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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四十一·列传第九十一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2〕悦初为魏博中军兵马使、检校右散骑常侍、魏府左司马。大历十三年778,承嗣卒,朝廷用悦为节度留后。骁勇有膂力,性残忍好乱,而能外饰行义,倾财散施,人多附之,故得兵柄。寻拜检校工部尚书、御史大夫,充魏博七州节度使。大历末,悦尚恭顺。建中初,黜陟使洪经纶至河北,方闻悦军七万。经纶素昧时机,先以符停其兵四万,令归农亩。悦伪亦顺命,即依符罢之。既而大集所罢将士,激怒之曰:“尔等久在军戎,各有父母妻子,既为黜陟使所罢,如何得衣食自资?”众遂大哭。悦乃尽出其家财帛衣服以给之,各令还其部伍。自此魏博感悦而怨朝廷。

田悦最初担任魏博中军兵马使、检校右散骑常侍、魏府左司马。大历十三年,田承嗣去世,朝廷任命田悦为节度留后。田悦骁勇有力气,生性残忍好乱,但能在外表上修饰仁义,散尽家财施舍,很多人依附他,因此掌握了兵权。不久被任命为检校工部尚书、御史大夫,充任魏博七州节度使。大历末年,田悦还比较恭顺。建中初年,黜陟使洪经纶来到河北,才听说田悦有七万军队。洪经纶素来不审时度势,先用符节命令裁减四万士兵,让他们回乡务农。田悦假装顺从命令,立即按照符节罢免了军队。随后他召集被罢免的将士,激怒他们说:“你们长久在军队中,各有父母妻子,现在被黜陟使罢免,如何能自己谋得衣食?”众人于是大哭。田悦便拿出自己家的全部钱财布帛衣服分给他们,让他们各自回到部队。从此魏博军民感激田悦而怨恨朝廷。

〔13〕居无何,或谬称车驾将东封,而李勉增广汴州城。李正己闻而猜惧,以兵万人屯曹州,遣使说悦,同为拒命。悦乃与正己、梁崇义等谋各阻兵,以判官王侑、扈萼、许士则为腹心,邢曹俊、孟希祐、李长春、符璘、康愔为爪牙。建中二年781,镇州李宝臣卒,子惟岳求袭节钺。俄而淄青李正己卒,子纳亦求节钺。朝廷皆不允,遂与惟岳、李纳同谋叛逆。时朝廷遣张孝忠等讨恒州,悦将孟希祐率兵五千援之。又遣将康愔率兵八千围邢州,杨朝光五千人营于邯郸西北卢家砦,绝昭义粮饷之路,悦自将兵甲数万继进。邢州刺史李洪、临洺将张伾,为贼所攻,御备将竭,诏河东节度使马燧、河阳李芃,与昭义军讨悦。七月三日,师自壶关东下,收贼卢家砦,大破贼于双冈;邢州解围,悦众遁走,保洹水。马燧等三帅距悦军三十里为垒,李纳遣兵八千人助悦。

没过多久,有人谎称皇帝将要东行封禅,李勉于是增筑汴州城墙。李正己听说后猜疑恐惧,率兵一万驻扎在曹州,派使者劝说田悦,一起抗拒朝廷命令。田悦于是与李正己、梁崇义等人谋划各自拥兵抗拒,以判官王侑、扈萼、许士则作为心腹,邢曹俊、孟希祐、李长春、符璘、康愔作为爪牙。建中二年,镇州李宝臣去世,他的儿子李惟岳请求继承节度使职位。不久淄青李正己去世,他的儿子李纳也请求继承节度使职位。朝廷都没有批准,于是田悦与李惟岳、李纳共同谋划叛逆。当时朝廷派张孝忠等人讨伐恒州,田悦的将领孟希祐率兵五千前往救援。又派将领康愔率兵八千围攻邢州,杨朝光率五千人在邯郸西北的卢家砦扎营,断绝昭义军的粮饷运输路线,田悦亲自率领数万甲兵随后进发。邢州刺史李洪、临洺守将张伾,被贼军攻击,防御物资即将耗尽,朝廷下诏命河东节度使马燧、河阳李芃,与昭义军一起讨伐田悦。七月三日,官军从壶关向东进军,攻占贼军卢家砦,在双冈大破贼军;邢州解围,田悦部众逃走,退保洹水。马燧等三位统帅在距田悦军三十里处扎营,李纳派兵八千人援助田悦。

〔14〕魏将邢曹俊者,承嗣之旧将,老而多智,颇知兵法,悦昵于扈萼,以曹俊为贝州刺史。及悦拒官军于临洺,大为王师所破,悦乃召曹俊而问计焉。曹俊曰:“兵法十倍则攻,尚书以逆犯顺,势且不侔。宜于<山郭>口置兵万人以遏西师,则河北二十四州悉为尚书有矣。今于临洺、武安设攻城之计,粮竭卒尽,危凶立至,未见其可也。”祐等以其异己,咸谮毁,悦复令守贝州。

魏州将领邢曹俊,是田承嗣的旧将,年老而多智谋,很懂兵法,但田悦亲近扈萼,只让邢曹俊担任贝州刺史。等到田悦在临洺抗拒官军,被官军打得大败,田悦才召回邢曹俊问计。邢曹俊说:“兵法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可以进攻,如今您以叛逆对抗朝廷,形势上不占优势。应该在<山郭>口布置一万兵力来阻挡西面的官军,那么河北二十四州就都归您所有了。现在在临洺、武安设置攻城的计划,粮草耗尽、士兵疲惫,危险很快就会到来,我看不到可行之处。”扈萼等人因为邢曹俊与自己意见不同,都进谗言诋毁他,田悦又让他去守贝州。

〔15〕悦与淄青兵三万余人阵于洹水,马燧等三帅与神策将李晟等来攻,悦之众复败,死伤二万计。悦收合残卒奔魏州,至南郭外,大将李长春拒关不内,以俟官军。三帅虽进,顿兵于魏州南平邑浮图,咸迟留不进,长春乃开门内之。悦持佩刀立于军门,谓军士百姓曰:“悦藉伯父余业,久与卿等同事,今既败丧相继,不敢图全。然悦所以坚拒天诛者,特以淄青、恒冀二大人在日,为悦保荐于先朝,方获承袭。今二帅云亡,子弟求袭,悦既不能报效,以至兴师。今军旅败亡,士民涂炭,此皆悦之罪也。以母亲之故,不能自刭,公等当斩悦首以取功勋,无为俱死也!”乃自马投地,众皆怜之。或前抚持悦曰:“久蒙公恩,不忍闻此!今士民之众,犹可一战,生死以之。”悦收涕言曰:“诸公不以悦丧败,犹愿同心,悦纵身死,宁忘厚意于地下乎!”悦乃自割一髻,以为要誓,于是将士自断其髻,结为兄弟,誓同生死。其将符璘、李再春、李瑶,悦从兄昂,相次以郡邑归国。璘等家在魏州者,无少长悉为悦所害。悦观城内兵仗罄乏,士众衰减,甚为惶骇,乃复召邢曹俊与之谋。既至,完整徒旅,缮修营壁,人心复坚。经旬余日,马燧等进至城下。向使燧等乘胜长驱,袭其未备,则魏城屠之久矣!识者痛惜之。

田悦与淄青军队共三万余人,在洹水列阵,马燧等三位统帅与神策军将领李晟前来进攻,田悦的军队再次战败,死伤约两万人。田悦收拢残兵逃往魏州,到了南城外,大将李长春关闭城门不让进入,等待官军。三位统帅虽然进军,但停留在魏州南边的平邑佛塔,都迟疑不前,李长春于是打开城门放田悦进城。田悦手持佩刀站在军门前,对军士百姓说:“我依靠伯父的余业,长久与各位共事,如今接连失败,不敢奢求活命。但我之所以坚决抗拒朝廷的讨伐,只是因为淄青的李正己、恒冀的李宝臣在世时,为先朝保荐我,才得以继承职位。如今两位主帅已死,他们的子弟请求继承,我既不能报答,以至于兴兵对抗。如今军队败亡,士民受苦,这都是我的罪过。因为母亲还在,我不能自杀,你们应当斩下我的头去请功,不要一起死!”于是从马上跳下倒地,众人都可怜他。有人上前扶起田悦说:“长久蒙受您的恩德,不忍心听您说这样的话!如今士民还很多,还可以一战,生死与共。”田悦擦着眼泪说:“各位不因为我战败而抛弃我,仍然愿意同心,我即使死了,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这份厚意!”田悦于是割下一缕头发,作为誓约,于是将士们也各自割断头发,结为兄弟,誓同生死。他的将领符璘、李再春、李瑶,田悦的堂兄田昂,相继率领郡县归顺朝廷。符璘等人在魏州的家眷,无论老少全被田悦杀害。田悦看到城内兵器缺乏,士兵减少,十分惶恐,于是再次召见邢曹俊商议。邢曹俊到来后,重整军队,修缮营垒,人心又安定下来。过了十多天,马燧等进军到城下。假使马燧等人乘胜长驱直入,袭击其不备,那么魏州城早就被屠灭了!有识之士对此感到痛惜。

〔16〕会王武俊杀李惟岳,朱滔攻深州,下之,朝廷以武俊为恒州刺史,又以宝臣故将康日知为深赵二州观察使。是以武俊怨赏功在日知下,朱滔怨不得深州,二将有憾于朝廷。悦知其可间,遣判官王侑、许士则使于北军,说朱滔曰:“昨者司徒奉诏征伐,径趋贼境。旬朔之内,拔束鹿,下深州,惟岳势蹙,故王大夫获殄凶渠,皆因司徒胜势。又闻司徒离幽州日,有诏得惟岳郡县,使隶本镇;今割深州与日知,是国家无信于天下也。且今上英武独断,有秦皇、汉武之才,诛夷豪杰,欲扫除河朔,不令子孙嗣袭。又朝臣立功立事如刘晏辈,皆被屠灭。昨破梁崇义,杀三百余口,投之汉江,此司徒之所明知也。如马燧、抱真等破魏博后,朝廷必以儒德大臣以镇之,则燕、赵之危可翘足而待也。若魏博全,则燕、赵无患,田尚书必以死报恩义。合从连衡,救灾恤患,《春秋》之义也。春秋时诸侯有危者,桓公不能救则耻之。今司徒声振宇宙,雄略命世,救邻之急,非徒立义,且有利也。尚书以贝州奉司徒,命某送孔目,惟司徒熟计之。”滔既有贰于国,欣然从之。乃命判官王郢与许士则同往恒州说王武俊,仍许还武俊深州。武俊大喜,即令判官王巨源报滔,仍知深州事。武俊又说张孝忠同援悦,孝忠不从,恐为后患,乃遣小校郑朅筑垒于北境,以拒孝忠;仍令其子士真为恒、冀、深三州留后,以兵围赵州。

恰逢王武俊杀了李惟岳,朱滔攻打深州并攻下,朝廷任命王武俊为恒州刺史,又任命李宝臣的旧将康日知为深赵二州观察使。因此王武俊怨恨赏功不如康日知,朱滔怨恨没有得到深州,两人都对朝廷有不满。田悦知道可以离间他们,派判官王侑、许士则出使到北军,劝说朱滔道:“先前司徒您奉诏征伐,直捣贼境。十天之内,攻拔束鹿,拿下深州,李惟岳势穷,所以王大夫得以消灭凶首,都是因为司徒您的胜势。又听说司徒离开幽州时,有诏书说得到李惟岳的郡县,就隶属本镇;如今却把深州割给康日知,这是朝廷对天下不讲信用。而且当今皇上英武独断,有秦皇、汉武的才能,诛杀豪杰,想要扫清河朔,不让子孙世袭。又朝廷中像刘晏这样立功立事的大臣,都被屠灭。前不久攻破梁崇义,杀了三百多口,扔进汉江,这是司徒您所明明知道的。像马燧、李抱真等人攻破魏博之后,朝廷一定会派儒德大臣来镇守,那么燕、赵的危险就指日可待了。如果魏博保全,那么燕、赵就没有忧患,田尚书一定以死报答恩义。合纵连横,救灾恤患,这是《春秋》的大义。春秋时诸侯有危难,齐桓公不能救援就会感到耻辱。如今司徒您声威震动宇宙,雄略盖世,救邻国危急,不只是树立义名,而且也有利益。田尚书把贝州奉献给司徒,我奉命送来文书,希望司徒仔细考虑。”朱滔当时已经对朝廷有贰心,欣然同意。于是派判官王郢与许士则一同前往恒州劝说王武俊,并答应归还王武俊深州。王武俊大喜,立即派判官王巨源回报朱滔,并代理深州事务。王武俊又劝说张孝忠一同救援田悦,张孝忠不听从,王武俊怕他成为后患,于是派小校郑朅在北境筑垒,以抵御张孝忠;又命他的儿子王士真为恒、冀、深三州留后,率兵包围赵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