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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二十一·魏书二十一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30〕傅嘏字兰石,北地泥阳人,傅介子之后也。伯父巽,黄初中为侍中尚书。嘏弱冠知名,司空陈群辟为掾。时散骑常侍刘劭作考课法,事下三府。嘏难劭论曰:“盖闻帝制宏深,圣道奥远,苟非其才,则道不虚行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暨乎王略亏颓而旷载罔缀,微言既没,六籍泯玷。何则?道弘致远而众才莫晞也。案劭考课论,虽欲寻前代黜陟之文,然其制度略以阙亡。礼之存者,惟有周典,外建侯伯,藩屏九服,内立列司,筦齐六职,土有恒贡,官有定则,百揆均任,四民殊业,故考绩可理而黜陟易通也。大魏继百王之末,承秦、汉之烈,制度之流,靡所脩采。自建安以来,至于青龙,神武拨乱,肇基皇祚,扫除凶逆,芟夷遗寇,旌旗卷舒,日不暇给。及经邦治戎,权法并用,百官群司,军国通任,随时之宜,以应政机。以古施今,事杂义殊,难得而通也。所以然者,制宜经远,或不切近,法应时务,不足垂后。夫建官均职,清理民物,所以立本也;循名考实,纠励成规,所以治末也。本纲末举而造制未呈,国略不崇而考课是先,惧不足以料贤愚之分,精幽明之理也。昔先王之择才,必本行于州闾,讲道于庠序,行具而谓之贤,道脩则谓之能。乡老献贤能于王,王拜受之,举其贤者,出使长之,科其能者,入使治之,此先王收才之义也。方今九州之民,爰及京城,未有六乡之举,其选才之职,专任吏部。案品状则实才未必当,任薄伐则德行未为叙,如此则殿最之课,未尽人才。述综王度,敷赞国式,体深义广,难得而详也。”

傅嘏,字兰石,是北地泥阳人,西汉傅介子的后代。他伯父傅巽在黄初年间担任侍中尚书。傅嘏二十来岁就很有名,司空陈群征召他做了属官。当时散骑常侍刘劭制定了一套考核官吏的法规,事情下放到三公府讨论。傅嘏反驳刘劭的议论说:‘我听说帝王的制度非常宏大深远,圣人的道理高深玄妙,如果不是那样的人才,那些道理是不会凭空实行的,要能心领神会,全在本人身上。等到王道衰败缺失,长期无人补救,精微的理论已经失传,六经也出现了缺漏。为什么呢?因为道理博大精深,而一般人才无法理解。查考刘劭的考课论,虽然想沿用前代升降官员的条文,但那些制度已经大致缺失了。礼制保存下来的只有周代的典章,外部设立诸侯,作为王朝的屏障,内部设立各部门,管理各种职务,土地有固定的贡赋,官员有确定的标准,百官职责均衡,士农工商各有专业,这样一来考核政绩就可以施行,升降官员也容易弄通。大魏继承百王之后,承接秦汉的功业,典章制度,没有什么可以沿用采纳的。从建安到青龙年间,皇帝神武,平定乱世,开创皇业,扫除凶逆,消灭残余贼寇,军旗舒展,忙得没空休息。到了治理国家、统率军队时,权力和法令并用,百官群臣,军政兼用,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,以适应政治的需要。把古代的一套用在今天,事情混杂,道理不同,很难行得通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制度要经得起长远考虑,可能不切合当前;法令适应时务,不能流传后世。设立官职、分配职责、治理百姓财物,这是根本;按照名称考察实际、纠举激励既成的规矩,这是末节。根本大纲还没有确立,末节还没呈现,国家大略不受到重视,却先考核官吏,恐怕无法区分贤愚,弄清幽明的道理。从前先王选拔人才,一定先在乡里考察品行,在学校研习道理,品行完备的叫做贤,道义修养好的叫做能。乡老把贤能之士推荐给君王,君王拜受,推举其中贤的,派出去做长官;区分其中能的,召进来让他治理,这就是先王收用人才的办法。现在全国的百姓,直至京城,都没有乡举里选,选拔人才的职责,完全交给吏部。根据品第和行状,未必能真正反映才能,凭门第资历,德行也得不到奖励,这样一来考核政绩,不能完全反映人才。要阐述弘扬君王的法度,发扬国家的体制,道理深广,难以详述。’

〔31〕正始初,除尚书郎,迁黄门侍郎。时曹爽秉政,何晏为吏部尚书,嘏谓爽弟羲曰:“何平叔外静而内铦巧,好利,不念务本。吾恐必先惑子兄弟,仁人将远,而朝政废矣。”晏等遂与嘏不平,因微事以免嘏官。起家拜荥阳太守,不行。太傅司马宣王请为从事中郎。曹爽诛,为河南尹,迁尚书。嘏常以为“秦始罢侯置守,设官分职,不与古同。汉、魏因循,以至于今。然儒生学士,咸欲错综以三代之礼,礼弘致远,不应时务,事与制违,名实未附,故历代而不至于治者,盖由是也。欲大改定官制,依古正本,今遇帝室多难,未能革易”。

正始初年,(傅嘏)被任命为尚书郎,又升任黄门侍郎。当时曹爽掌权,何晏担任吏部尚书,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:“何平叔(何晏)外表安静但内心狡猾,喜好利益,不思考致力于根本。我担心他一定会先迷惑你们兄弟,有仁德的人将远离,而朝政就会荒废了。”何晏等人于是与傅嘏不和,借小事免去了傅嘏的官职。(傅嘏)从家中被征召任命为荥阳太守,他没有去上任。太傅司马宣王(司马懿)请他担任从事中郎。曹爽被诛杀后,(傅嘏)担任河南尹,升任尚书。傅嘏常认为:“秦朝开始废除诸侯设置郡守,设立官职分配职责,与古代不同。汉、魏沿袭下来,直到现在。然而儒生学士,都想用三代(夏商周)的礼制来交错综合,礼制宏大影响深远,却不适应时务,事情与制度相违背,名与实不匹配,所以历代未能达到太平,大概就是这个原因。(他)想大规模改革官制,依照古代来端正根本,但如今皇室多有灾难,未能改革。”

〔32〕时论者议欲自伐吴,三征献策各不同。诏以访嘏,嘏对曰:“昔夫差陵齐胜晋,威行中国,终祸姑苏;齐闵兼土拓境,辟地千里,身蹈颠覆。有始不必善终,古之明效也。孙权自破关羽并荆州之后,志盈欲满,凶宄以极,是以宣文侯深建宏图大举之策。今权以死,讬孤于诸葛恪。若矫权苛暴,蠲其虐政,民免酷烈,偷安新惠,外内齐虑,有同舟之惧,虽不能终自保完,犹足以延期挺命于深江之外矣。而议者或欲汎舟径济,横行江表;或欲四道并进,攻其城垒;或欲大佃疆埸,观衅而动:诚皆取贼之常计也。然自治兵以来,出入三载,非掩袭之军也。贼之为寇,几六十年矣,君臣伪立,吉凶共患,又丧其元帅,上下忧危,设令列船津要,坚城据险,横行之计,其殆难捷。惟进军大佃,最差完牢。兵出民表,寇钞不犯;坐食积谷,不烦运士;乘衅讨袭,无远劳费:此军之急务也。昔樊哙愿以十万之众,横行匈奴,季布面折其短。今欲越长江,涉虏庭,亦向时之喻也。未若明法练士,错计于全胜之地,振长策以御敌之余烬,斯必然之数也。”后吴大将诸葛恪新破东关,乘胜扬声欲向青、徐,朝廷将为之备。嘏议以为“淮海非贼轻行之路,又昔孙权遣兵入海,漂浪沉溺,略无孑遗,恪岂敢倾根竭本,寄命洪流,以徼乾没乎?恪不过遣偏率小将素习水军者,乘海溯淮,示动青、徐,恪自并兵来向淮南耳”。后恪果图新城,不克而归。

当时朝廷里有人提议要主动讨伐吴国,三位征讨将军提出的策略各不相同。皇帝下诏询问傅嘏,傅嘏回答说:“从前夫差欺凌齐国、战胜晋国,威势横行中原,最后却在姑苏遭了祸;齐闵王兼并土地、开拓疆域,扩张了千里领土,自己却落得身败名裂。有好的开端不一定有好的结局,这是古代明显的例证。孙权自从打败关羽、吞并荆州以后,志得意满,作恶到了极点,所以宣文侯(司马懿)才深谋远虑地提出了大举进攻的宏大计划。现在孙权已经死了,把孤儿托付给诸葛恪。如果诸葛恪能纠正孙权的苛刻暴政,废除他的虐政,让百姓免受酷烈之苦,在新恩惠下暂时安定,朝廷内外同心同德,有同舟共济的危机感,那么虽然不能最终保住完全,也足以在长江之外延续性命。而那些议论的人,有的想乘船直接渡江,在江南横行;有的想四路同时进军,攻打他们的城池;有的想在边境大规模屯田,观察机会再行动——这些确实都是对付敌人的常用计策。但我们自从整军以来,已经快三年了,这不是一支适合偷袭的部队。敌人作乱将近六十年了,他们君臣伪立,同甘共苦,现在又死了主帅,上下忧惧,假如他们在渡口要道布列战船,坚守城池占据险要,那么横行的计策恐怕难以成功。只有进军大规模屯田,最为稳妥可靠。军队开拔在百姓之外,敌人抢掠不到;坐等粮食积蓄,不用烦劳运输的士兵;乘着机会讨伐袭击,没有远道劳师的费用:这是当前军事上的紧要任务。从前樊哙愿意率领十万军队横行匈奴,季布当面驳斥他的短处。现在想渡长江、进敌境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不如明定法令、训练士兵,把计划放在万全必胜的基础上,施展长远策略来对付敌人的残余势力,这才是必然的道理。”后来吴国大将诸葛恪刚在东关打了胜仗,乘胜扬言要攻打青州、徐州,朝廷准备防备他。傅嘏议论说:“淮海不是敌人轻易能走的路,况且从前孙权派兵入海,漂流沉没,几乎没剩下一个,诸葛恪怎么敢倾尽根本,把命运寄托在洪流上,去求侥幸呢?诸葛恪不过会派些熟悉水军的偏将小校,从海路逆淮而上,做出进攻青、徐的样子,他自己则集中兵力来攻打淮南罢了。”后来诸葛恪果然图谋新城,没攻下就回去了。

〔33〕嘏常论才性同异,钟会集而论之。嘉平末,赐爵关内侯。高贵乡公即尊位,进封武乡亭侯。正元二年255春,毌丘俭、文钦作乱。或以司马景王不宜自行,可遣太尉孚往,惟嘏及王肃劝之。景王遂行。以嘏守尚书仆射,俱东。俭、钦破败,嘏有谋焉。及景王薨,嘏与司马文王径还洛阳,文王遂以辅政。语在钟会传。会由是有自矜色,嘏戒之曰:“子志大其量,而勋业难为也,可不慎哉!”嘏以功进封阳乡侯,增邑六百户,并前千二百户。是岁薨,时年四十七,追赠太常,谥曰元侯。子祗嗣。咸熙中开建五等,以嘏著勋前朝,改封祗泾原子。

傅嘏经常谈论才能和性格的异同问题,钟会把这些见解收集起来加以论述。嘉平末年,他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。高贵乡公曹髦即位后,晋升为武乡亭侯。正元二年春天,毌丘俭和文钦发动叛乱。有人认为司马师不应该亲自率兵出征,可以派太尉司马孚去,只有傅嘏和王肃劝他亲征。司马师于是出发,任命傅嘏代理尚书仆射,一同东行。毌丘俭、文钦被击败,傅嘏在其中出了计谋。等到司马师去世,傅嘏和司马昭直接返回洛阳,司马昭于是辅佐朝政。这些事记载在钟会的传记里。钟会因此露出骄傲的神色,傅嘏告诫他说:“你的志向超过了你的器量,而功业难以成就,怎能不谨慎呢!”傅嘏因功进封阳乡侯,增加食邑六百户,加上之前共一千二百户。这一年他去世,当时四十七岁,被追赠为太常,谥号为元侯。他的儿子傅祗继承爵位。咸熙年间,建立五等爵位制度,因为傅嘏在前朝的显著功勋,改封傅祗为泾原子。

〔34〕评曰:昔文帝、陈王以公子之尊,博好文采,同声相应,才士并出,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。而粲特处常伯之官,兴一代之制,然其冲虚德宇,未若徐幹之粹也。卫觊亦以多识典故,相时王之式。刘劭该览学籍,文质周洽。刘廙以清鉴著,傅嘏用才达显云。

史官评论说:当年魏文帝曹丕和陈思王曹植,仗着自己是公子的尊贵身份,特别喜欢文学,彼此志趣相投,互相呼应,一时间有才华的人纷纷涌现。其中只有王粲等六个人最为出名。王粲还特别担任了侍中这样的高官,参与制定了一代的典章制度。不过要说他那种淡泊虚静的胸怀修养,却不如徐幹那么纯粹。卫觊呢,因为熟悉各种典章制度,辅佐了当时的君王,做出了榜样。刘劭精通各种典籍,文章和内容都处理得很周全。刘廙以高明的鉴别力著称,傅嘏则靠着才能出众而声名显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