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回纥，其先匈奴之裔也，在后魏时，号铁勒部落。其众微小，其俗骁强，依托高车，臣属突厥，近谓之特勒。无君长，居无恒所，随水草流移，人性凶忍，善骑射，贪婪尤甚，以寇抄为生。自突厥有国，东西征讨，皆资其用，以制北荒。隋开皇末，晋王广北征突厥，大破步迦可汗，特勒于是分散。大业元年605，突厥处罗可汗击特勒诸部，厚敛其物，又猜忌薛延陀，恐为变，遂集其渠帅数百人尽诛之，特勒由是叛。特勒始有仆骨、同罗、回纥、拔野古、覆罗，并号俟斤，后称回纥焉。在薛延陀北境，居娑陵水侧，去长安六千九百里。随逐水草，胜兵五万，人口十万人。
回纥的祖先，是匈奴的后代，在北魏时期，被称为铁勒部落。他们人口很少，风俗强悍，依靠高车，臣服于突厥，近代称之为特勒。他们没有君主，没有固定的居住地，随着水草而迁徙，人性凶残，擅长骑马射箭，特别贪婪，以抢劫掠夺为生。自从突厥建立国家，东西征讨，都借助他们的力量，用来控制北方荒野。隋朝开皇末年，晋王杨广向北征讨突厥，大败步迦可汗，特勒于是分散。大业元年，突厥处罗可汗攻击特勒各部，向他们征收很多财物，又猜忌薛延陀，担心他们生变，于是召集他们的首领几百人全部杀掉，特勒因此反叛。特勒开始有仆骨、同罗、回纥、拔野古、覆罗等部，都称为俟斤，后来才称回纥。他们在薛延陀的北境，居住在娑陵水边，距离长安六千九百里。随着水草迁徙，能作战的士兵有五万，人口有十万人。
〔2〕初，有特健俟斤死，有子曰菩萨，部落以为贤而立之。贞观初，菩萨与薛延陀侵突厥北边，突厥颉利可汗遣子欲谷设率十万骑讨之，菩萨领骑五千与战，破之于马鬣山。因逐北至于天山，又进击，大破之，俘其部众，回纥由是大振。因率其众附于薛延陀，号菩萨为“活颉利发”，仍遣使朝贡。
当初，有一位特健俟斤死了，他有个儿子叫菩萨，部落认为他贤能，就立他为首领。贞观初年，菩萨和薛延陀一起侵犯突厥的北边，突厥颉利可汗派儿子欲谷设率领十万骑兵讨伐他们，菩萨率领五千骑兵迎战，在马鬣山打败了他们。于是追逐败兵直到天山，又进攻，大败突厥，俘虏了他们的部众，回纥由此大大振兴。于是率领部众依附于薛延陀，薛延陀称菩萨为“活颉利发”，并派使者向唐朝朝贡。
〔3〕菩萨劲勇，有胆气，善筹策，每对敌临阵，必身先士卒，以少制众，常以战阵射猎为务。其母乌罗浑，主知争讼之事，平反严明，部内齐肃。回纥之盛，由菩萨之兴焉。
菩萨勇猛有力，有胆量气魄，善于谋划策略，每次面对敌人上战场，必定身先士卒，以少胜多，经常把战斗和射猎作为主要事务。他的母亲乌罗浑，主管处理争讼的事情，平反冤案严明，部族内部整齐严肃。回纥的兴盛，是从菩萨兴起开始的。
〔4〕贞观中擒降突厥颉利等可汗之后，北虏唯菩萨、薛延陀为盛。太宗册北突厥莫贺咄为可汗，遣统回纥、仆骨、同罗、思结、阿跌等部，回纥酋帅吐迷度与诸部大破薛延陀多弥可汗，遂并其部曲，奄有其地。
贞观年间擒获降服突厥颉利等可汗之后，北方敌人只有菩萨和薛延陀最强盛。太宗册封北突厥的莫贺咄为可汗，派他统领回纥、仆骨、同罗、思结、阿跌等部，回纥首领吐迷度与各部大败薛延陀的多弥可汗，于是吞并了他的部众，完全占有了他的土地。
〔5〕贞观二十年646，南过贺兰山，临黄河，遣使入贡，以破薛延陀功，赐宴内殿。太宗幸灵武，受其降款，因请回鹘已南置邮递，通管北方。太宗为置六府七州，府置都督，州置刺史，府州皆置长史、司马已下官主之。以回纥部为瀚海府，拜其俟利发吐迷度为怀化大将军兼瀚海都督。时吐迷度已自称可汗，署官号皆如突厥故事。以多览为燕然府，仆骨为金徽府，拔野古为幽陵府，同罗为龟林府，思结为卢山府，浑都为皋兰州，斛萨为高阙州，阿跌为鸡田州，契苾为榆溪州，跌结为鸡鹿州，阿布思为蹛林州，白霫为寘颜州；又以回纥西北结骨为坚昆府，其北骨利干为玄阙州，东北俱罗勃为烛龙州。于故单于台置燕然都护府统之，以导宾贡。
贞观二十年，回纥向南越过贺兰山，到达黄河，派使者入朝进贡，因为打败薛延陀的功劳，皇帝在内殿赐宴。太宗到灵武，接受他们投降归顺，于是请求在回纥以南设置邮驿，总管北方。太宗为他们设置了六府七州，府设都督，州设刺史，府州都设置长史、司马以下的官员来管理。将回纥部设为瀚海府，任命他们的俟利发吐迷度为怀化大将军兼瀚海都督。当时吐迷度已经自称可汗，设置官号都按照突厥的旧例。以多览部为燕然府，仆骨部为金徽府，拔野古部为幽陵府，同罗部为龟林府，思结部为卢山府，浑部为皋兰州，斛萨部为高阙州，阿跌部为鸡田州，契苾部为榆溪州，跌结部为鸡鹿州，阿布思部为蹛林州，白霫部为寘颜州；又将回纥西北的结骨部设为坚昆府，其北的骨利干部设为玄阙州，东北的俱罗勃部设为烛龙州。在原来的单于台设置燕然都护府来统领这些府州，以引导他们朝贡。
〔6〕贞观二十二年648，吐迷度为其侄乌纥所杀。初，乌纥蒸其叔母，遂与俱陆莫贺达干俱罗勃潜谋杀吐迷度以归车鼻。乌纥、俱罗勃，并车鼻之婿也，乌纥遂夜领骑十余劫吐迷度，杀之。燕然副都护元礼臣遣人绐乌纥云：“将奏而为都督，替吐迷度也。”乌纥轻骑至礼臣所，跪拜致谢，礼臣擒而斩之以闻。
贞观二十二年，吐迷度被他的侄子乌纥杀害。当初，乌纥奸淫了他的叔母，于是与俱陆莫贺达干俱罗勃暗中谋划杀死吐迷度以便归附车鼻。乌纥和俱罗勃都是车鼻的女婿，乌纥于是夜里带领十多个骑兵劫持了吐迷度，杀死了他。燕然副都护元礼臣派人欺骗乌纥说：“我们准备上奏让你做都督，接替吐迷度。”乌纥轻装骑马来到元礼臣的驻地，跪拜致谢，元礼臣将他擒获并斩首，然后把情况上报。
〔7〕太宗恐回纥部落携离，十月，遣兵部尚书崔敦礼往安抚之，仍以敦礼为金山道副将军。赠吐迷度左卫大将军，赙物及衣服设祭甚厚。以吐迷度子前左屯卫大将军、翊卫左郎将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、大俟利发、使持节回纥部落诸军事、瀚海都督。后俱罗勃来朝，太宗留之不遣。诏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统五啜、五俟斤二十余部，居多罗斯水南，去西州马行十五日程。回纥不肯西属突厥。
太宗担心回纥部落离心离德，十月，派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往安抚，并任命崔敦礼为金山道副将军。追赠吐迷度为左卫大将军，赐予助丧财物和衣服，举行祭奠很丰厚。任命吐迷度的儿子前左屯卫大将军、翊卫左郎将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、大俟利发、使持节回纥部落诸军事、瀚海都督。后来俱罗勃来朝见，太宗将他扣留不让他回去。下诏让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统领五啜、五俟斤等二十多个部落，居住在多罗斯水以南，距离西州骑马十五天的路程。回纥不肯向西归属突厥。
〔8〕永徽二年651，贺鲁破北庭，诏将军梁建方、契苾何力领兵二万，取回纥五万骑，大破贺鲁，收复北庭。显庆元年656，贺鲁又犯边。诏程知节、苏定方、任雅相、萧嗣业领兵并回纥大破贺鲁于阴山，再破于金牙山，尽收所据之地，西遂至耶罗川。贺鲁西奔石国，婆闰随苏定方逐贺鲁至石国西北苏咄城，城主伊涅达干执贺鲁送洛阳。以其地置濛池、昆陵府，以阿史那弥射、阿史那步真为二府都督，统十姓右厢五弩失毕、左厢五咄陆。以贺鲁种落分置州县，西尽波斯。加婆闰右卫大将军兼瀚海都督。
永徽二年，贺鲁攻破北庭，皇帝下诏命令将军梁建方、契苾何力领兵二万，调取回纥五万骑兵，大败贺鲁，收复北庭。显庆元年，贺鲁又侵犯边境。皇帝下诏命令程知节、苏定方、任雅相、萧嗣业领兵并会同回纥在阴山大败贺鲁，又在金牙山再次打败他，全部收复了他所占据的地方，向西一直到达耶罗川。贺鲁向西逃奔石国，婆闰跟随苏定方追击贺鲁到达石国西北的苏咄城，城主伊涅达干抓获贺鲁送往洛阳。在贺鲁的领地设置濛池、昆陵两个都督府，任命阿史那弥射、阿史那步真为两个都督府的都督，统领十姓部落中的右厢五弩失毕、左厢五咄陆。将贺鲁的部落分别设置州县，西边一直到波斯。加封婆闰为右卫大将军兼瀚海都督。
〔9〕永徽六年655，回鹘遣兵随萧嗣业讨高丽。龙朔中，婆闰死，侄比粟毒主领回鹘，与同罗、仆固犯边，高宗命郑仁泰讨平仆固等，比粟毒败走，因以铁勒本部为天山县。永隆中独解支，嗣圣中伏帝匐。开元中承宗、伏帝难，并继为酋长，皆受都督号以统蕃州，左杀右杀分管诸部。
永徽六年，回鹘派兵跟随萧嗣业讨伐高丽。龙朔年间，婆闰死了，他的侄子比粟毒主管回鹘，与同罗、仆固侵犯边境，高宗命令郑仁泰讨伐平定了仆固等部，比粟毒战败逃走，于是将铁勒本部设为天山县。永隆年间有独解支，嗣圣年间有伏帝匐。开元年间有承宗、伏帝难，相继继任为酋长，都接受都督的称号来统领蕃州，左杀和右杀分别管理各部。
〔10〕开元中，回鹘渐盛，杀凉州都督王君掞，断安西诸国入长安路，玄宗命郭知运等讨逐，退保乌德健山，南去西城一千七百里，西城即汉之高阙塞也。西城北去碛石口三百里。
开元年间，回鹘逐渐强盛，杀了凉州都督王君掞，切断了安西各国进入长安的道路，玄宗命令郭知运等人讨伐驱逐，回鹘退守乌德健山，向南距离西城一千七百里，西城就是汉代的高阙塞。西城向北距离碛石口三百里。
〔11〕有十一都督，本九姓部落：一曰药罗葛，即可汗之姓；二曰胡咄葛；三曰咄罗勿；四曰貊歌息讫；五曰阿勿嘀；六曰葛萨；七曰斛嗢素；八曰药勿葛；九曰奚耶勿。每一部落一都督。破拔悉密，收一部落，破葛逻禄，收一部落，各置都督一人，统号十一部落。每行止斗战，常以二客部落为军锋。
有十一个都督，原本是九个姓的部落：第一是药罗葛，就是可汗的姓；第二是胡咄葛；第三是咄罗勿；第四是貊歌息讫；第五是阿勿嘀；第六是葛萨；第七是斛嗢素；第八是药勿葛；第九是奚耶勿。每个部落设一个都督。打败了拔悉密，收编了一个部落，打败了葛逻禄，收编了一个部落，各设置一个都督，总共号称十一个部落。每次行军打仗，常常用两个客部落作为先锋。
〔12〕天宝初，其酋长叶护颉利吐发遣使入朝，封奉义王。三载，击破拔悉密，自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，又遣使入朝，因册为怀仁可汗。及至德元载七月，肃宗于灵武即位。遣故邠王男承采封为敦煌王，将军石定番，使于回纥，以修好征兵。及至其牙，可汗以女嫁于承采，遣首领来朝，请和亲，封回纥公主为毗伽公主。肃宗在彭原，遇之甚厚。二载二月，回纥又使首领大将军多揽等十五人入朝。九月戊寅，加承采开府仪同三司，拜宗正卿，纳回纥公主为妃。回纥遣其太子叶护领其将帝德等兵马四千余众，助国讨逆，肃宗宴赐甚厚。又命元帅广平王见叶护，约为兄弟，接之颇有恩义。叶护大喜，谓王为兄。
天宝初年，回纥酋长叶护颉利吐发派使者入朝，被唐朝封为奉义王。天宝三载，他打败了拔悉密，自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，又派使者入朝，于是被册封为怀仁可汗。到了至德元载七月，肃宗在灵武即位。派已故邠王的儿子李承采封为敦煌王，和将军石定番，出使回纥，以修好并征兵。到了回纥的牙帐，可汗把女儿嫁给了李承采，并派首领来朝见，请求和亲，唐朝封回纥公主为毗伽公主。肃宗在彭原，对待他们很优厚。至德二载二月，回纥又派首领大将军多揽等十五人入朝。九月戊寅日，加封李承采为开府仪同三司，任命为宗正卿，娶回纥公主为妃。回纥派太子叶护率领将领帝德等兵马四千多人，帮助唐朝讨伐叛逆，肃宗设宴赏赐很丰厚。又命令元帅广平王李俶（后来的唐代宗）会见叶护，结为兄弟，接待很有恩义。叶护非常高兴，称广平王为兄。
〔13〕戊子，回纥大首领达干等一十三人先至扶风，与朔方将士见仆射郭子仪，留之，宴设三日。叶护太子曰：“国家有难，远来相助，何暇食为！”子仪固留之，宴毕便发。其军每日给羊二百口、牛二十头、米四十石。及元帅广平王率郭子仪等至香积寺东二十里，西临澧水。贼埋精骑于大营东，将袭我军之背。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指回纥驰救之，匹马不归，因收西京。十月，广平王、副元帅郭子仪领回纥兵马，与贼战于陕西。
戊子日，回纥大首领达干等十三人先到达扶风，与朔方军的将士见到仆射郭子仪，郭子仪挽留他们，设宴款待了三天。叶护太子说：“国家有难，我们远道而来相助，哪有时间吃饭！”郭子仪坚持挽留，宴席结束后就出发了。回纥军每天供给羊二百只、牛二十头、米四十石。等到元帅广平王率领郭子仪等人到达香积寺东边二十里，西边靠近澧水。叛军埋伏精兵在大营东边，准备袭击我军的背后。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指挥回纥骑兵驰援，回纥无一马回还，于是收复了西京长安。十月，广平王、副元帅郭子仪率领回纥兵马，与叛军在陕西作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