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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五十八·列传第一百八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△武元衡(从父弟儒衡) 郑余庆(子瀚 瀚子允谟 茂休 处诲 从谠)韦贯之(兄绶 弟纁 子澳)

△武元衡(及其堂弟武儒衡) 郑余庆(及其子郑瀚,郑瀚之子郑允谟、郑茂休、郑处诲、郑从谠)韦贯之(及其兄韦绶、弟韦纁、子韦澳)

〔2〕武元衡,字伯苍,河南缑氏人。曾祖载德,天后从父弟,官至湖州刺史。祖平一,善属文,终考功员外郎、修文馆学士,事在《逸人传》。父就,殿中侍御史,以元衡贵,追赠吏部侍郎。元衡进士登第,累辟使府,至监察御史。后为华原县令。时畿辅有镇军督将恃恩矜功者,多挠吏民。元衡苦之,乃称病去官。放情事外,沉浮宴咏者久之。德宗知其才,召授比部员外郎。一岁,迁左司郎中。时以详整称重。

武元衡,字伯苍,是河南府缑氏县人。他的曾祖父武载德,是武则天(天后)的堂弟,官做到湖州刺史。祖父武平一,擅长写文章,最后担任考功员外郎、修文馆学士,事迹记载在《逸人传》中。父亲武就,曾任殿中侍御史,因为武元衡显贵,被追赠为吏部侍郎。武元衡考中进士,多次被征召到节度使府任职,官至监察御史。后来担任华原县令。当时京城附近有镇军的督将依仗恩宠和功劳,经常侵扰官吏和百姓。武元衡对此感到苦恼,于是称病辞官。他纵情于世俗事务之外,长时间地在宴饮吟咏中沉浮。唐德宗知道他的才能,召他入朝授予比部员外郎。一年后,升任左司郎中。当时人们称赞他做事详审得体。

〔3〕贞元二十年804,迁御史中丞。尝因延英对罢,德宗目送之,指示左右曰:“元衡真宰相器也。”

贞元二十年,武元衡升任御史中丞。曾经在延英殿奏对结束后,德宗皇帝目送他离开,指着他对左右说:“武元衡真是当宰相的材料啊。”

〔4〕顺宗即位,以病不亲政事。王叔文等使其党以权利诱元衡,元衡拒之。时奉德宗山陵,元衡为仪仗使。监察御史刘禹锡,叔文之党也,求充仪仗判官。元衡不与,其党滋不悦。数日,罢元衡为右庶子。宪宗即位,始册为皇太子,元衡赞引,因识之。及登极,复拜御史中丞。持平无私,纲条悉举,人甚称重。寻迁户部侍郎。元和二年807正月,拜门下侍郎、平章事,赐金紫,兼判户部事。上为太子时,知其进退守正,及是用为宰相,甚礼信之。

顺宗即位后,因为生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。王叔文等人派他们的党羽用权力和利益来引诱武元衡,武元衡拒绝了他们。当时正操办德宗的葬礼,武元衡担任仪仗使。监察御史刘禹锡是王叔文的同党,请求担任仪仗判官。武元衡没有答应,王叔文的同党更加不高兴。几天后,武元衡被贬为右庶子。宪宗即位后,刚开始册立皇太子时,武元衡担任赞引官,因此认识了宪宗。等到宪宗登基,又任命武元衡为御史中丞。他处事公正无私,各项法纪都得到整顿,人们非常称赞敬重他。不久升任户部侍郎。元和二年正月,被任命为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,赐金紫光禄大夫,兼管户部事务。皇上在做太子时,就知道他进退有度、坚守正道,于是任用他为宰相,对他非常礼遇和信任。

〔5〕初,浙西节度李锜请入觐,乃拜为右仆射,令入朝。既而又称疾,请至岁暮。上问宰臣,郑絪请如锜奏。元衡曰:“不可。且锜自请入朝,诏既许之,即又称疾,是可否在锜。今陛下新临大宝,天下属耳目,若使奸臣得遂其私,则威令从兹去矣。”上以为然,遽追之。锜果计穷而反。

起初,浙西节度使李锜请求入京朝见,于是皇帝任命他为右仆射,让他入朝。不久他又称病,请求等到年底再入朝。皇上询问宰相,郑絪请求同意李锜的奏请。武元衡说:“不行。况且李锜自己请求入朝,诏书已经答应了,现在又称病,这是让李锜自己决定是否入朝。如今陛下刚刚登基,天下人都看着听着,如果让奸臣得逞私欲,那么朝廷的威严命令从此就失去了。”皇上认为他说得对,立刻催促李锜入朝。李锜果然计谋用尽而返回(未能得逞)。

〔6〕先是,高崇文平蜀,因授以节度使。崇文理军有法,而不知州县之政。上难其代者,乃以元衡代崇文,拜检校吏部尚书,兼门下侍郎、平章事,充剑南西川节度使。将行,上御安福门以临慰之。高崇文既发成都,尽载其军资、金帛、帟幕、伎乐、工巧以行。元衡至,则庶事节约,务以便人。比三年,公私稍济。抚蛮夷,约束明具,不辄生事。重慎端谨,虽淡于接物,而开府极一时之选。八年813,征还。至骆谷,重拜门下侍郎、平章事。

在此之前,高崇文平定蜀地后,被任命为剑南西川节度使。高崇文治军有方,但不懂州县政务。皇上难以找到替代他的人,于是派武元衡接替高崇文,任命他为检校吏部尚书,兼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,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。临行前,皇上亲自到安福门慰问他。高崇文离开成都时,把军队的物资、金银布帛、帐幕、歌舞伎乐、工匠等都带走了。武元衡到任后,一切事务都力求节俭,尽量方便百姓。到了第三年,公私经济逐渐好转。他安抚蛮夷,约束明确,不轻易生事。他为人稳重谨慎端正,虽然待人接物比较淡泊,但开设的幕府却聚集了当时最优秀的人才。元和八年,被召回朝廷。走到骆谷时,再次被任命为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
〔7〕时李吉甫、李绛情不相叶,各以事理曲直于上前。元衡居中,无所违附,上称为长者。及吉甫卒,上方讨淮、蔡,悉以机务委之。时王承宗遣使奏事,请赦吴元济。请事于宰相,辞礼悖慢,元衡叱之。承宗因飞章诋元衡,咎怨颇结。元衡宅在静安里,十年815六月三日,将朝,出里东门,有暗中叱使灭烛者,导骑诃之,贼射之,中肩。又有匿树阴突出者,以棓击元衡左股。其徒驭已为贼所格奔逸,贼乃持元衡马,东南行十余步害之,批其颅骨怀去。及众呼偕至,持火照之,见元衡已踣于血中,即元衡宅东北隅墙之外。时夜漏未尽,陌上多朝骑及行人,铺卒连呼十余里,皆云贼杀宰相,声达朝堂,百官恟々,未知死者谁也。须臾,元衡马走至,遇人始辨之。既明,仗至紫宸门,有司以元衡遇害闻。上震惊,却朝而坐延英,召见宰相。惋恸者久之,为之再不食。册赠司徒,赠赙布帛五百匹、粟四百硕,辍朝五日,谥曰忠愍。

当时李吉甫和李绛关系不融洽,各自针对事情的是非曲直在皇帝面前争辩。武元衡处在中间,既不违逆也不附和,皇帝称赞他是忠厚长者。等到李吉甫去世时,皇帝正在讨伐淮西蔡州,将所有的军政要务都委托给了他。当时王承宗派遣使者上奏,请求赦免吴元济。使者向宰相请示时,言词和礼节狂妄傲慢,武元衡大声斥责了他。王承宗于是紧急上奏诬陷武元衡,两人结下了很深的仇怨。武元衡的宅第在静安里,元和十年六月三日,他准备上朝,走出里巷东门时,有人暗中喝令熄灭蜡烛,引导的骑兵呵斥那人,贼人射箭,射中了武元衡的肩膀。又有躲在树荫下突然冲出来的人,用木棒击打武元衡的左大腿。他的随从和车夫已经被贼人打散逃跑,贼人于是抓住武元衡的马,向东南走了十多步杀死了他,劈开他的头骨包起来带走了。等到众人呼喊着一起来到,拿着火把照看,看见武元衡已经倒在血泊中,就在武元衡宅第东北角的墙外。当时夜间的漏刻还没到尽头,路上有很多上朝的骑马者和行人,巡逻的士兵接连呼喊了十多里,都说贼人杀了宰相,声音传到朝堂,百官都很惊恐,不知道死的是谁。过了一会儿,武元衡的马跑回,遇到人才辨认出来。天亮后,仪仗到达紫宸门,有关部门将武元衡遇害的消息上报。皇帝非常震惊,取消朝会坐在延英殿,召见宰相。悲叹痛心了很久,为此两次不吃东西。册封追赠司徒,赐予助丧的布帛五百匹、粟米四百石,停止朝会五天,谥号叫忠愍。

〔8〕元衡工五言诗,好事者传之,往往被于管弦。

元衡擅长写五言诗,好事的人传诵这些诗,常常将它们配上乐曲演奏。

〔9〕初,八年813,元衡自蜀再辅政,时太白犯上相,历执法。占者言:“今之三相皆不利,始轻末重。”月余,李绛以足疾免。明年十月,李吉甫以暴疾卒。至是,元衡为盗所害,年五十八。始元衡与吉甫齐年,又同日为宰相。及出镇,分领扬、益。及吉甫再入,元衡亦还。吉甫先一年以元衡生月卒,元衡后一年以吉甫生月卒。吉凶之数,若符会焉。先是,长安谣曰“打麦麦打三三三”,既而旋其袖曰“舞了也”。解者谓:“打麦”者,打麦时也;“麦打”者,盖谓暗中突击也;“三三三”,谓六月三日也;“舞了也”,谓元衡之卒也。自是京师大恐,城门加卫兵,察其出入,物色伺之。其伟状异制、燕赵之音者,多执讯之。元衡从父弟儒衡。

起初,元和八年,武元衡从西川回到朝廷再次担任宰相,当时金星侵犯了上相星,又经过执法星。占星的人说:“现在的三位宰相都会遭遇不利,刚开始时轻一些,后来会加重。”一个多月后,李绛因为脚病被免去宰相职务。第二年十月,李吉甫因为急病去世。到这时,武元衡被强盗杀害,享年五十八岁。当初武元衡和李吉甫年龄相同,又同一天被任命为宰相。等到他们出京镇守地方时,分别管辖扬州和益州。等到李吉甫再次入朝,武元衡也回来了。李吉甫先一年在武元衡的出生月份去世,武元衡后一年在李吉甫的出生月份去世。吉凶的命数,就像符节相合一样。在此之前,长安有歌谣说“打麦麦打三三三”,接着又旋转袖子说“舞了也”。解释的人说:“打麦”指的是打麦的时候;“麦打”大概是指暗中突然袭击;“三三三”指的是六月三日;“舞了也”指的是武元衡的死亡。从此京城大为恐慌,城门加强卫兵,检查出入的人,观察形迹进行防备。那些身材高大、穿着奇异、口音像燕赵一带的人,大多被抓起来审问。武元衡的堂弟武儒衡。

〔10〕儒衡,字庭硕。才度俊伟,气直貌庄,言不妄发,与人交友,终始不渝。相国郑余庆不事华洁,后进趋其门者多垢衣败服,以望其知。而儒衡谒见,未尝辄易所好,但与之正言直论,余庆因亦重之。宪宗以元衡横死王事,尝嗟惜之,故待儒衡甚厚。累迁户部郎中。十二年817,权知谏议大夫事,寻兼知制诰。皇甫镈以宰相领度支,剥下以媚上,无敢言其罪者。儒衡上疏论列,镈密诉其事,帝曰:“勿以儒衡上疏,卿将报怨耶!”镈不复敢言。

武儒衡,字庭硕。他才能气度俊美伟壮,品性刚直,仪态端庄,说话不轻易出口,和人交朋友,始终如一,没有变化。相国郑余庆不喜欢华丽整洁,后辈投靠他门下的很多人故意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,希望得到他的赏识。但儒衡去拜见他时,从不改变自己的喜好,只是正言直论地和他交谈,郑余庆也因此器重他。唐宪宗因为武元衡为国事而横死,曾经叹息惋惜,所以对待儒衡非常优厚。儒衡多次升迁至户部郎中。元和十二年,暂时代理谏议大夫,不久又兼任知制诰。皇甫镈以宰相身份兼任度支使,剥削下民来献媚皇上,没有人敢指出他的罪状。儒衡上疏列举其罪,皇甫镈秘密地向皇帝诉说此事,皇帝说:“不要因为儒衡上疏,你就想报复怨恨吧!”皇甫镈不敢再说什么。

〔11〕儒衡气岸高雅,论事有风彩,群邪恶之。尤为宰相令狐楚所忌。元和末年,垂将大用,楚畏其明俊,欲以计沮之,以离其宠。有狄兼谟者,梁公仁杰之后,时为襄阳从事。楚乃自草制词,召狄兼谟为拾遗,曰:“朕听政余暇,躬览国书,知奸臣擅权之由,见母后窃位之事。我国家神器大宝,将遂传于他人。洪惟昊穹,降鉴储祉,诞生仁杰,保佑中宗,使绝维更张,明辟乃复。宜福胄胤,与国无穷。”及兼谟制出,儒衡泣诉于御前,言其祖平一在天后朝辞荣终老,当时不以为累。宪宗再三抚慰之。自是薄楚之为人。然儒衡守道不回,嫉恶太甚,终不至大任。寻正拜中书舍人。时元稹依倚内官,得知制诰,儒衡深鄙之。会食瓜阁下,蝇集于上,儒衡以扇挥之曰:“适从何处来,而遽集于此?”同僚失色,儒衡意气自若。迁礼部侍郎。长庆四年824卒,年五十六。

武儒衡气度不凡,论事有风采,群小憎恨他。尤其被宰相令狐楚所忌惮。元和末年,眼看就要被大用,令狐楚害怕他聪明杰出,想用计谋阻止他,以离间他的恩宠。有个叫狄兼谟的,是梁国公狄仁杰的后代,当时担任襄阳从事。令狐楚就亲自起草制书,召狄兼谟为拾遗,说:‘朕听政余暇,亲览国史,知道奸臣擅权的缘由,看见母后窃位的事情。我国家帝位,将传到他人。苍天垂鉴,降福积祥,诞生仁杰,保佑中宗,使断绝的纲纪重新整顿,明君得以复辟。应该福泽后代,与国家无穷。’等到狄兼谟的制命发出,武儒衡在御前哭诉,说他的祖父武平一在天后时期辞官终老,当时不以此事受牵连。宪宗再三抚慰他。从此鄙视令狐楚的为人。然而武儒衡坚守正道,不改变操守,嫉恶太甚,终究未能担当大任。不久正式授任中书舍人。当时元稹依附宦官,得知制诰,武儒衡深深鄙视他。一次在阁下吃瓜,苍蝇聚集在上面,武儒衡用扇子挥赶说:‘刚从何处来,而突然聚集于此?’同僚大惊失色,儒衡神态自若。升任礼部侍郎。长庆四年去世,享年五十六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