔8〕纳粮就远仓,有一废十者,宜从近仓以输为便。当驿路州城,饮食祗待偏重,宜计所费以准差发。关市津梁正税十五分取一,宜从旧制。禁横取,减税法,以利百姓。仓库加耗甚重,宜令权量度均为一法,使锱铢圭撮尺寸皆平,以存信去诈。珍贝金银之所出,淘沙炼石,实不易为,一旦以缠丝缕,饰皮革,涂木石,妆器仗,取一时之华丽,废为尘而无济,甚可惜也,宜从禁治。除帝胄功臣大官以下章服有制外,无职之人不得僭越。今地广民微,赋敛繁重,民不聊生,何力耕耨以厚产业?宜差劝农官一员,率天下百姓务农桑,营产业,实国之大益。
将粮食送到远处的仓库,常常有一份变成十份的损耗,应该改为从近处的仓库输送比较方便。位于驿路沿线的州县城池,饮食供应负担特别重,应该计算花费来调整差役的征发。关卡、集市、渡口、桥梁的正税是十五分之一,应该按照旧的制度执行。禁止额外征收,减少税收法令,以利于百姓。仓库的加耗非常严重,应该让度量衡统一为一个标准,使得锱铢、圭撮、尺寸都精确公平,以保持诚信、去除欺诈。珍珠、贝壳、金银的出产,通过淘沙炼石得来,实在不容易,一旦用来缠绕丝线、装饰皮革、涂饰木石、妆点器具仪仗,只为取得一时的华丽,被废弃成尘土而没有用处,非常可惜,应该禁止使用。除了帝王后裔、功臣和大官以下服饰有制度规定外,没有官职的人不得超越等级。现在土地宽广而百姓稀少,赋税征收繁重,百姓无法生活,哪里还有力气耕田锄草来增加产业?应该派遣一名劝农官,率领天下百姓从事农桑,经营产业,这实在是国家的巨大利益。
〔9〕古者庠序学校未尝废,今郡县虽有学,并非官置。宜从旧制,修建三学,设教授,开选择才,以经义为上,词赋论策次之。兼科举之设,已奉合罕皇帝圣旨,因而言之,易行也。开设学校,宜择开国功臣子孙受教,选达才任用之。
古代的时候,学校从来没有荒废过。现在各郡县虽然有学校,却不是官方设立的。应该按照老规矩,修建三学,设立教授,开设选拔人才的途径,把经义作为最重要的,词赋和论策次之。再加上科举制度的设立,已经奉了合罕皇帝的圣旨,所以按照这个来说,是容易实行的。开设学校,应该选择开国功臣的子孙来受教育,选拔通达有才学的人来任用。
〔10〕天下莫大于朝省,亲民莫近于县宰。虽朝省有法,县宰宜择,县宰正,民自安矣。关西、河南地广土沃,以军马之所出入,治而未丰。宜设官招抚,不数年民归土辟,以资军马之用,实国之大事。移刺中丞拘榷盐铁诸产、商贾酒醋货殖诸事,以定宣课,虽使从实恢办,不足亦取于民,拖兑不办,已不为轻。奥鲁合蛮奏请于旧额加倍榷之,往往科取民间。科榷并行,民无所措手足。宜从旧例办榷,更或减轻,罢繁碎,止科征,无从献利之徒削民害国。鳏寡孤独废疾者,宜设孤老院,给衣粮以为养。使臣到州郡,宜设馆,不得于官衙民家安下。
天下没有比朝廷和中央更大的,亲近百姓没有比县令更近的了。虽然朝廷有法令,但县令应该好好挑选,县令正直,百姓自然就安定了。关西、河南这一带土地广阔肥沃,但因为军队马匹经常出入,所以治理得还不够繁荣。应该派官员去招抚百姓,用不了几年,百姓就会回来,土地也会被开垦,这样就能资助军马的需要,这确实是国家的大事。移刺中丞负责盐铁等物资的专卖,还有商人、酒醋等买卖的事情,用来定下固定的税收,虽然要求按实情办理,但不够的部分还是向百姓征收,拖欠不办的,已经不算轻了。奥鲁合蛮奏请在原来的定额上增加一倍来专卖,常常向民间摊派。摊派和专卖一起搞,百姓简直手足无措。应该按照旧例来办专卖,甚至再减轻一些,废除繁琐的,停止摊派,不要让那些献利的人剥削百姓、危害国家。鳏寡孤独以及残疾的人,应该设立孤老院,供给衣服粮食来养活他们。使臣到州郡,应该设馆舍接待,不能在官衙或百姓家里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