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韩愈,字退之,昌黎人。父仲卿,无名位。愈生三岁而孤,养于从父兄。愈自以孤子,幼刻苦学儒,不俟奖励。大历、贞元之间,文字多尚古学,效杨雄、董仲舒之述作,而独孤及、梁肃最称渊奥,儒林推重。愈从其徒游,锐意钻仰,欲自振于一代。洎举进士,投文于公卿间,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,由是知名于时。寻登进士第。
韩愈,字退之,是昌黎人。他父亲叫韩仲卿,没有名声和官位。韩愈出生三岁就没了父亲,被寄养在堂兄家。他自认为是孤儿,从小刻苦学习儒家经典,不需要别人督促。在大历、贞元年间,文人们大多崇尚古文,效仿杨雄、董仲舒的著作,而独孤及、梁肃的学问最深厚,受到儒林推崇。韩愈跟他们的弟子交游,专心钻研,想在当代出人头地。等到考进士时,他把文章投送给公卿们,前宰相郑余庆大力为他宣传,因此他在当时出了名。不久就考中了进士。
〔3〕宰相董晋出镇大梁,辟为巡官。府除,徐州张建封又请为其宾佐。愈发言真率,无所畏避,操行坚正,拙于世务。调授四门博士,转监察御史。德宗晚年,政出多门,宰相不专机务。宫市之弊,谏官论之不听。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,不听,怒贬为连州山阳令,量移江陵府掾曹。
宰相董晋出任大梁节度使,征召韩愈做巡官。董晋的幕府撤销后,徐州的张建封又请韩愈做他的幕僚。韩愈说话直率,无所畏惧,操行坚定正直,不擅长处理世俗事务。调任四门博士,转任监察御史。唐德宗晚年,政令出自多个部门,宰相不能专权处理政事。宫市的弊端,谏官们议论但皇帝不听。韩愈曾上奏数千字的奏章极力论述,皇帝不听,愤怒地将他贬为连州山阳县令,随后又酌情移任江陵府掾曹。
〔4〕元和初,召为国子博士,迁都官员外郎。时华州刺史阎济美以公事停华阴令柳涧县务,俾摄掾曹。居数月,济美罢郡,出居公馆,涧遂讽百姓遮道索前年军顿役直。后刺史赵昌按得涧罪以闻,贬房州司马。愈因使过华,知其事,以为刺史相党,上疏理涧,留中不下。诏监察御史李宗奭按验,得涧赃状,再贬涧封溪尉。以愈妄论,复为国子博士。愈自以才高,累被摈黜,作《进学解》以自喻曰:
元和初年,韩愈被召入朝担任国子博士,升任都官员外郎。当时华州刺史阎济美因公事停止了华阴县令柳涧的职务,让他代理掾曹。过了几个月,阎济美被免去郡守职务,出居公馆,柳涧就煽动百姓拦路索要前年军队驻屯的劳务费用。后来继任的刺史赵昌查得柳涧的罪状上报,柳涧被贬为房州司马。韩愈因出使路过华州,知道了这件事,认为刺史们互相偏袒,上疏为柳涧辩白,奏疏被留在宫中未下发。皇帝下诏让监察御史李宗奭查验,得到了柳涧贪赃的证据,再次贬柳涧为封溪县尉。因为韩愈胡乱议论,又让他担任国子博士。韩愈自认为才华很高,却多次被贬斥,于是写了《进学解》来自我比喻,文章说:
〔5〕国子先生晨入太学,召诸生立馆下,诲之曰:“业精于勤,荒于嬉;行成于思,毁于随。方今圣贤相逢,治具华张。拔去凶邪,登崇俊良。占小善者率以录,名一艺者无不庸。爬罗剔抉,刮垢磨光。盖有幸而获选,孰云多而不扬?诸生业患不能精,无患有司之不明;行患不能成,无患有司之不公!”
国子先生早上走进太学,召集学生们站在学舍下面,教导他们说:“学业精进在于勤奋,荒废在于玩乐;德行成就在于深思,败坏在于因循苟且。如今圣君和贤臣相遇,法令制度全都建立起来。铲除凶恶奸邪,提拔重用优秀人才。有一点长处的人都会被录取,有一技之长的人无不任用。搜罗选拔人才,精心打磨造就。大概只有侥幸被选中的,谁说人才多而不会被举荐呢?你们这些学生只担心学业不能精进,不要担心主管官员看不清;只担心德行不能成就,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!”
〔6〕言未既,有笑于列者曰:“先生欺予哉!弟子事先生,于兹有年矣。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,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。记事者必提其要,纂言者必钩其玄。贪多务得,细大不捐。烧膏油以继晷,常矻矻以穷年。先生之业,可谓勤矣。牴排异端,攘斥佛、老;补苴罅漏,张皇幽眇;寻坠绪之茫茫,独旁搜而远绍;障百川而东之,回狂澜于既倒。先生之于儒,可谓有劳矣。沉浸醲郁,含英咀华,作为文章,其书满家。上规姚、姒,浑浑无涯;《周诰》《殷盘》,佶屈聱牙;《春秋》谨严,《左氏》浮夸;《易》奇而法,《诗》正而葩;下迨《庄》《骚》,太史所录,子云、相如,同工异曲。先生之于文,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。少始知学,勇于敢为;长通于方,左右具宜。先生之于为人,可谓成矣。然而公不见信于人,私不见助于友;跋前踬后,动辄得咎。暂为御史,遂窜南夷;三为博士,冗不见治。命与仇谋,取败几时。冬暖而儿号寒,年丰而妻啼饥。头童齿豁,竟死何裨?不知虑此,而反教人为!”
话还没说完,有人在行列里笑着说:“先生欺骗我们啊!弟子侍奉先生,到现在已经多年了。先生口中不停地诵读六艺的文章,手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著作。对于记事的书一定提取其要点,对于编撰言论的书一定探索其深奥的含义。贪多务得,大小都不舍弃。点燃灯油来继续日光,经常勤奋努力地度过一年。先生的学业,可以说是勤奋了。抵制排斥异端学说,排斥佛家和道家;弥补缺漏,阐发幽深微妙的道理;寻求渺茫失传的学术,独自广泛搜求并远绍前人;阻挡百川使之东流,挽回已经倾泻的狂澜。先生对于儒家,可以说是有功劳了。沉浸在浓郁的书香中,品味精华,写作文章,书籍满家。向上效法虞舜、夏禹,广博无边;《周诰》《殷盘》,艰深拗口;《春秋》严谨,《左传》浮夸;《易经》奇妙而有法则,《诗经》纯正而华美;向下直到《庄子》《离骚》,太史公的记载,扬雄、司马相如的作品,异曲同工。先生对于文章,可以说是内容宏大而风格奔放了。年少时开始知道学习,勇敢敢为;长大后通晓事理,左右都适宜。先生对于为人,可以说是成功了。但是,在公事上不被别人信任,在私交上得不到朋友的帮助;进退两难,动不动就获罪。暂时做了御史,就被流放到南方蛮夷之地;三次担任博士,职位闲散,看不出治理才能。命运与仇敌合谋,失败随时可能发生。冬天暖和时孩子却喊冷,年成丰收时妻子却因饥饿而啼哭。头发秃了,牙齿掉了,到死又有什么益处?不知道考虑这些,反而来教训别人呢!”
〔7〕先生曰:“吁,子来前!夫大木为杗,细木为桷,欂栌侏儒,椳闑扂楔,各得其宜,施以成室者,匠氏之工也。玉札丹砂,赤箭青芝,朱溲马勃,败鼓之皮,俱收并蓄,待用无遗者,医师之良也。登明选公,杂进巧拙,纡余为妍,卓荦为杰,校短量长,唯器是适者,宰相之方也。昔者,孟轲好辩,孔道以明,辙环天下,卒老于行。荀卿守正,大论是弘,逃谗于楚,废死兰陵。是二儒者,吐辞为经,举足为法,绝类离伦,优入圣域,其遇于世何如也?今先生学虽勤,不由其统;言虽多,不要其中;文虽奇,不济于用;行虽修,不显于众。犹且月费俸钱,岁靡廪粟,子不知耕,妇不知织,乘马从徒,安坐而食,踵常途之促促,窥陈编以盗窃。然而圣主不加诛,宰臣不见斥,此非其幸哉!动而得谤,名亦随之。投闲置散,乃分之宜。若夫商财贿之有无,计班资之崇庳,忘己量之所称,指前人之瑕疵,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,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,欲进其狶苓也。”
先生说:“唉,你到前面来!大的木头做房梁,小的木头做椽子,斗拱、短柱、门闩、门楔等,各自得到适当的用途,用来建造房屋,这是工匠的技艺。玉屑、丹砂、赤箭、青芝、牛溲、马勃、破鼓的皮,都收集起来,等待使用而无所遗漏,这是医师的良方。选拔人才明察公正,各种人才都能进用,宽厚含蓄是美,卓越突出是杰,比较长短,根据才能适当任用,这是宰相的方法。从前,孟子喜欢辩论,孔子的学说得以阐明,他周游天下,最终在奔走中老去。荀子坚守正道,弘扬宏大的理论,为逃避谗言到了楚国,被废黜后死在兰陵。这两位儒者,说出的话成为经典,行动的举止成为法则,超越常人,进入圣人的境界,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如何呢?现在先生我学习虽然勤奋,但没抓住根本;言论虽然多,但不得要领;文章虽然奇特,但不切实用;品行虽然修养,但不显耀于众人。尚且每月花费俸钱,每年消耗禄米,儿子不知道耕种,妻子不知道纺织,骑着马带着随从,安坐而食,谨小慎微地走寻常路,翻阅旧书抄袭。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诛罚,宰相不加以斥逐,这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?一动就遭诽谤,名声也随之而来。被安置在闲散的位置,本是分内应当。至于计较财货的有无,计较官位的高低,忘记自己的才能与什么相称,指责前人的缺点,这就是所谓质问工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柱子,责备医师用菖蒲延年益寿,想要进献自己的猪苓啊。”
〔8〕执政览其文而怜之,以其有史才,改比部郎中、史馆修撰。逾岁,转考功郎中、知制诰,拜中书舍人。
执政大臣看了他的文章后很欣赏他,认为他有修史才能,就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和史馆修撰。过了一年,又转任考功郎中、知制诰,并授予中书舍人的官职。
〔9〕俄有不悦愈者,摭其旧事,言愈前左降为江陵掾曹,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颇厚,均子锷凡鄙,近者锷还省父,愈为序饯锷,仍呼其字。此论喧于朝列,坐是改太子右庶子。
不久有不喜欢韩愈的人,拾取他的旧事,说韩愈以前被贬为江陵掾曹时,荆南节度使裴均待他很优厚,裴均的儿子裴锷庸俗鄙陋,近来裴锷回去探望父亲,韩愈写了序文为裴锷饯行,还称呼他的字。这种议论在朝廷中传开,因此韩愈被改任为太子右庶子。
〔10〕元和十二年817八月,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,兼彰义军节度使,请愈为行军司马,仍赐金紫。淮、蔡平,十二月随度还朝,以功授刑部侍郎,仍诏愈撰《平淮西碑》,其辞多叙裴度事。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,李愬功第一,愬不平之。愬妻出入禁中,因诉碑辞不实,诏令磨愈文。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。
元和十二年八月,宰相裴度担任淮西宣慰处置使,兼彰义军节度使,请韩愈担任行军司马,并赐给他金紫官服。淮西、蔡州平定后,十二月韩愈随裴度回朝,因功授任刑部侍郎,并下诏让韩愈撰写《平淮西碑》,碑文大多叙述裴度的事迹。当时率先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的是李愬,功劳第一,李愬对此感到不平。李愬的妻子出入宫中,于是诉说碑文内容不实,皇帝下诏磨掉韩愈写的碑文。宪宗命令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碑文并刻石。
〔11〕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,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,其书本传法,三十年一开,开则岁丰人泰。十四年正月,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,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。自光顺门入大内,留禁中三日,乃送诸寺。王公士庶,奔走舍施,唯恐在后。百姓有废业破产、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。愈素不喜佛,上疏谏曰:
凤翔法门寺有座护国真身塔,塔内有一节释迦牟尼佛的指骨,相传佛法流传,每三十年开启一次,开启时就会年岁丰收、人民安康。元和十四年正月,皇帝命令中使杜英奇带领三十名宫人,拿着香花前往临皋驿迎接佛骨。从光顺门进入皇宫,在宫中停留了三天,然后送到各寺庙。王公贵族、士人百姓,都奔走施舍,唯恐落后。百姓中有人荒废产业、倾家荡产,甚至烧头顶、灼手臂来求供养的。韩愈向来不喜欢佛教,上疏劝谏说:
〔12〕伏以佛者,夷狄之一法耳。自后汉时始流入中国,上古未尝有也。昔黄帝在位百年,年百一十岁;少昊在位八十年,年百岁;颛顼在位七十九年,年九十八岁;帝喾在位七十年,年百五岁;帝尧在位九十八年,年百一十八岁;帝舜及禹年皆百岁。此时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寿考,然而中国未有佛也。其后殷汤亦年百岁,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,武丁在位五十年,书史不言其寿,推其年数,盖亦俱不减百岁。周文王年九十七岁,武王年九十三岁,穆王在位百年。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,非因事佛而致此也。
我认为佛教,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。从后汉时才开始流入中国,上古时期未曾有过。从前黄帝在位一百年,活了一百一十岁;少昊在位八十年,活了一百岁;颛顼在位七十九年,活了九十八岁;帝喾在位七十年,活了一百零五岁;帝尧在位九十八年,活了一百一十八岁;帝舜和禹都活了一百岁。当时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长寿,然而中国并没有佛教。后来殷汤也活了一百岁,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,武丁在位五十年,史书没有说他们的寿命,推想他们的年龄,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。周文王九十七岁,武王九十三岁,穆王在位一百年。此时佛法也没有传到中国,并不是因为信奉佛教才达到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