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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二十七·列传第七十七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9〕建中初,杨炎执政,以京兆尹严郢威名稍著,心欲倾之。郢,即王翊甥婿也。休与王氏离绝之时,炎风闻休、郢有隙,遂擢休自流人为京兆少尹,俾令伺郢过失。休既职久,与郢亲善,炎怒之,奏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,奉使回纥。休至振武,军使张光晟已杀回纥突董等,上初欲遂绝其使,令休还,待命于太原。久之方遣,仍令休归其突董、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尸。突董者,即武义可汗之叔父也。尸既至,可汗令宰臣已下具彩服车马来迎。其宰相颉于思迦坐大帐,立休等于帐外雪中,诘杀突董等故。休曰:“突董等自与张光晟忿斗而死,非天子命也。”又问:“使者背唐国,负罪当死,不能自戮耶?不然,何假手于我杀之也?”凡将杀者数矣,言颇悖慢,乃引去,供饩甚薄,留之五十余日,乃得还。可汗使谓休曰:“我国人皆欲杀汝,唯我不然。汝国已杀突董等,吾又杀汝,犹以血洗血,汙益甚尔。吾今以水洗血,不亦善乎!所欠吾马直绢一百八十万疋,当速归之。”遣散支将军康赤心等随休来朝,休竟不得见其可汗。寻遣赤心等归,与之帛十万疋、金银十万两,偿其马直。休履危而还,宰相卢杞又恐复命之日以口辩结恩,将至太原,遽奏为光禄卿。休以其还使赏薄,居常怨望。

建中初年,杨炎担任宰相执政,因为京兆尹严郢的威望名声逐渐显著,心里想搞垮他。严郢是王翊的外甥女婿。源休与王氏家族断绝关系的时候,杨炎风闻源休和严郢有矛盾,就提拔源休从流放地回来担任京兆少尹,让他暗中监视严郢的过失。源休任职久了,却与严郢关系亲密起来,杨炎很生气,上奏让源休以本官兼御史中丞,出使回纥。源休到达振武时,军使张光晟已经杀了回纥的突董等人,德宗起初想就此断绝与回纥的使者往来,命令源休返回,在太原待命。过了很久才派他出发,仍然命令源休归还突董、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具尸体。突董是武义可汗的叔父。尸体运到后,可汗命令宰臣以下官员穿着彩服、驾着车马来迎接。回纥宰相颉于思迦坐在大帐中,让源休等人站在帐外的雪地里,质问杀突董等人的原因。源休说:“突董等人自己与张光晟争斗而死,不是天子的命令。”又问:“使者背弃唐朝,有罪该死,你们不能自己杀了他吗?不然,为什么借我的手来杀他呢?”几乎要杀源休好几次,说的话非常傲慢无礼,然后才带他们离开,供给的食物非常少,扣留了五十多天,才得以返回。可汗派人对源休说:“我国人都想杀你,只有我不这样。你们国家已经杀了突董等人,我再杀了你,就像用血洗血,更加污秽了。我现在用水洗血,不是更好吗!你们欠我的马价绢一百八十万匹,应当尽快归还。”派散支将军康赤心等人跟随源休来朝见,源休最终没能见到可汗。不久朝廷派遣康赤心等人回去,给了他们帛十万匹、金银十万两,作为马价的补偿。源休经历危险返回,宰相卢杞又担心他复命时凭借口才获得恩宠,在源休快要到太原的时候,急忙奏请任命他为光禄卿。源休因为出使回来的赏赐很薄,平时常常怨恨不满。

〔10〕会泾原兵叛,立朱泚为主。初但称太尉,朝官谒泚者,悉劝奏迎銮驾,既不合泚意而退。及休至,遂屏人移时,言多悖逆,盛陈成败,称述符命,劝令僭号。泚悦其言,以休为宰相,判度支。休遂为谋主,至于兵食军资,迁除补拟,内外咨谋,一禀休画。故时人云:“源休之逆,甚于朱泚。”朝廷大臣之奔窜不获者,多为休所诱致,以至戮辱,职休而为,盖非一焉。又劝泚锄翦宗室,以绝人望,命万年县贼曹尉杨偡专其断决,诸王子孙遇害不可胜数。泚败走,休随至宁州。泚死,休走凤翔,为其部曲所杀,传首来献。休三子并斩于东市,籍没其家。

恰逢泾原兵叛乱,拥立朱泚为主。起初朱泚只称太尉,朝中官员去拜见朱泚的,都劝他上表迎接皇帝回宫,但都不合朱泚心意而退下。等到源休到来,就屏退众人谈了很久,说了很多叛逆的话,大肆陈述成败得失,称述符命,劝朱泚僭越称帝。朱泚非常喜欢他的话,任命源休为宰相,兼任度支使。源休于是成为谋主,无论是军队粮食、军需物资,还是官员的升迁任命,内外咨询谋划,都完全按照源休的规划。所以当时的人说:“源休的叛逆,比朱泚更严重。”朝廷大臣中没能逃出去的,大多被源休引诱而加入伪政权,以至于遭受杀戮和侮辱,这都是源休一手造成的,不止一件两件。他又劝朱泚铲除皇室宗亲,以断绝人们的期望,命令万年县贼曹尉杨偡专门负责处决,各王子孙被害的不可胜数。朱泚失败逃跑,源休跟随到宁州。朱泚死后,源休逃往凤翔,被他的部下杀死,首级被送到朝廷。源休的三个儿子都被斩首于东市,家产被没收。

〔11〕乔琳,太原人。少孤贫志学,以文词称。天宝初,举进士,补成武尉,累授兴平尉。朔方节度郭子仪辟为掌书记,寻拜监察御史。琳倜傥疏诞,好谈谐,侮谑僚列,颇无礼检。同院御史毕耀初与琳嘲诮往复,因成衅隙,遂以公事互相告诉,坐贬巴州员外司户。遂起为南郭令,改殿中侍御史,充山南节度张献诚行军司马。使罢,为剑南东川节度鲜于叔明判官。改检校驾部郎中、果绵遂三州刺史、兼御史中丞。入为大理少卿、国子祭酒。出为怀州刺史。琳素与张涉友善,上在春宫,涉尝为侍读。及嗣位,多以政事询访于涉,盛称琳识度材略,堪备大用,因拜御史大夫、平章事。琳本粗材,又年高有耳疾,上每顾问,对答失次,论奏不合时。幸居相位凡八十余日,除工部尚书,罢知政事,寻加迎皇太后副使。

乔琳是太原人。小时候父亲去世,家境贫寒,但立志于学问,凭借文章词藻被人称道。天宝初年,考中进士,补任成武县尉,多次升迁后任兴平尉。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征召他担任掌书记,不久拜为监察御史。乔琳为人洒脱不拘小节,喜欢开玩笑,对同僚多有轻慢戏谑,很缺乏礼仪约束。同院的御史毕耀起初与乔琳互相嘲弄,因此产生矛盾,于是因为公事互相告发,乔琳因此被贬为巴州员外司户。后来起用为南郭县令,改任殿中侍御史,充任山南节度使张献诚的行军司马。节度使罢任后,担任剑南东川节度使鲜于叔明的判官。改任检校驾部郎中、果州、绵州、遂州三州刺史,兼御史中丞。入朝担任大理少卿、国子祭酒。又出任怀州刺史。乔琳一向与张涉关系好,德宗还在东宫做太子时,张涉曾任侍读。等到德宗即位后,多次向张涉咨询政事,张涉极力称赞乔琳的见识度量、才能谋略,可以担当大任,于是任命乔琳为御史大夫、平章事。乔琳本来是个粗人,又年纪大有耳病,德宗每次向他咨询,他回答得没有条理,议论奏对都不合时宜。他侥幸担任宰相共八十多天,就被改任为工部尚书,罢免了参与政事,不久加授迎皇太后副使。

〔12〕朱泚之乱,扈从至奉天,转吏部尚书,迁太子少师。再幸梁、洋,从至盩厔,托以马乏迟留,上以琳旧老,心敬重之,慰谕颇至,以御马一匹给焉。又恳辞以老疾不堪山阻登顿,上怅然,赐之所执策曰:“勉为良图,与卿决矣。”后数日,乃削发为僧,止仙游寺。贼泚闻之,遂令数十骑追至京城,俾为伪吏部尚书。令源休被公服,馈肉食,琳虽辞让,而僧言求施。琳掌贼中吏部,选人前请曰:“所注某官不稳便。”琳谓之曰:“足下谓此选竟稳便乎?”及官军收京师,当处极刑,时琳已七十余,李晟悯其衰老,表请减死。上以其累经重任,顿亏臣节,自受逆命,颇闻讥谐悖慢之言,背义负恩,固不可舍,命斩之。临刑叹曰:“乔琳以七月七日生,亦以此日死,岂非命欤!”

朱泚叛乱时,乔琳随从德宗到奉天避难,后来转任吏部尚书,升任太子少师。德宗再次逃往梁州、洋州,乔琳跟随到盩厔,借口马匹缺乏而滞留不前。德宗因为乔琳是旧臣且年老,心里敬重他,安慰劝谕十分周到,还把自己的御马送给他一匹。乔琳又恳切地以年老有病、不能承受山路险阻和登顿之苦为由推辞,德宗很惆怅,把自己所持的马鞭赐给他,说:“努力为自己打算吧,我与你永别了。”几天后,乔琳就剃发当了和尚,住在仙游寺。叛贼朱泚听说了,就派几十名骑兵追到京城,让他担任伪吏部尚书。朱泚让源休穿上公服,送肉食给乔琳,乔琳虽然推辞,但嘴里却说着僧人的话请求布施。乔琳在贼中掌管吏部,有选官的人上前请示说:“所注拟的某个官职不太稳妥。”乔琳对他说:“您认为这次选官竟然能稳妥吗?”等到官军收复京城,乔琳应当被处以极刑,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,李晟同情他衰老,上表请求免死。德宗认为他多次担任重要职务,却突然丧失臣节,自己接受叛贼的任命,还听说他说过讥讽诙谐大逆不道的话,背义负恩,坚决不能赦免,下令处斩。临刑前乔琳叹息说:“我乔琳七月七日出生,也在这天死去,难道不是命运吗!”

〔13〕张涉者,蒲州人,家世儒者。涉依国学为诸生讲说,稍迁国子博士,亦能为文,尝请有司日试万言,时呼张万言。德宗在春宫,受经于涉。及即位之夕,召涉入宫,访以庶政,大小之事皆咨之。翌日,诏居翰林,恩礼甚厚,亲重莫比。自博士迁散骑常侍。上方属意宰辅,唯贤是择,故求人于不次之地。涉举怀州刺史乔琳为相,上授之不疑,天下闻之者皆愕然。数月,琳以不称职罢,上由是疏涉。俄受前湖南都团练使辛京杲赃事发,诏曰:“尊师之道,礼有所加;议故之法,恩有所掩。张涉贿赂交通,颇骇时听,常所亲重,良深叹惜。宜放归田里。”

张涉是蒲州人,家中世代都是儒生。张涉依靠国子监为诸生讲学,逐渐升为国子博士,他也擅长写文章,曾经请求有关部门每天测试他写一万字,当时人称他为“张万言”。德宗还是太子时,曾跟张涉学习经书。等到德宗即位的当晚,就召张涉入宫,询问各种政务,大小事情都向他咨询。第二天,下诏让他住在翰林院,恩遇礼遇非常优厚,亲近和重视的程度无人能比。从博士升任散骑常侍。德宗正在考虑宰相人选,只挑选贤能的人,所以从不按常规的晋升次序来求取人才。张涉推荐了怀州刺史乔琳为宰相,德宗毫不犹豫地任命了,天下人听说后都很惊讶。几个月后,乔琳因为不称职被罢免,德宗从此疏远了张涉。不久张涉接受前湖南都团练使辛京杲贿赂的事情败露,德宗下诏说:“尊师之道,礼仪上应当有所加恩;议故之法,恩情上可以有所掩盖。但张涉行贿受贿,交给不正当关系,非常令人震惊,他一向是我亲近器重的人,实在令人深深惋惜。应该让他放归乡里。”

〔14〕蒋镇,常州义兴人,尚书左丞洌之子也。与兄练并以文学进。天宝末举贤良,累授左拾遗、司封员外郎,转谏议大夫。时户部侍郎、判度支韩滉上言:“河中盐池生瑞盐,实土德之上瑞。”上以秋霖稍多,水潦为患,不宜生瑞,命镇驰驿检行之。镇奏与滉同,仍上表贺,请宣付史馆,并请置神祠,锡其嘉号宝应灵庆池。地霖潦弥月,坏居人庐舍非一,盐池为潦水所入,其味多苦。韩滉虑盐户减税,诈奏雨不坏池,池生瑞盐,镇庇之饰诈,识者丑之。转给事中、工部侍郎,以简俭称于时。

蒋镇是常州义兴人,尚书左丞蒋洌的儿子。他与哥哥蒋练一起凭借文学才能入仕。天宝末年考中贤良科,多次升迁后任左拾遗、司封员外郎,转任谏议大夫。当时户部侍郎、判度支韩滉上奏说:“河中盐池产出了祥瑞的盐,这确实是土德的上等祥瑞。”德宗因为秋季雨水稍多,水涝成灾,认为不应该出现祥瑞,命令蒋镇骑驿马前去检验。蒋镇的奏报与韩滉相同,还上表祝贺,请求交付史馆记载,并请求建立神祠,赐予嘉号“宝应灵庆池”。当地霖雨积水持续一个月,毁坏百姓房屋不止一处,盐池被积水浸入,盐的味道变得很苦。韩滉担心盐户减少税额,谎报说雨水没有损坏盐池,池中产出了瑞盐,蒋镇庇护并掩饰他的欺诈,有见识的人都以此为耻。蒋镇后来转任给事中、工部侍郎,以简朴节俭著称于当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