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安禄山,营州柳城杂种胡人也,本无姓氏,名轧荦山。母阿史德氏,亦突厥巫师,以卜为业。突厥呼斗战为轧荦山,遂以名之。少孤,随母在突厥中,将军安波至兄延偃妻其母。开元初,与将军安道买男俱逃出突厥中。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,收获之。年十余岁,以与其兄及延偃相携而出,感愧之,约与思顺等并为兄弟,冒姓为安。及长,解六蕃语,为互市牙郎。
安禄山,是营州柳城地区的杂种胡人,本来没有姓氏,名字叫轧荦山。母亲阿史德氏,是突厥的巫师,以占卜为生。突厥人把战斗称为轧荦山,所以就用这个给他取名。他小时候父亲去世,跟随母亲在突厥部落中生活,将军安波至的哥哥安延偃娶了他的母亲。开元初年,他与将军安道买的儿子一起逃出突厥。安道买的次子安贞节担任岚州别驾,收留了他们。安禄山当时十多岁,因为与兄长及安延偃一起逃出,感到惭愧感激,于是与安思顺等人结为兄弟,冒姓安氏。长大后,通晓六种蕃语,担任互市牙郎(贸易中介)。
〔3〕二十年646,张守珪为幽州节度,禄山盗羊事觉,守珪剥坐,欲棒杀之,大呼曰:“大夫不欲灭两蕃耶?何为打杀禄山!”守珪见其肥白,壮其言而释之。令与乡人史思明同捉生,行必克获,拔为偏将。常嫌其肥,以守珪威风素高,畏惧不敢饱食。以骁勇闻,遂养为子。
开元二十年,张守珪担任幽州节度使,安禄山偷羊的事情被发觉,张守珪将他抓起来审问,准备用棍棒打死他。安禄山大声喊道:“大夫您不想消灭两蕃吗?为什么要打死我安禄山!”张守珪见他长得又胖又白,觉得他的话有胆识,就放了他。命令他与同乡史思明一起捉拿俘虏,每次出击必定获胜,于是提拔他做偏将。安禄山常常嫌弃自己肥胖,因为张守珪威望很高,他害怕而不敢吃饱。安禄山凭借骁勇闻名,张守珪于是收他为养子。
〔4〕二十八年,为平卢兵马使。性巧黠,人多誉之。授营州都督、平卢军使。厚赂往来者,乞为好言,玄宗益信响之。天宝元年,以平卢为节度,以禄山摄中丞为使。入朝奏事,玄宗益宠之。
开元二十八年,安禄山担任平卢兵马使。他生性机巧狡猾,很多人称赞他。被任命为营州都督、平卢军使。他重金贿赂来往的人,请他们为自己说好话,唐玄宗更加信任和亲近他。天宝元年,朝廷设置平卢节度使,让安禄山代理御史中丞担任节度使。他入朝奏事,玄宗更加宠爱他。
〔5〕三载,代裴宽为范阳节度,河北采访、平卢军等使如故。采访使张利贞常受其赂;数载之后,黜陟使席建侯又言其公直无私;裴宽受代,及李林甫顺旨,并言其美。数公皆信臣,玄宗意益坚不摇矣。后请为贵妃养儿,入对皆先拜太真。玄宗怪而问之,对曰:“臣是蕃人,蕃人先母而后父。”玄宗大悦,遂命杨铦已下并约为兄弟姊妹。
天宝三载,安禄山代替裴宽担任范阳节度使,河北采访使、平卢军使等职务不变。采访使张利贞经常接受他的贿赂;几年之后,黜陟使席建侯又说他公正无私;裴宽被取代后,以及李林甫迎合玄宗旨意,都称赞安禄山的好处。这几个人都是玄宗信任的大臣,所以玄宗对安禄山的信任更加坚定不移。后来安禄山请求做杨贵妃的养儿,进宫拜见时先拜杨贵妃(太真)。玄宗感到奇怪,问他原因,安禄山回答说:“我是蕃人,蕃人先拜母亲后拜父亲。”玄宗非常高兴,于是命令杨铦以下的人都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姊妹。
〔6〕六载,加大夫。常令刘骆谷奏事。与王鉷俱为大夫。李林甫为相,朝臣莫敢抗礼,禄山承恩深。入谒不甚罄折。林甫命王鉷,鉷趋拜谨甚,禄山悚息,腰渐曲。每与语,皆揣知其情而先言之。禄山以为神明,每见林甫,虽盛冬亦汗洽。林甫接以温言,中书厅引坐,以己披袍覆之,禄山欣荷,无所隐,呼为十郎。骆谷奏事,先问:“十郎何言?”有好言则喜跃,若但言“大夫须好检校”,则反手据床曰:“阿与,我死也!”李龟年尝斅其说,玄宗以为笑乐。
天宝六载,安禄山加封为大夫。他常常派刘骆谷到朝廷奏事。他与王鉷都是大夫。当时李林甫担任宰相,朝中大臣没有谁敢与他分庭抗礼,但安禄山深受皇帝恩宠。进宫拜见时,安禄山不怎么弯腰行礼。李林甫让王鉷进来,王鉷快步上前,跪拜得非常恭敬,安禄山看到后吓得屏住呼吸,腰也渐渐弯了下去。每次与李林甫谈话,李林甫都能揣摩到他的心思而先说出来。安禄山认为李林甫是神仙,每次见到李林甫,即使是大冬天也汗流浃背。李林甫用温和的话语接待他,在中书省的厅堂里让他坐下,把自己的披袍盖在他身上,安禄山欣喜感激,对李林甫毫无隐瞒,称他为“十郎”。刘骆谷奏事回来,安禄山先问:“十郎说了什么?”如果听到好话就高兴得跳起来,如果只是说“大夫需要好好检点约束”,就反手撑着床说:“哎呀,我要死了!”李龟年曾经模仿这种样子,唐玄宗听了觉得好笑有趣。
〔7〕晚年益肥壮,腹垂过膝,重三百三十斤,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,方能移步。至玄宗前,作胡旋舞,疾如风焉。为置第宇,穷极壮丽,以金银为篣筐笊篱等。上御勤政楼,于御坐东为设一大金鸡障,前置一榻坐之,卷去其帘。十载入朝,又求为河东节度,因拜之。
到了晚年,他更加肥胖,肚子垂下来超过膝盖,体重有三百三十斤,每次走路都需要身边的人用肩膀和胳膊左右抬着他的身体,才能挪动脚步。他来到唐玄宗面前,跳起了胡旋舞,速度快得像风一样。玄宗为他建造了宅第,极其华丽,用金银来做筐篓和笊篱等东西。皇上驾临勤政楼,在御座的东边设置了一个大金鸡屏风,前面放了一张矮榻让他坐,并且卷起了屏风的帘子。天宝十载他入朝拜见,又请求担任河东节度使,于是皇帝就任命了他。
〔8〕男十一人:长子庆宗,太仆卿;少子庆绪,鸿胪卿。庆宗又尚郡主。
有十一个儿子:大儿子庆宗,担任太仆卿;小儿子庆绪,担任鸿胪卿。庆宗又娶了郡主。
〔9〕禄山阴有逆谋,于范阳北筑雄武城,外示御寇,内贮兵器,积谷为保守之计,战马万五千匹,牛羊称是。兼三道节度,进奏无不允。引张通儒、李庭坚、平冽、李史鱼、独孤问俗在幕下,高尚掌书记,刘骆谷留居西京为耳目,安守忠、李归仁、蔡希德、牛庭玠、向润客、崔乾祐、尹子奇、何千年、武令珣、能元皓、田承嗣、田乾真,皆拔于行间。每月进奉生口驼马鹰犬不绝,人无聊矣。既肥大不任战,前后十余度欺诱契丹,宴设酒中著莨菪子,预掘一坑,待其昏醉,斩首埋之,皆不觉死,每度数十人。十一载八月,禄山并率河东等军五六万,号十五万,以讨契丹。去平卢千余里,至土护真河,即北黄河也。又倍程三百里,奄至契丹牙帐。属久雨,弓箭皆涨湿,将士困极,奚又夹攻之,杀伤略尽。禄山被射,折其玉簪,以麾下奚小儿二十余人走上山,坠坑中,其男庆绪等扶持之。会夜,解走,投平卢城。
安禄山暗地里存着造反的心思,在范阳北边修了一座雄武城,表面上说是防御敌人,实际上在里面藏兵器、囤粮食,作为自保的打算。他有一万五千匹战马,牛羊也差不多这个数。他兼任了三个道的节度使,向朝廷上奏请求什么都会被批准。他把张通儒、李庭坚、平冽、李史鱼、独孤问俗招到自己手下,高尚负责掌管文书,刘骆谷留在长安当耳目。安守忠、李归仁、蔡希德、牛庭玠、向润客、崔乾祐、尹子奇、何千年、武令珣、能元皓、田承嗣、田乾真这些人,都是他从军队里提拔上来的。他每个月都要进贡活人、骆驼、马、鹰、狗这些东西,一直没断过,老百姓真是没法活了。他身体太胖不能亲自打仗,前后十多次骗契丹人来,摆酒宴在酒里放莨菪子,事先挖好一个大坑,等人家喝晕了,就砍下脑袋埋在坑里,那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,每次都要弄死几十人。天宝十一年八月,安禄山带着河东等地的军队五六万人,号称十五万,去讨伐契丹。离开平卢一千多里,到了土护真河,也就是北黄河。他又强行军三百里,突然杀到契丹首领的大营。正赶上连日下雨,弓箭都受潮膨胀了,士兵们累得不行,奚人又从两边夹攻,唐军差不多被消灭光了。安禄山被箭射中,连头上的玉簪都折断了,他带着手下的二十多个奚族小孩跑上山,掉进了坑里,他儿子安庆绪等人把他拉起来。到了夜里,他们才逃出来,跑到了平卢城。
〔10〕杨国忠屡奏禄山必反。十二载,玄宗使中官辅璆琳觇之,得其贿赂,盛言其忠。国忠又云“召必不至”,洎召之而至。十三载正月,谒于华清宫,因涕泣言:“臣蕃人,不识字,陛下擢臣不次,被杨国忠欲得杀臣。”玄宗益亲厚之,遂以为左仆射,却回。其月,又请为闲厩、陇右群牧等都使,奏吉温为武部侍郎、兼中丞,为其副,又请知总监事。既为闲厩、群牧等使,上筋脚马,皆阴选择之,夺得楼烦监牧及夺张文俨马牧。三月一日,归范阳,疾行出关,日行三四百里,至范阳,人言反者,玄宗必大怒,缚送与之。十四载,玄宗又召之,托疾不至。赐其子婚,令就观礼,又辞。
杨国忠多次上奏说安禄山必定会造反。天宝十二年,唐玄宗派宦官辅璆琳去暗中观察安禄山,辅璆琳接受了安禄山的贿赂,于是极力说安禄山忠诚。杨国忠又说:“如果召见他,他一定不会来。”等到下诏召见,安禄山却来了。天宝十三年正月,安禄山在华清宫朝见玄宗,趁机流着泪说:“我是胡人,不识字,陛下破格提拔我,杨国忠却想要杀死我。”玄宗于是更加亲近厚待他,就任命他为左仆射,让他回去了。同月,安禄山又请求担任闲厩使、陇右群牧等都使,并奏请任命吉温为武部侍郎兼中丞,作为自己的副手,又请求主管总监事务。安禄山担任闲厩使、群牧使后,将各地送来的健壮好马,都暗中挑选出来,还夺取了楼烦监牧以及张文俨的马场。三月一日,安禄山返回范阳,快速出关,每天行进三四百里,到达范阳。这时,如果有人报告说安禄山造反,玄宗必定大怒,将报告的人捆绑起来送给安禄山。天宝十四年,玄宗又召见安禄山,他借口生病不来。玄宗为他儿子赐婚,让他前来观礼,他又推辞了。
〔11〕十一月,反于范阳,矫称奉恩命以兵讨逆贼杨国忠。以诸蕃马步十五万,夜半行,平明食,日六十里。以高尚、严庄为谋主,孙孝哲、高邈、何千年为腹心。天下承平日久,人不知战,闻其兵起,朝廷震惊。禁卫皆市井商贩之人,乃开左藏库出锦帛召募。因以高仙芝、封常清等相次为大将以击之。禄山令严肃,得士死力,无不一当百,遇之必败。
十一月,安禄山在范阳反叛,假称奉了皇帝的命令率领军队讨伐逆贼杨国忠。他率领各少数民族的步兵和骑兵共十五万人,半夜行军,天亮吃饭,一天行进六十里。以高尚、严庄为主要谋士,孙孝哲、高邈、何千年为心腹。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了,人们都不懂得打仗,听说他起兵,朝廷非常震惊。宫中的禁卫军都是街市上的商贩,于是打开左藏库取出锦缎钱帛来招募士兵。于是任命高仙芝、封常清等人相继为大将去攻打他。安禄山军令严明,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,没有不以一当百的,遇到他的军队一定会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