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8〕窃以董溪等，当陛下忧山东用兵时，领粮料供军重务，圣心委付，不比寻常；敢负恩私，恣其赃犯，使之万死，不足塞责。弘宽大之典，流窜太轻，陛下合改正罪名，兼责臣等疏略。但诏令已下，四方闻知，不书明刑，有此处分，窃观众情，有所未喻。伏自陛下临御已来，每事以诚，实与天地合德，与四时同符，万方之人，沐浴皇泽。至如于、董所犯，合正典章，明下诏书，与众同弃，即人各惧法，人各谨身。
我私下认为，董溪等人在陛下为山东用兵而担忧的时候，担任着管理粮料、供应军需的重要职务，陛下真心托付，这跟一般情况不一样；他们竟敢辜负恩宠私望，肆意贪污受贿，即使让他们死一万次，也不足以抵消他们的罪过。陛下施行宽大政策，流放处罚太轻了，您应该改正他们的罪名，同时责备我们这些臣子办事疏忽。但是诏令已经下达，全国各地都知道了，没有明确写明刑罚，就这样处理，我私下观察大家的情绪，似乎有些不理解。自从陛下登基以来，每件事都真诚相待，实在与天地同德，与四季一样合乎规律，天下百姓都沐浴在皇恩之中。至于像于某、董溪所犯的罪行，应当依法严惩，公开下诏，与众人一起抛弃他们，这样人们才会各自畏惧法律，各自谨慎行事。
〔39〕臣诚知其罪不容诛，又是已过之事，不合论辩，上烦圣聪。伏以陛下圣德圣姿，度越前古，顷所下一诏，举一事，皆合理本，皆顺人心。伏虑他时更有此比，但要有司穷鞫，审定罪名，或致之极法，或使自尽，罚一劝百，孰不甘心！巍巍圣朝，事体非细，臣每于延英奏对，退思陛下求理之言，生逢盛明，感涕自贺。况以愚滞朴讷，圣鉴所知，伏惟恕臣迂疏，察臣丹恳。
我确实知道他们的罪行不容赦免，而且又是已经过去的事，本不该论辩，烦扰圣听。但陛下圣德圣姿，超越前代，近来所下每一道诏令、所办每一件事，都合乎理本，顺乎人心。我担心以后还有类似的事，只要有关部门彻底审讯，审定罪名，或者处以极刑，或者让他自尽，惩罚一人以儆效百，谁不甘心！巍巍圣朝，事体不小，我每次在延英殿奏对，退下后思考陛下追求治理的话，生逢盛明时代，感动流泪自贺。何况我愚钝朴讷，圣鉴所知，希望陛下宽恕我的迂阔疏漏，明察我的赤诚之心。
〔40〕及李吉甫自淮南诏征，未一年，上又继用李绛。时上求理方切，军国无大小，一付中书。吉甫、绛议政颇有异同，或于上前论事，形于言色；其有诣于理者，德舆亦不能为发明，时人以此讥之。竟以循默而罢，复守本官。寻以检校吏部尚书为东都留守，后拜太常卿，改刑部尚书。先是，许孟容、蒋乂等奉诏删定格敕。孟容等寻改他官，乂独成三十卷，表献之，留中不出。德舆请下刑部，与侍郎刘伯刍等考定，复为三十卷奏上。十一年795，复以检校吏部尚书出镇兴元。十三年797八月，有疾，诏许归阙，道卒，年六十。赠左仆射，谥曰文。
等到李吉甫从淮南被征召回朝，不到一年，皇帝又接着任用李绛。当时皇帝求治心切，军国大事无论大小，全部交给中书省。李吉甫、李绛讨论政事很有分歧，有时在皇帝面前争论，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；其中有正确的道理，权德舆也不能为他们阐明，当时人因此讥讽他。最终因一味顺从沉默而被罢免，恢复本官。不久以检校吏部尚书任东都留守，后拜太常卿，改任刑部尚书。此前，许孟容、蒋乂等奉诏删定格式敕令。许孟容等不久改任他官，蒋乂独自完成三十卷，上表进献，留在宫中未发。权德舆请求下到刑部，与侍郎刘伯刍等考定，又编为三十卷上奏。元和十一年，又以检校吏部尚书出镇兴元。十三年八月，生病，诏令允许回京，在路上去世，享年六十岁。追赠左仆射，谥号文。
〔41〕德舆自贞元至元和三十年间，羽仪朝行，性直亮宽恕，动作语言，一无外饰，蕴藉风流，为时称向。于述作特盛，《六经》百氏，游泳渐渍，其文雅正而弘博，王侯将相洎当时名人薨殁，以铭纪为请者什八九，时人以为宗匠焉。尤嗜读书，无寸景暂倦，有文集五十卷，行于代。子璩，中书舍人。
权德舆从贞元到元和三十年间，一直是朝廷的榜样，性格正直、明亮、宽恕，言行举止，毫无矫饰，含蓄而有风度，为当时人所称道向往。在著述方面特别丰富，对于《六经》和诸子百家，沉浸其中，融会贯通，他的文章雅正而宏博，王侯将相以及当时名人去世，请求他撰写碑铭墓志的十有八九，当时人视他为宗师巨匠。尤其爱好读书，无片刻疲倦，有文集五十卷，流传于世。他的儿子权璩，任中书舍人。
〔42〕史臣曰：裴垍精鉴默识，举贤任能，启沃帝心，弼谐王道。如崔群、裴度、韦贯之辈，咸登将相，皆垍之荐达。立言立事，知无不为。吉甫该洽典经，详练故实，仗裴垍之抽擢，致朝伦之式序。吉甫知垍之能别髦彦，垍知吉甫之善任贤良，相须而成，不忌不克。叔翰修身慎行，力学承家，批制敕有夕郎之风，涂御书见宰执之器；而乃轻财散施，天爵是期，伟哉，自待之意也！德舆孝悌力学，髫龀有闻，疏延龄恣行巧佞，论皋谟不书明刑，三十年羽仪朝行，实皋之余庆所钟。此四子者，所谓经纬之臣，又何惭于王佐矣！
史官评论说：裴垍有精明的鉴别力和默默的记忆力，举荐贤能，启发帝王，辅佐王道。像崔群、裴度、韦贯之等人，都担任了将相，都是裴垍推荐提拔的。立言立事，知道该做的没有不去做。李吉甫博通经典，熟悉旧事，依靠裴垍的提拔，使得朝廷人才有序。李吉甫知道裴垍能识别俊杰，裴垍知道李吉甫善于任用贤良，互相配合而成，不忌妒不争功。李藩修身谨慎，努力治学继承家业，批阅制敕有夕郎的作风，涂改御书显出宰相的器量；而且轻财好施，期望获得天爵，伟大啊，他的自我期许！权德舆孝顺友爱，努力学习，幼年就有名声，上疏揭露裴延龄的巧佞，论于皋谟不公开刑罚，三十年间成为朝廷的表率，实在是权皋遗泽所钟。这四个人，就是所谓的经纬之臣，又有什么愧于王佐之才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