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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四十六·列传第三十三

元史 · 目录

〔1〕耶律楚材,字晋卿,辽东丹王突欲八世孙。父履,以学行事金世宗,特见亲任,终尚书右丞。楚材生三岁而孤,母杨氏教之学。及长,博极群书,旁通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术数及释老、医卜之说,下笔为文,若宿构者。金制,宰相子例试补省掾。楚材欲试进士科,章宗诏如旧制。问以疑狱数事,时同试者十七人,楚材所对独优,遂辟为掾。后仕为开州同知。贞祐二年1214,宣宗迁汴,完颜福兴行尚书事,留守燕,辟为左右司员外郎。太祖定燕,闻其名,召见之。楚材身长八尺,美髯宏声。帝伟之,曰:“辽、金世仇,朕为汝雪之。”对曰:“臣父祖尝委质事之,既为之臣,敢仇君耶!”帝重其言,处之左右,遂呼楚材曰吾图撒合里而不名,吾图撒合里,盖国语长髯人也。

耶律楚材,字晋卿,是辽东丹王耶律突欲的第八代子孙。他的父亲耶律履,凭借学问和品行侍奉金世宗,特别被亲近信任,最后官至尚书右丞。楚材三岁时父亲去世,母亲杨氏教导他读书。等到长大后,他博览群书,还通晓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术数以及佛教、道教、医学、占卜等学说,下笔写文章,好像早就构思好了一样。按照金朝的制度,宰相的儿子按规定可以参加考试递补为尚书省的属官。楚材想要参加进士科考试,金章宗下诏让他按照旧有的制度进行。拿几件疑难案件来考问他,当时一同参加考试的有十七人,楚材的回答唯独最优,于是被征召为属官。后来出任开州同知。贞祐二年,金宣宗迁都汴京,完颜福兴代行尚书省事,留守燕京,征召楚材为左右司员外郎。元太祖铁木真攻占燕京后,听说了他的名声,召见了他。楚材身高八尺,有漂亮的胡须,声音洪亮。太祖认为他身材伟岸,说:“辽朝和金朝是世仇,我为你洗雪冤仇。”楚材回答说:“我的父亲和祖父曾经委身侍奉过他们,既然做了他们的臣子,怎敢仇视君王呢!”太祖很重视他的话,把他安置在身边,于是称呼楚材为“吾图撒合里”而不叫他的名字,“吾图撒合里”是蒙古语中长胡须的人的意思。

〔2〕己卯夏六月,帝西讨回回国。祃旗之日,雨雪三尺,帝疑之,楚材曰:“玄冥之气,见于盛夏,克敌之征也。”庚辰冬,大雷,复问之,对曰:“回回国主当死于野。”后皆验。夏人常八斤,以善造弓见知于帝,因每自矜曰:“国家方用武,耶律儒者何用。”楚材曰:“治弓尚须用弓匠,为天下者岂可不用治天下匠耶?”帝闻之甚喜,日见亲用。西域历人奏五月望夜月当蚀,楚材曰:“否。”卒不蚀。明年十月,楚材言月当蚀,西域人曰不蚀,至期果蚀八分。壬午八月,长星见西方,楚材曰:“女直将易主矣。”明年,金宣宗果死。帝每征讨,必命楚材卜,帝亦自灼羊胛,以相符应。指楚材谓太宗曰:“此人天赐我家。尔后军国庶政,当悉委之。”甲申,帝至东印度,驻铁门关,有一角兽,形如鹿而马尾,其色绿,作人言,谓侍卫者曰:“汝主宜早还。”帝以问楚材,对曰:“此瑞兽也,其名角端,能言四方语,好生恶杀,此天降符以告陛下。陛下天之元子,天下之人,皆陛下之子,愿承天心,以全民命。”帝即日班师。

己卯年夏天六月,成吉思汗向西征讨回回国。出兵祭祀军旗那天,下了三尺深的大雪,成吉思汗心里怀疑,耶律楚材说:“冬神的气息出现在盛夏,这是战胜敌人的征兆。”庚辰年冬天,打大雷,成吉思汗又问楚材,楚材说:“回回国的国王将死在野外。”后来都应验了。西夏人常八斤,因为擅长造弓被成吉思汗赏识,常常自夸说:“国家正在用武之际,耶律楚材这个儒生有什么用?”楚材说:“造弓尚且要用弓匠,治理天下的人怎么能不用治理天下的匠人呢?”成吉思汗听后非常高兴,日益亲近重用他。西域的历官上奏说五月十五晚上月亮应当有月食,楚材说:“不会。”结果没有月食。第二年十月,楚材说月亮会有月食,西域历官说不会,到了那天果然月食八分。壬午年八月,彗星出现在西方,楚材说:“女真将要更换君主了。”第二年,金宣宗果然去世。成吉思汗每次征讨,必定命令楚材占卜,成吉思汗自己也烧羊胛骨占卜,来互相验证。他指着楚材对太宗说:“这个人是上天赐给我家的。以后军国政务,都应当委托给他。”甲申年,成吉思汗到达东印度,驻扎在铁门关,有一只独角兽,形状像鹿但尾巴像马,颜色是绿的,能说人话,对侍卫说:“你们的主子应该早点回去。”成吉思汗问楚材,楚材说:“这是祥瑞之兽,名叫角端,能说四方语言,爱好生灵厌恶杀戮,这是上天降下符瑞来告诫陛下。陛下是上天的长子,天下的人都是陛下的子女,希望顺应天心,来保全民众的性命。”成吉思汗当天就撤军了。

〔3〕丙戌冬,从下灵武,诸将争取子女金帛,楚材独收遗书及大黄药材。既而士卒病疫,得大黄辄愈。帝自经营西土,未暇定制,州郡长吏,生杀任情,至孥人妻女,取货财,兼土田。燕蓟留后长官石抹咸得卜尤贪暴,杀人盈市。楚材闻之泣下,即入奏,请禁州郡,非奉玺书,不得擅征发,囚当大辟者必待报,违者罪死,于是贪暴之风稍戢。燕多剧贼,未夕,辄曳牛车指富家,取其财物,不与则杀之。时睿宗以皇子监国,事闻,遣中使偕楚材往穷治之。楚材询察得其姓名,皆留后亲属及势家子,尽捕下狱。其家赂中使,将缓之,楚材示以祸福,中使惧,从其言,狱具,戮十六人于市,燕民始安。

丙戌年冬天,耶律楚材跟随太祖攻下灵武。其他将领都争着抢夺美女和财物,只有楚材收集散失的书籍和大黄等药材。不久士兵们发生瘟疫,用大黄一治就好。太祖亲自经营西部疆土,没时间制定法令制度,各州郡的长官任意决定人的生死,甚至强占别人的妻女,掠夺财物,兼并土地。燕蓟地区的留后长官石抹咸得卜尤其贪婪残暴,杀的人堆满街市。楚材听说后流下眼泪,立刻入宫上奏,请求下令禁止州郡,没有朝廷的诏书,不得擅自征发,判处死刑的囚犯必须等待朝廷批复,违者处死。从此贪暴的风气稍微收敛。燕地有很多大盗,天还没黑,就拉着牛车到富人家,抢夺财物,不给就杀人。当时睿宗以皇子的身份代理国政,听说了这件事,派遣宫廷使者与楚材一同前往彻底查办。楚材查访到他们的姓名,都是留后长官的亲属和有权势人家的子弟,全部逮捕入狱。他们的家人贿赂使者,想拖延处理,楚材对使者说明利害,使者害怕了,听从了楚材的话,案件审理完毕,在街市上处决了十六人,燕地百姓才安定下来。

〔4〕己丑秋,太宗将即位,宗亲咸会,议犹未决。时睿宗为太宗亲弟,故楚材言于睿宗曰:“此宗社大计,宜早定。”睿宗曰:“事犹未集,别择日可乎?”楚材曰:“过是无吉日矣。”遂定策,立仪制,乃告亲王察合台曰:“王虽兄,位则臣也,礼当拜。王拜,则莫敢不拜。”王深然之。及即位,王率皇族及臣僚拜帐下。既退,王抚楚材曰:“真社稷臣也。”国朝尊属有拜礼自此始。时朝集后期应死者众,楚材奏曰:“陛下新即位,宜宥之。”太宗从之。

己丑年秋天,太宗将要即位,宗室亲戚都来聚会,但议论还没有决定。当时睿宗是太宗的亲弟弟,所以耶律楚材对睿宗说:‘这是宗庙社稷的大计,应该尽早决定。’睿宗说:‘事情还没有准备好,另选日子可以吗?’楚材说:‘过了今天就没有吉日了。’于是确定了策略,建立了礼仪制度。然后告诉亲王察合台说:‘王爷虽然是兄长,但地位是臣子,礼节上应当跪拜。王爷跪拜,就没有人敢不跪拜。’察合台深深赞同他的话。等到太宗即位,察合台率领皇族和臣僚在帐下跪拜。退下后,察合台抚着楚材说:‘真是国家的重臣啊。’本朝尊重亲属的跪拜礼仪从此开始。当时朝廷集会迟到应处死的人很多,楚材上奏说:‘陛下新即位,应该宽恕他们。’太宗听从了他。

〔5〕中原甫定,民多误触禁网,而国法无赦令。楚材议请肆宥,众以为迂,楚材独从容为帝言。诏自庚寅正月朔日前事勿治。且条便宜一十八事颁天下,其略言:“郡宜置长吏牧民,设万户总军,使势均力敌,以遏骄横。中原之地,财用所出,宜存恤其民,州县非奉上命,敢擅行科差者罪之。贸易借贷官物者罪之。蒙古、回鹘、河西诸人,种地不纳税者死。监主自盗官物者死。应犯死罪者,具由申奏待报,然后行刑。贡献礼物,为害非轻,深宜禁断。”帝悉从之,唯贡献一事不允,曰:“彼自愿馈献者,宜听之。”楚材曰:“蠹害之端,必由于此。”帝曰:“凡卿所奏,无不从者,卿不能从朕一事耶?”

中原刚刚安定,百姓很多人不小心触犯了法律禁令,而国家的法律又没有赦免令。耶律楚材建议应该宽大赦免,大家都认为他迂腐,楚材单独从容地向皇帝进言。皇帝下诏,从庚寅年正月初一以前的事情不再追究。并且楚材又列举了十八件有利国家的便民事宜颁布天下,大致说:“各郡应该设置行政长官管理百姓,设立万户府总管军队,使行政和军事势力均衡,以遏制骄横专权。中原地区,是财赋来源的地方,应当爱惜抚恤那里的百姓,各州县如果不奉上级命令,敢擅自征收赋税差役的,要治罪。贸易借贷官府财物的,要治罪。蒙古人、回鹘人、河西人,种地不纳税的处死。监守自盗官府财物的处死。凡是犯死罪的,必须将案情上报等待批复,然后才能行刑。贡献礼物,危害不轻,应当坚决禁止。”皇帝都听从了他,只有贡献礼物一事没有允许,说:“那些自愿进献礼物的人,应当听任他们。”楚材说:“祸害的开端,必定由此而起。”皇帝说:“凡是爱卿所奏请的,我没有不听从的,爱卿就不能听从我这一件事吗?”

〔6〕太祖之世,岁有事西域,未暇经理中原,官吏多聚敛自私,赀至巨万,而官无储侍。近臣别迭等言:“汉人无补于国,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。”楚材曰:“陛下将南伐,军需宜有所资,诚均定中原地税、商税、盐、酒、铁冶、山泽之利,岁可得银五十万两、帛八万匹、粟四十余万石,足以供给,何谓无补哉?”帝曰:“卿试为朕行之。”乃奏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,凡长贰悉用士人,如陈时可、赵昉等,皆宽厚长者,极天下之选,参佐皆用省部旧人。辛卯秋,帝至云中,十路咸进廪籍及金帛陈于廷中,帝笑谓楚材曰:“汝不去朕左右,而能使国用充足,南国之臣,复有如卿者乎?”对曰:“在彼者皆贤于臣,臣不才,故留燕,为陛下用。”帝嘉其谦,赐之酒。即日拜中书令,事无巨细,皆先白之。

元太祖(成吉思汗)时期,每年都有西域的战事,顾不上治理中原,很多官员都搜刮钱财归自己所有,资产达到万万,但官府却没有储备。近臣别迭等人说:“汉人对国家没有帮助,可以把他们全部赶走,把土地变成牧场。”耶律楚材说:“陛下将要向南征伐,军需物资应该有所依靠。如果公平地制定中原的地税、商税、盐税、酒税、铁矿冶炼及山林湖泊的收益,每年可以得到白银五十万两、绸缎八万匹、粮食四十多万石,足够供给军用,怎么能说没有帮助呢?”皇帝说:“你试着为我办这件事。”于是楚材上奏设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,长官和副官全部任用读书人,比如陈时可、赵昉等人,都是宽厚仁德的长者,是天下最合适的人选,辅助官员都选用中书省和六部的旧官员。辛卯年秋天,皇帝到达云中(今山西大同),十路都呈上粮仓账簿和金帛,陈列在朝廷上。皇帝笑着对楚材说:“你不离开我的身边,却能让国家费用充足,南宋的大臣中,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吗?”楚材回答说:“在那里的人都比我贤能,我没有才能,所以留在燕京,为陛下所用。”皇帝赞赏他的谦虚,赐给他酒。当天就任命他为中书令,事情无论大小,都要先向他报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