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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五十九·列传第一百九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6〕时张平叔以便佞诙谐,他门捷进,自京兆少尹为鸿胪卿、判度支,不数月,宣授户部侍郎。平叔以征利中穆宗意,欲希大任。以榷盐旧法,为弊年深,欲官自粜盐,可富国强兵,劝农积货,疏利害十八条。诏下其奏,令公卿议。处厚抗论不可,以平叔条奏不周,经虑未尽,以为利者返害,为简者至烦,乃取其条目尤不可者,发十难以诘之。时平叔倾巧有恩,自谓言无不允。及处厚条件驳奏,穆宗称善,令示平叔。平叔词屈无以答,其事遂寝。

当时张平叔凭借花言巧语、谄媚奉承和幽默风趣,通过其他门路快速升迁,从京兆少尹一下子升为鸿胪卿、判度支,没过几个月,又直接被任命为户部侍郎。平叔通过搜刮钱财迎合了唐穆宗的心意,想要谋求更大的官职。他认为现行的食盐专卖法年头太久、弊病很深,想改为由官府直接卖盐,认为这样可以富国强兵、鼓励农耕、积累财富,于是上疏陈述了十八条利弊。皇帝下诏把他的奏章交给朝廷大臣们讨论。韦处厚直言反对,认为平叔的条陈不周全,考虑不充分,说是有利反而会带来害处,说是简便反而会变得繁琐,于是选取其中特别不可行的条目,提出了十个难题来质问。当时平叔机巧狡猾又受宠,自认为他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。等到韦处厚逐条批驳上奏后,穆宗称赞说得好,下令把奏章拿给平叔看。平叔理屈词穷,无法回答,这件事于是就被搁置了。

〔17〕处厚以幼主荒怠,不亲政务,既居纳诲之地,宜有以启导性灵,乃铨择经义雅言,以类相从,为二十卷,谓之《六经法言》,献之。锡以缯帛银器,仍赐金紫。以《宪宗实录》未成,诏处厚与路随兼充史馆修撰。实录未成,许二人分日入内,仍放常参。处厚俄又权兵部侍郎。

韦处厚因为年幼的君主荒于政事、懈怠懒惰,不亲自处理政务,自己既然处于教导辅佐的地位,应当有方法来启发引导君主的心志,于是他挑选经书中的义理和雅正的言论,按类别编纂成二十卷,命名为《六经法言》,进献给皇帝。皇帝赏赐给他丝绸和银器,还赐他金鱼袋和紫色官服。因为《宪宗实录》尚未完成,皇帝下令韦处厚和路随兼任史馆修撰。实录未编成期间,允许他们两人隔日进宫修史,并免去他们的常规朝参。不久,韦处厚又暂代兵部侍郎一职。

〔18〕敬宗嗣位,李逢吉用事,素恶李绅,乃构成其罪,祸将不测。处厚与绅皆以孤进,同年进士,心颇伤之,乃上疏曰:

唐敬宗继承皇位后,李逢吉当权,他一向讨厌李绅,于是罗织罪名陷害他,李绅将遭受无法预料的灾祸。韦处厚和李绅都是靠自己的本领独自考取功名,又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,心里很为他难过,就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章说:

〔19〕臣窃闻朋党议论,以李绅贬黜尚轻。臣受恩至深,职备顾问,事关圣德,不合不言。绅先朝奖用,擢在翰林,无过可书,无罪可戮。今群党得志,谗嫉大兴。询于人情,皆甚叹骇。《诗》云:“萋兮菲兮,成是贝锦。彼谮人者,亦已太甚。”又曰:“谗言罔极,交乱四国。”自古帝王,未有远君子近小人而致太平者。古人云:“三年849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李绅是前朝任使,纵有罪愆,犹宜洗衅涤瑕,念旧忘过,以成无改之美。今逢吉门下故吏,遍满朝行,侵毁加诬,何词不有?所贬如此,犹为太轻。盖曾参有投杼之疑,先师有拾尘之戒。伏望陛下断自圣虑,不惑奸邪,则天下幸甚!建中之初,山东向化,只缘宰相朋党,上负朝廷。杨炎为元载复雠,卢杞为刘晏报怨,兵连祸结,天下不平。伏乞圣明,察臣愚恳。

我私下听说,那些结党营私的人在议论,说对李绅的贬谪处罚太轻了。我深受皇恩,担任顾问的职务,这件事关系到皇上的圣德,我不能不说。李绅在先朝被赏识重用,提拔到翰林院,他没有过错可以记录,也没有罪行应该处死。现在那些党派小人得志,谗言和嫉妒大量兴起。我询问了民间的情况,大家都非常惊讶和害怕。《诗经》上说:“交织的丝线啊,织成了贝纹锦。那些进谗言的人,实在太过分了。”又说:“谗言没有尽头,搅乱了四方各国。”自古以来,没有哪个帝王能疏远君子、亲近小人而实现太平盛世的。古人说:“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,可以算是孝了。”李绅是前朝任用的大臣,即使有罪过,也应该洗刷污点,念及旧情而忘掉过错,以成就“不改父道”的美德。如今,李逢吉的门下旧吏遍布朝堂,他们攻击诋毁、诬陷栽赃,什么话说不出来?对李绅贬得这么轻,还觉得太轻了呢。当年曾参的母亲曾经因为谣言而怀疑他,扔下织布的梭子逃跑;孔子也曾因误会而告诫弟子要警惕“拾尘”之事。我希望陛下能自己做出圣明的决断,不被奸邪之人迷惑,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!建中初年,山东地区归顺朝廷,只是因为宰相结党营私,辜负了朝廷。杨炎替元载报仇,卢杞替刘晏泄愤,导致兵连祸结,天下不得安宁。我恳请圣明的陛下,明察我的愚昧和诚恳。

〔20〕帝悟其事,绅得减死,贬端州司马。

皇帝明白了这件事,李绅得以减免死罪,被贬为端州司马。

〔21〕处厚正拜兵部侍郎,谢恩于思政殿。时昭愍狂恣,屡出畋游。每月坐朝不三四日。处厚因谢,从容奏曰:“臣有大罪,伏乞面首。”帝曰:“何也?”处厚对曰:“臣前为谏官,不能先朝死谏,纵先圣好畋及色,以至不寿,臣合当诛。然所以不死谏者,亦为陛下此时在春宫,年已十五。今则陛下皇子始一岁矣,臣安得更避死亡之诛?”上深感悟其意,赐锦彩一百匹、银器四事。

韦处厚正式被任命为兵部侍郎,在思政殿向皇帝谢恩。当时唐敬宗(谥号昭愍)行为狂放放纵,多次外出打猎游玩。每月上朝处理政事不超过三四天。处厚趁着谢恩的机会,不慌不忙地上奏说:“臣犯有大罪,请求陛下允许我当面陈述。”皇帝说:“什么罪?”处厚回答说:“臣以前担任谏官,没能抢先以死来劝谏先帝,放任先帝喜好打猎和女色,导致他寿命不长,臣理当被处死。但臣之所以没有以死劝谏,是因为当时陛下在东宫,已经十五岁了。如今陛下的皇子刚满一岁,臣又怎能再逃避以死进谏的职责呢?”皇帝深受感动,领悟了他的深意,赏赐锦彩一百匹、银器四件。

〔22〕宝历元年825四月,群臣上尊号,御殿受册肆赦。李逢吉以李绅之故,所撰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经量移者与量移,不言未量移者,盖欲绅不受恩例。处厚上疏曰:“伏见赦文节目中,左降官有不该恩泽者。在宥之体,有所未弘。臣闻物议皆言逢吉恐李绅量移,故有此节。若如此,则应是近年流贬官,因李绅一人皆不得量移。事体至大,岂敢不言?李绅先朝奖任,曾在内廷,自经贬官,未蒙恩宥。古人云:‘人君当记人之功,忘人之过。’管仲拘囚,齐桓举为国相;冶长缧绁,仲尼选为密亲。有罪犹宜涤荡,无辜岂可终累?况鸿名大号,册礼重仪,天地百灵之所鉴临,亿兆八纮之所瞻戴。恩泽不广,实非所宜。臣与逢吉素无雠嫌,与李绅本非亲党,所论者全大体,所陈者在至公,伏乞圣慈察臣肝胆。倘蒙允许,仍望宣付宰臣,应近年左降官,并编入赦条,令准旧例,得量移近处。”帝览奏其事,乃追改赦文,绅方沾恩例。处厚为翰林承旨学士,每立视草,惬会圣旨。常奉急命于宣州征鹰鸷及杨、益、两浙索奇文绫锦,皆抗疏不奉命,且引前时赦书为证,帝皆可其奏。

宝历元年四月,大臣们给皇帝上尊号,皇帝到大殿接受册封并宣布大赦。李逢吉因为李绅的缘故,他起草的赦文只说已经移往近处的被降职官员可以再移近,却不提那些还没移过的人,目的就是想让李绅得不到恩典。韦处厚上书说:“我看到赦文条款中,有被降职的官员不该得到恩泽的情况。这样宽恕天下的体制还不算宽宏。我听到大家的议论都说李逢吉害怕李绅被移近,所以设了这一条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近年被流放贬谪的官员,都会因为李绅一个人而无法移近。这件事关系重大,我怎么敢不说?李绅在先朝曾被奖励重用,曾在宫中任职,自从被贬官后,一直没有得到赦免。古人说:‘君主应当记住别人的功劳,忘掉别人的过错。’管仲曾被囚禁,齐桓公却举用他为国相;公冶长被关在监狱,孔子却选他做亲密的亲家。有罪的人都应该被洗刷干净,无辜的人怎么能始终被连累?何况皇上现在拥有伟大的名号,举行册封大礼这样隆重的仪式,天地百神都在看着,亿万百姓都在仰望。恩泽不能广施,实在不合适。我与李逢吉向来没有仇怨,与李绅也不是同党,我所说的完全是为了顾全大局,所陈述的都是出于最大的公正,恳请陛下明察我的真心。如果承蒙允许,还希望宣布交给宰相,将近年所有被降职的官员都编入赦免条款,让他们按照旧例可以移往近处。”皇帝看了他的奏章,就修改了赦文,李绅才享受到恩典。韦处厚担任翰林承旨学士,每次站着起草诏书,都符合皇帝的心意。他曾奉命紧急从宣州征调猎鹰,以及从扬州、益州、两浙索取奇异的丝织品,他都上疏拒绝执行,并引用之前的大赦文书作为证据,皇帝都同意了他的奏议。

〔23〕宝历季年,急变中起。文宗底绥内难,诏命将降,未有所定。处厚闻难奔赴,昌言曰:“《春秋》之法,大义灭亲,内恶必书,以明逆顺。正名讨罪,于义何嫌?安可依违,有所避讳!”遂奉藩教行焉。是夕,诏命制置及践祚礼仪,不暇责所司,皆出于处厚之议。及礼行之后,皆叶旧章。以佐命功,旋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监修国史,加银青光禄大夫,进爵灵昌郡公。处厚在相位,务在济时,不为身计。中外补授,咸得其宜。

宝历末年,突然发生紧急变故。文宗皇帝要平定内乱,诏令将要下达,但还没有确定。韦处厚听到事变后急忙赶去,大声说道:“按照《春秋》的法则,要大义灭亲,内部的恶事一定要记载下来,以表明叛逆和顺从的区别。正名分、讨伐罪人,在道义上有什么可顾虑的?怎么能犹豫不决,有所忌讳呢!”于是尊奉皇命行事。当天晚上,关于诏令的制定和登基的礼仪,来不及责令有关部门,都出自韦处厚的建议。等到礼仪施行之后,都符合旧的典章制度。因为辅佐皇帝即位的功劳,不久被任命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监修国史,加授银青光禄大夫,晋升爵位为灵昌郡公。韦处厚担任宰相,一心致力于匡济时世,不为自身打算。朝廷内外的官员补任和授职,都安排得很得当。

〔24〕初,贞元中,宰相齐抗奏减冗员,罢诸州别驾,其在京百司,当入别驾者,多处之朝列。元和以来,两河用兵,偏裨立功者,往往擢在周行。率以储采王官杂补之,皆盛服趋朝,朱紫填拥。久次当进,及受代闲居者,常数十人,趋中书及宰相私第,摩肩候谒,繁于辞语。及处厚秉政,复奏置六雄、十望、十紧、三十四州别驾以处之。而清流不杂,朝政清肃。

起初,贞元年间,宰相齐抗上奏请求裁减多余的官员,取消了各州的别驾职位,那些在京城各部门里本来应该担任别驾的人,大部分被安排进了朝官行列。元和以来,河南河北一带打仗,偏将副将们立了功的,往往被提拔到朝廷里来。大致上是用太子官属和王室官员混杂地补充,他们都穿着盛装上朝,朱色紫色官服的人拥挤不堪。那些资历较长应当升官以及被替换下来闲居的人,常常有几十个,涌到中书省和宰相的私宅里,肩并肩排队等候求见,说情的话非常多。等到韦处厚执掌朝政,又上奏请求设置六雄、十望、十紧、三十四州的别驾职位来安置他们。从此清高的士流不再混杂,朝政变得清明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