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时两河罢兵,中土宁乂,滉上言:“吐蕃盗有河湟,为日已久。大历已前,中国多难,所以肆其侵轶。臣闻其近岁已来,兵众浸弱,西迫大食之强,北病回纥之众,东有南诏之防,计其分镇之外,战兵在河、陇五六万而已。国家第令三数良将,长驱十万众,于凉、鄯、洮、渭并修坚城,各置二万人,足当守御之要。臣请以当道所贮蓄财赋为馈运之资,以充三年之费。然后营田积粟。且耕且战,收复河、陇二十余州,可翘足而待也。”上甚纳其言。滉之入朝也,路由汴州,厚结刘玄佐,将荐其可任边事,玄佐纳其赂,因许之。及来觐,上访问焉,初颇禀命,及滉以疾归第,玄佐意怠,遂辞边任,盛陈犬戎未衰,不可轻进。滉贞元三年787二月,以疾薨,遂寝其事,年六十五。上震悼久之,废朝三日,赠太傅,赙布帛米粟有差。
当时两河之间停战,中原地区安定平静,韩滉上奏说:“吐蕃窃据河湟地区,已经很久了。大历年间以前,中原多难,所以吐蕃得以肆意侵扰。我听说近年来,吐蕃兵力逐渐衰弱,西边受到大食的强压,北边被回纥困扰,东边还要防备南诏,计算其分镇各地之后,能够在河、陇作战的士兵只有五六万人而已。国家只需要派三五个良将,率领十万大军长驱直入,在凉州、鄯州、洮州、渭州同时修建坚固城池,每处驻扎两万人,就足以守住战略要地。我请求用本道积蓄的财赋作为运输费用,以充三年之需。然后实行屯田积累粮食,一边耕种一边作战,收复河、陇二十多个州,可以翘足而待。”皇帝非常赞同他的建议。韩滉入朝时,途经汴州,厚礼结交刘玄佐,打算推荐他担任边防重任,刘玄佐接受了贿赂,于是答应了。等到韩滉来朝见,皇帝询问此事,起初刘玄佐还听从命令,后来韩滉因病回家,刘玄佐就懈怠了,于是辞去边防职务,大谈戎狄势力未衰,不可轻易进兵。韩滉于贞元三年二月因病去世,这件事就搁置了,享年六十五岁。皇帝震惊哀悼了很久,停止朝会三天,追赠太傅,赐予布帛米粟各有等差。
〔8〕滉,宰相子,幼有美名,其所结交,皆时之俊彦,非公直者不与之亲密。性持节俭,志在奉公,衣裘茵衽,十年一易,居处陋薄,才蔽风雨。弟洄常于里宅增修廊宇,滉自江南至,即命撤去之,曰:“先公容焉,吾辈奉之,常恐失坠,所有摧圮,葺之则已,岂敢改作,以伤俭德。”自居重位,愈清俭嫉恶,弥缝阙漏,知无不为,家人盗产,未尝在意。入仕之初,以至卿相,凡四十年,相继乘马五匹,皆及敝帷。尤工书,兼善丹青,以绘事非急务,自晦其能,未尝传之。好《易象》及《春秋》,著《春秋通例》及《天文事序议》各一卷。然以前辈早达,稍薄后进。晚岁至京师,丞郎卿佐,接之颇倨,众不能平。其在浙右也,政令明察,未年伤于严急,巡内婺州傍县有犯其令者,诛及邻伍,死者数十百人。又俾推覆官分察境内,情涉疑似,必置极法,诛杀残忍,一判即剿数十人,且无虚日。虽令行禁止,而冤滥相寻。议者以滉统制一方,颇著勤绩,自幼立名贞廉,晚途政甚苛惨,身未达则饰情以进,得其志则本质遂彰。子群、皋。群,官至考功员外郎。
韩滉是宰相的儿子,自幼就有美名,他所结交的都是当时的杰出人才,不是公正正直的人他不亲近。他生性节俭,一心奉公,衣服被褥坐垫十年才换一次,住处简陋,只能遮蔽风雨。弟弟韩洄曾在住宅里增建廊屋,韩滉从江南回来,立刻命令拆掉,说:“先父的居所已经容纳了我们,我们奉守,常担心失去,如果有所损坏,修理一下就行了,怎么敢改建,损害俭朴的品德。”自从身居高位,更加清廉节俭、嫉恶如仇,弥补缺失,只要知道就去做,家人盗窃财产,他也不放在心上。从入仕到做卿相,共四十年,先后骑过五匹马,马鞍都破旧到用破帷帘遮挡。他尤其擅长书法,兼善绘画,但因为绘画不是紧急事务,便隐藏自己的才能,从不传授他人。喜好《易经》的象数及《春秋》,著有《春秋通例》和《天文事序议》各一卷。但因为是前辈且早年显达,对后进有些轻视。晚年到京城,对待丞郎卿佐等官员相当傲慢,众人心中不平。他在浙西时,政令明察,晚年却过于严苛急躁,辖区内婺州附近县有违反他命令的,连坐邻里,处死数十上百人。又让推覆官分别巡察境内,凡是案情涉及疑似,必定处以极刑,诛杀残忍,一次判决就处死数十人,几乎没有一天停止。虽然令行禁止,但冤假错案接连不断。评论者认为韩滉统辖一方,很有功绩,自幼树立廉洁之名,晚年政事却非常苛刻惨毒,未得志时掩饰真情以求进用,得志后本性就暴露无遗。他的儿子韩群、韩皋。韩群,官至考功员外郎。
〔9〕皋字仲闻,夙负令名,而器质重厚,有大臣之度。由云阳尉擢贤良科,拜右拾遗,转左补阙,累迁起居郎、考功员外郎。俄丁父艰,德宗遣中人就第慰问,仍宣令论譔滉之事业,皋号泣承命,立草数千言,德宗嘉之。及免丧,执政者拟考功郎中,御笔加知制诰。迁中书舍人、御史中丞、尚书右丞、兵部侍郎,皆称职。改京兆尹,奏郑锋为仓曹,专掌钱谷。锋苛刻剥下为事,人皆咨怨。又劝皋搜索府中杂钱,折籴百姓粟麦等三十万石进奉,以图恩宠。皋纳其计。寻奏锋为兴平县令。
韩皋字仲闻,早年就有美名,而且器量厚重,有大臣的度量。从云阳县尉考中贤良科,被任命为右拾遗,转任左补阙,多次升迁至起居郎、考功员外郎。不久父亲去世,德宗派宦官到家中慰问,并命令他撰写韩滉的生平事迹,韩皋哭着接受命令,立刻起草了几千字的文章,德宗称赞他。服丧期满后,执政者打算任命他为考功郎中,皇帝亲笔加授知制诰。升任中书舍人、御史中丞、尚书右丞、兵部侍郎,都很称职。改任京兆尹,上奏请求任命郑锋为仓曹参军,专门掌管钱粮。郑锋以苛刻剥削下属为能事,人们都怨声载道。他又劝韩皋搜刮京兆府中的杂项钱款,折价收购百姓的粟麦等三十万石进奉朝廷,以图恩宠。韩皋采纳了他的计策。不久又上奏任命郑锋为兴平县令。
〔10〕及贞元十四年798,春夏大旱,粟麦枯槁,畿内百姓,累经皋陈诉,以府中仓库虚竭,忧迫惶惑,不敢实奏。会唐安公主女出适右庶子李愬,内官中使于愬家往来,百姓遮道投状,内官继以事上闻。德宗下诏曰:“京邑为四方之则,长吏受亲人之寄,实系邦本,以分朕忧,苟非其才,是紊于理。正议大夫、守京兆尹、赐紫金鱼袋韩皋,比践清贯,颇闻谨恪,委之尹正,冀效公忠。乃者邦畿之间,粟麦不稔,朕念兹黎庶,方议蠲除,自宜悉心,以副勤恤。皋奏报失实,处理无方,致令闾井不安,嚣然上诉。及令覆视,皆涉虚词,壅蔽颇深,罔惑斯甚。宜加惩诫,以勖守官。可抚州司马,员外置同正员,驰驿发遣。”。锋亦寻出为汀州司马。皋无几移杭州刺史,复拜尚书右丞。
到了贞元十四年,春夏大旱,粟麦枯死,京城附近的百姓多次向韩皋申诉,但韩皋因为府库空虚,忧虑惶恐,不敢如实上奏。正赶上唐安公主的女儿嫁给右庶子李愬,宦官们往来于李愬家,百姓拦路投递诉状,宦官便将此事上报。德宗下诏说:“京城是天下的表率,地方长官受百姓寄托,关系国家根本,为朕分忧,如果用人不当,就会扰乱治理。正议大夫、代理京兆尹、赐紫金鱼袋韩皋,历任清贵官职,一向听说谨慎恭敬,委托他担任京兆尹,希望他效忠公家。近来京城附近粟麦歉收,朕念及百姓,正商议减免赋税,他理应尽心,以符合朕的体恤。但他奏报失实,处理无方,致使百姓不安,纷纷上诉。等到派人复查,都是虚言,欺瞒很深,迷惑甚重。应该加以惩罚,以勉励官员。可降为抚州司马,员外置同正员,乘驿马急速前往。”郑锋不久也调出为汀州司马。韩皋不久调任杭州刺史,后又恢复尚书右丞一职。
〔11〕皋恃前辈,颇以简倨自处。顺宗时,王叔文党盛,皋嫉之,谓人曰:“吾不能事新贵。”皋从弟晔,幸于叔文,以告之,因出为鄂州刺史、岳鄂蕲沔等州观察使。入为东都留守。元和八年813六月,加检校吏部尚书,兼许州刺史,充忠武军节度等使。以陈、许二州水潦之后,赐皋绫绢布葛十万端疋,以助军资宴赏。所理以简俭称。入为吏部尚书,兼太子少傅,判太常卿事。元和十一年816三月,皇太后王氏崩,以皋充大明宫使。十五年820闰正月,充宪宗山陵礼仪使。三月,穆宗以师保之旧,加检校右仆射。十二月,以铨司考科目人失实,与刑部侍郎知选事李建罚一月俸料。长庆元年821正月,正拜尚书右仆射。二年822四月,转左仆射,赴尚书省上事,命中使宣赐酒馔,及宰臣百僚送上,皆如近式。其年,以本官东都留守,行及戏源驿暴卒,年七十九。赠太子太保。大和元年827,谥曰贞。
韩皋依仗自己是前辈,相当傲慢自处。顺宗时,王叔文的党羽势盛,韩皋痛恨他们,对人说:“我不能侍奉新贵。”韩皋的堂弟韩晔受到王叔文宠信,把这话告诉了他,于是韩皋被外放为鄂州刺史、岳鄂蕲沔等州观察使。后入朝任东都留守。元和八年六月,加授检校吏部尚书,兼许州刺史,充任忠武军节度等使。因为陈州、许州遭受水灾,赐给韩皋绫绢布葛十万端匹,以资助军费和宴赏。他治理地方以简明俭朴著称。入朝任吏部尚书,兼太子少傅,判太常卿事。元和十一年三月,皇太后王氏去世,任命韩皋为大明宫使。十五年闰正月,充任宪宗山陵礼仪使。三月,穆宗因他是师傅旧臣,加授检校右仆射。十二月,因铨选司考核科目人选失实,与刑部侍郎知选事李建各罚一个月俸料。长庆元年正月,正式拜授尚书右仆射。二年四月,转任左仆射,到尚书省上任,皇帝派宦官宣旨赐给酒食,宰相及百官送行,都按近例办理。同年,以本官任东都留守,走到戏源驿时突然去世,享年七十九岁。追赠太子太保。大和元年,谥号为贞。
〔12〕皋生知音律,尝观弹琴,至《止息》,叹曰:“妙哉!嵇生之为是曲也,其当晋、魏之际乎!其音主商,商为秋声。秋也者,天将摇落肃杀,其岁之晏乎!又晋乘金运,商,金声,此所以知魏之季而晋将代也。慢其商弦,与宫同音,是臣夺君之义也,所以知司马氏之将篡也。司马懿受魏明帝顾托后嗣,反有篡夺之心,自诛曹爽,逆节弥露。王陵都督扬州,谋立荆王彪;毌丘俭、文钦、诸葛诞前后相继为扬州都督,咸有匡复魏室之谋,皆为懿父子所杀。叔夜以扬州故广陵之地,彼四人者,皆魏室文武大臣,咸败散于广陵,《散》言魏氏散亡,自广陵始也。《止息》者,晋虽暴兴,终止息于此也。其哀愤躁蹙,憯痛迫胁之旨,尽在于是矣。永嘉之乱,其应乎!叔夜撰此,将贻后代之知音者,且避晋、魏之祸,所以托之神鬼也。”
韩皋生来通晓音律,曾看人弹琴,弹到《止息》一曲时,感叹说:“妙啊!嵇康创作这首曲子,大概是在魏晋之际吧!它的音调以商音为主,商音代表秋天。秋天,是万物凋零肃杀的时候,意味着一年将尽!而且晋朝在五行中属金运,商音属金,所以由此可知魏朝将尽晋朝将取代。弹奏时放慢商弦,使其与宫音相同,这是臣子侵夺君主的象征,由此可知司马氏将要篡位。司马懿受魏明帝托孤,反而有篡夺之心,自从诛杀曹爽,叛逆之心更加暴露。王陵都督扬州,谋划立荆王曹彪为帝;毌丘俭、文钦、诸葛诞前后相继担任扬州都督,都有匡复魏室的谋划,都被司马懿父子杀害。嵇康因为扬州是以前的广陵之地,那四个人都是魏室的文武大臣,都在广陵失败消散,《散》是讲魏氏散亡从广陵开始。《止息》的意思,是说晋朝虽然暴然兴起,也将终止于此。那哀愤、急躁、愁苦、悲痛、压迫的意旨,全都在这曲子里了。永嘉之乱,就是它的应验啊!嵇康创作此曲,是要留给后代的知音人,并且为了避免魏晋时的祸害,所以假托鬼神之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