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吐蕃，在长安之西八千里，本汉西羌之地也。其种落莫知所出也，或云南凉秃发利鹿孤之后也。利鹿孤有子曰樊尼，及利鹿孤卒，樊尼尚幼，弟傉檀嗣位，以樊尼为安西将军。后魏神瑞元年414，傉檀为西秦乞佛炽盘所灭，樊尼招集余众，以投沮渠蒙逊，蒙逊以为临松太守。及蒙逊灭，樊尼乃率众西奔，济黄河，逾积石，于羌中建国，开地千里。樊尼威惠夙著，为群羌所怀，皆抚以恩信，归之如市。遂改姓为窣勃野，以秃发为国号，语讹谓之吐蕃，其后子孙繁昌，又侵伐不息，土宇渐广。历周及隋，犹隔诸羌，未通于中国。
吐蕃位于长安以西八千里，原本是汉代西羌的地盘。它的部族来源不清楚，有人说是南凉秃发利鹿孤的后代。利鹿孤有个儿子叫樊尼，利鹿孤死后，樊尼年幼，弟弟傉檀继位，任命樊尼为安西将军。后魏神瑞元年，傉檀被西秦乞佛炽盘灭亡，樊尼召集残余部众，投奔沮渠蒙逊，蒙逊任命他为临松太守。到蒙逊灭亡时，樊尼率领部众向西逃亡，渡过黄河，翻越积石山，在羌人地区建立国家，开拓疆土千里。樊尼的威望和恩惠早就闻名，深得羌人拥戴，他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，归附的人像赶集一样多。于是改姓为窣勃野，以秃发为国号，口音讹传称为吐蕃。后来子孙繁衍昌盛，不断侵伐扩张，领土逐渐扩大。历经北周和隋朝，仍然被其他羌族部落阻隔，没有与中原政权交往。
〔2〕其国人号其王为赞普，相为大论、小论，以统理国事。无文字，刻木结绳为约。虽有官，不常厥职，临时统领。征兵用金箭，寇至举烽燧，百里一亭。用刑严峻，小罪剜眼鼻，或皮鞭鞭之，但随喜怒而无常科。囚人于地牢，深数丈，二三年方出之。宴异国宾客，必驱牦牛，令客自射牲以供馔。与其臣下一年一小盟，刑羊狗猕猴，先折其足而杀之，继裂其肠而屠之。令巫者告于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之神云：“若心迁变，怀奸反覆，神明鉴之，同于羊狗。”三年一大盟，夜于坛墠之上与众陈设肴馔，杀犬马牛驴以为牲，咒曰：“尔等咸须同心戮力，共保我家，惟天神地祇，共知尔志。有负此盟，使尔身体屠裂，同于此牲。”
吐蕃国人称他们的国王为赞普，宰相分为大论和小论，来管理国家事务。没有文字，用刻木结绳来记事约定。虽然有官职，但不固定，临时统领事务。征兵用金箭作为信物，敌人来犯就点燃烽火，每百里设一个亭子。刑罚严酷，小罪挖眼割鼻，或者用皮鞭抽打，只是根据个人喜怒而没有固定法律。囚犯关在地牢里，深几丈，两三年才放出来。宴请外国宾客，必定驱赶牦牛，让客人自己射杀作为食物。与臣下每年举行一次小盟誓，宰杀羊、狗、猕猴，先折断它们的脚然后杀死，再剖开肠子屠宰。让巫师向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的神灵祷告说：“如果内心改变，怀有奸诈反复，神明明察，就同这些羊狗一样。”每三年举行一次大盟誓，夜晚在坛场上摆设酒食，宰杀犬马牛驴作为牺牲，诅咒说：“你们都必须同心协力，共同保卫我家，天神地祇都知道你们的志向。如果违背盟誓，就让你们的身体被屠裂，如同这些牺牲一样。”
〔3〕其地气候大寒，不生秔稻，有青稞麦、褭豆、小麦、乔麦。畜多牦牛猪犬羊马。又有天鼠，状如雀鼠，其大如猫，皮可为裘。又多金银铜锡。其人或随畜牧而不常厥居，然颇有城郭。其国都城号为逻些城。屋皆平头，高者至数十尺。贵人处于大毡帐，名为拂庐。寝处污秽，绝不栉沐。接手饮酒，以毡为盘，捻鋋为碗，实以羹酪，并而食之。多事羱羝之神，人信巫觋。不知节候，麦熟为岁首。围棋陆博，吹蠡鸣鼓为戏，弓剑不离身。重壮贱老，母拜于子，子倨于父，出入皆少者在前，老者居其后。军令严肃，每战，前队皆死，后队方进。重兵死，恶病终。累代战没，以为甲门。临阵败北者，悬狐尾于其首，表其似狐之怯，稠人广众，必以徇焉，其俗耻之，以为次死。拜必两手据地，作狗吠之声，以身再揖而止。居父母丧，截发，青黛涂面，衣服皆黑，既葬即吉。其赞普死，以人殉葬，衣服珍玩及尝所乘马弓剑之类，皆悉埋之。仍于墓上起大室，立土堆，插杂木为祠祭之所。
吐蕃地区气候非常寒冷，不产水稻，有青稞、豌豆、小麦、荞麦。牲畜多是牦牛、猪、狗、羊、马。又有一种天鼠，形状像雀鼠，大小像猫，皮可以做成皮衣。还有很多金银铜锡。当地人民随着畜牧迁徙而不固定居住，但也有很多城郭。国都叫逻些城。房屋都是平顶，高的有几十尺。贵族住在大毡帐里，叫做拂庐。居住环境污秽，从不梳洗。用手捧酒喝，用毡子做盘子，用鋋（一种金属）搓成碗，盛上羹和奶酪，一起食用。他们很多供奉羱羝（一种羊）神，相信巫术。不知道节气，以麦子成熟作为一年的开始。玩围棋和六博，吹奏蠡（螺号）敲鼓作为娱乐，弓剑不离身。重视壮年，轻视老人，母亲拜儿子，儿子对父亲傲慢，出入时年轻人在前，老人在后。军令严格，每次作战，前队全部战死后，后队才前进。重视战死，厌恶病死。连续几代战死的人家被认为是甲门（有功勋的门第）。临阵败逃的人，在他的头上挂狐狸尾巴，表示他像狐狸一样胆怯，在人多的地方必定示众，这种习俗认为这是耻辱，仅次于死亡。行礼时两手按地，发出狗叫的声音，身体再作揖两次才停止。父母去世，要剪掉头发，用青黛涂脸，衣服都穿黑色，下葬后就恢复正常。赞普死时，用人殉葬，衣服、珍宝以及他曾经骑过的马、弓剑等物品都埋入坟墓。还在墓上建大房子，立土堆，插上杂木作为祭祀场所。
〔4〕贞观八年634，其赞普弃宗弄赞始遣使朝贡。弄赞弱冠嗣位，性骁武，多英略，其邻国羊同及诸羌并宾伏之。太宗遣行人冯德遐往抚慰之。见德遐，大悦。闻突厥及吐谷浑皆尚公主，乃遣使随德遐入朝，多赍金宝，奉表求婚，太宗未之许。使者既返，言于弄赞曰：“初至大国，待我甚厚，许嫁公主。会吐谷浑王入朝，有相离间，由是礼薄，遂不许嫁。”弄赞遂与羊同连，发兵以击吐谷浑。吐谷浑不能支，遁于青海之上，以避其锋。其国人畜并为吐蕃所掠。于是进兵攻破党项及白兰诸羌，率其众二十余万，顿于松州西境。遣使贡金帛，云来迎公主。又谓其属曰：“若大国不嫁公主与我，即当入寇。”遂进攻松州，都督韩威轻骑觇贼，反为所败，边人大扰。太宗遣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营大总管，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，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，右领军将军刘兰为洮河道行军总管，率步骑五万以击之。进达先锋自松州夜袭其营，斩千余级。弄赞大惧，引兵而退，遣使谢罪。因复请婚，太宗许之。弄赞乃遣其相禄东赞致礼，献金五千两，自余宝玩数百事。
贞观八年（公元634年），吐蕃赞普弃宗弄赞（即松赞干布）第一次派遣使者来唐朝朝贡。弄赞年轻时继承王位，性格骁勇善战，富有谋略，邻国羊同和各个羌族部落都臣服于他。唐太宗派遣行人冯德遐前往安抚慰问。弄赞见到冯德遐后非常高兴。听说突厥和吐谷浑都娶了唐朝公主，于是派遣使者跟随冯德遐入朝，携带大量金银财宝，上表请求联姻，太宗没有答应。使者返回后，对弄赞说：“刚到唐朝时，对我们很优厚，答应嫁公主。正巧吐谷浑王入朝，从中挑拨离间，因此唐朝礼遇变薄，就不答应婚事了。”弄赞于是与羊同联合，出兵攻击吐谷浑。吐谷浑不能抵挡，逃到青海湖上躲避锋芒。吐谷浑的人畜都被吐蕃掠走。接着吐蕃又进军攻破党项和白兰等羌族部落，率领二十多万大军，驻扎在松州西部边境。派遣使者进贡金帛，说是来迎娶公主。又对他的部下说：“如果唐朝不把公主嫁给我，我就入侵。”于是进攻松州，松州都督韩威率领轻骑侦察敌情，反而被吐蕃打败，边地百姓大为惊扰。太宗派遣吏部尚书侯君集担任当弥道行营大总管，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担任白兰道行军总管，左武卫将军牛进达担任阔水道行军总管，右领军将军刘兰担任洮河道行军总管，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出击。牛进达作为先锋从松州夜间袭击吐蕃军营，斩首一千多人。弄赞大为恐惧，领兵撤退，派遣使者谢罪。于是再次请求联姻，太宗同意了。弄赞于是派遣他的宰相禄东赞前来致礼，进献黄金五千两，以及其它珍宝玩物数百件。
〔5〕贞观十五年641，太宗以文成公主妻之，令礼部尚书、江夏郡王道宗主婚，持节送公主于吐蕃。弄赞率其部兵次柏海，亲迎于河源。见道宗，执子婿之礼甚恭。既而叹大国服饰礼仪之美，俯仰有愧沮之色。及与公主归国，谓所亲曰：“我父祖未有通婚上国者，今我得尚大唐公主，为幸实多。当为公主筑一城，以夸示后代。”遂筑城邑，立栋宇以居处焉。公主恶其人赭面，弄赞令国中权且罢之，自亦释毡裘，袭纨绮，渐慕华风。仍遣酋豪子弟，请入国学以习《诗》《书》。又请中国识文之人典其表疏。
贞观十五年，唐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给他，命令礼部尚书、江夏郡王李道宗主持婚礼，手持符节送公主到吐蕃。松赞干布率领他的军队驻扎在柏海，亲自在河源迎接。见到李道宗，非常恭敬地行了女婿的礼节。随后他感叹大唐服饰礼仪的华美，脸上露出羞愧沮丧的神色。等到和公主一起回国，他对亲近的人说：“我的父祖没有与上国通婚的，现在我能够娶到大唐公主，真是太幸运了。我应当为公主修建一座城，来向后代夸耀。”于是修建城邑，建造房屋让公主居住。公主厌恶当地人把脸涂成红褐色的习俗，松赞干布就下令全国暂时停止这种做法，他自己也脱掉毛皮衣服，穿上丝绸衣服，逐渐仰慕汉人风俗。又派遣贵族子弟，请求进入国学学习《诗经》和《尚书》。又请求中原地区识文断字的人掌管他们的表章奏疏。
〔6〕太宗伐辽东还，遣禄东赞来贺。奉表曰：“圣天子平定四方，日月所照之国，并为臣妾，而高丽恃远，阙于臣礼。天子自领百万，度辽致讨，隳城陷阵，指日凯旋。夷狄才闻陛下发驾，少进之间，已闻归国。雁飞迅越，不及陛下速疾。奴忝预子婿，喜百常夷。夫鹅，犹雁也，故作金鹅奉献。”其鹅黄金铸成，其高七尺，中可实酒三斛。
唐太宗征讨辽东回来后，派遣禄东赞前来祝贺。禄东赞上表说：“圣明的天子平定四方，凡是日月所能照耀到的国家，都做了您的臣妾，但是高丽依仗距离遥远，在臣子的礼节上有所缺失。天子亲自率领百万大军，渡过辽东前去征讨，摧毁城池，攻陷敌阵，很快就班师凯旋。夷狄们才听说陛下出发，没过多久，就已经听说您回国了。大雁飞得再快，也比不上陛下的迅速。我愧为您的女婿，喜悦之情超过平常的百倍。鹅，就像雁一样，所以我用黄金铸造了一只鹅来奉献。”那只鹅是用黄金铸成的，高七尺，里面可以装三斛酒。
〔7〕二十二年，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使往西域，为中天竺所掠。吐蕃发精兵与玄策击天竺，大破之，遣使来献捷。
贞观二十二年，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奉命出使西域，途中遭到中天竺的劫掠。吐蕃派出精锐军队与王玄策共同攻打天竺，大获全胜，随后派遣使者前来报捷并进献战利品。
〔8〕高宗嗣位，授弄赞为驸马都尉，封西海郡王，赐物二千段。弄赞因致书于司徒长孙无忌等云：“天子初即位，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，当勒兵以赴国除讨。”并献金银珠宝十五种，请置太宗灵座之前。高宗嘉之，进封为宾王，赐杂彩三千段。因请蚕种及造酒、碾、硙、纸、墨之匠，并许焉。乃刊石像其形，列昭陵玄阙之下。
唐高宗继位后，册封松赞干布为驸马都尉、西海郡王，并赏赐了两千段丝织品。松赞干布因此给司徒长孙无忌等人写信说：“皇帝刚刚即位，如果臣子当中有不忠心的人，我将率领军队前去讨伐。”同时进献了十五种金银珠宝，请求放置在唐太宗的灵位前。高宗赞赏他的忠诚，进封他为宾王，赏赐了三千段彩色丝织品。松赞干布又请求赐予蚕种以及制造酒、碾、磨、纸、墨的工匠，高宗都答应了。于是刻制了松赞干布的石像，陈列在昭陵神道的门阙下。
〔9〕永徽元年650，弄赞卒。高宗为之举哀，遣右武候将军鲜于臣济持节赍玺书吊祭。弄赞子早死，其孙继立，复号赞普，时年幼，国事皆委禄东赞。禄东姓薛氏，虽不识文记，而性明毅严重，讲兵训师，雅有节制，吐蕃之并诸羌，雄霸本土，多其谋也。
永徽元年，松赞干布去世。唐高宗为他举行哀悼仪式，派右武候将军鲜于臣济手持符节、带着御书前去吊唁祭祀。松赞干布的儿子早死，他的孙子继位，仍然称为赞普，当时孙子年纪小，国家大事全都委托给禄东赞。禄东赞姓薛，虽然不识字通文，但性格明达刚毅、严肃庄重，讲论兵法，训练军队，很有节制法度。吐蕃之所以能够吞并各羌族，在本土称雄称霸，大多是依靠他的计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