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7〕忠嗣少以勇敢自负,及居节将,以持重安边为务。尝谓人云:“国家昇平之时,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。吾不欲疲中国之力,以徼功名耳。”但训练士马,缺则补之。有漆弓百五十斤,尝贮之袋中,示无所用。军中皆日夜思战,因多纵间谍以伺虏之隙,时以奇兵袭之,故士乐为用,师出必胜。每军出,即各召本将付其兵器,令给士卒,虽一弓一箭,必书其名姓于上以记之,军罢却纳。若遗失,即验其名罪之。故人人自劝,甲仗充牣矣。
王忠嗣从小就以勇敢自负,等到当了节度使之后,把稳重谨慎、安定边疆作为自己的职责。他曾经对人说:“国家太平的时候,做将领的只要安抚好士兵就行了。我不想让中原的国力疲惫,来求取自己的功名。”他平时只是训练士兵和战马,有缺额就补充。有一把一百五十斤重的漆弓,他曾经把它存放在袋子里,表示用不上。军队里的将士们日夜都想打仗,于是他经常派出很多间谍去侦察敌人的漏洞,时不时用奇兵袭击他们,所以士兵们都乐意为他效力,每次出兵都能打胜仗。每次军队出发,他就召集各部队的将领,把兵器发给他们,再让将领分给士兵,哪怕是一张弓、一支箭,也一定要在上面写上士兵的姓名来做标记,打完仗后再收回。如果遗失了,就根据姓名追究责任。所以人人都自我勉励,武器装备非常充足。
〔28〕四载,又兼河东节度采访使。自朔方至云中,缘边数千里,当要害地开拓旧城,或自创制,斥地各数百里。自张仁亶之后四十余年,忠嗣继之,北塞之人,复罢战矣。五年746正月,河陇以皇甫惟明败衄之后,因忠嗣以持节充西平郡太守,判武威郡事,充河西、陇右节度使。其月,又权知朔方、河东节度使事。忠嗣佩四将印,控制万里,劲兵重镇,皆归掌握,自国初已来,未之有也。寻迁鸿胪卿,余如故,又加金紫光禄大夫,仍授一子五品官。后频战青海、积石,皆大克捷。寻又伐吐谷浑于墨离,虏其全国而归。初,忠嗣在河东、朔方日久,备谙边事,得士卒心。及至河、陇,颇不习其物情,又以功名富贵自处,望减于往日矣。其载四月,固让朔方、河东节度,许之。
天宝四载,王忠嗣又兼任河东节度采访使。从朔方到云中,沿边数千里,在要害之地开拓旧城,或者自己创建,开拓土地各数百里。自从张仁亶之后四十多年,王忠嗣继承他的事业,北方边塞的人,又停止了战争。天宝五载正月,河陇地区因皇甫惟明战败之后,任命王忠嗣持节充任西平郡太守,代理武威郡事务,充任河西、陇右节度使。同月,又代理朔方、河东节度使事。王忠嗣佩戴四将印,控制万里,劲兵重镇,都归于掌握,自建国以来,从未有过。不久升任鸿胪卿,其余职务不变,又加金紫光禄大夫,仍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。后来频繁在青海、积石作战,都大获全胜。不久又在墨离讨伐吐谷浑,俘虏其全国而回。当初,王忠嗣在河东、朔方时间很久,非常熟悉边事,得到士卒拥护。等到了河陇,很不习惯当地情况,又因为功名富贵自我标榜,威望比往日有所下降。同年四月,坚决辞让朔方、河东节度使的职务,被批准。
〔29〕玄宗方事石堡城,诏问以攻取之略,忠嗣奏云:“石堡险固,吐蕃举国而守之。若顿兵坚城之下,必死者数万,然后事可图也。臣恐所得不如所失,请休兵秣马,观衅而取之,计之上者。”玄宗因不快。李林甫尤忌忠嗣,日求其过。六载,会董延光献策请下石堡城,诏忠嗣分兵应接之。忠嗣黾勉而从,延光不悦。河西兵马使李光弼危之,遽而入告。将及于庭,忠嗣曰:“李将军有何事乎?”光弼进而言曰:“请议军。”忠嗣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向者大夫以士卒为心,有拒董延光之色,虽曰受诏,实夺其谋。何者?大夫以数万众付之,而不悬重赏,则何以贾三军之勇乎?大夫财帛盈库,何惜数万段之赏以杜其谗口乎!彼如不捷,归罪于大夫矣。”忠嗣曰:“李将军,忠嗣计已决矣。平生始望,岂及贵乎?今争一城,得之未制于敌,不得之未害于国,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?假如明主见责,岂失一金吾羽林将军,归朝宿卫乎!其次,岂失一黔中上佐乎?此所甘心也。虽然,公实爱我。”光弼谢曰:“向者恐累大夫,敢以衷告。大夫能行古人之事,非光弼所及也。”遂趋而出。及延光过期不克,诉忠嗣缓师,故师出无功。李林甫又令济阳别驾魏林告忠嗣,称往任朔州刺史,忠嗣为河东节度,云“早与忠王同养宫中,我欲尊奉太子。”玄宗大怒,因征入朝,令三司推讯之,几陷极刑。会哥舒翰代忠嗣为陇右节度,特承恩顾,因奏忠嗣之枉,词甚恳切,请以己官爵赎罪。玄宗怒稍解。十一月,贬汉阳太守。七载,量移汉东郡太守。明年,暴卒,年四十五。子震,天宝中秘书丞。
玄宗正打算攻取石堡城,下诏询问攻取的策略,王忠嗣上奏说:“石堡城险峻坚固,吐蕃举全国之力防守。如果屯兵在坚城之下,一定会死数万人,然后才能图谋。我担心所得不如所失,请求休兵养马,观察时机再夺取,这是上策。”玄宗因此不高兴。李林甫尤其忌惮王忠嗣,天天找他的过失。天宝六载,适逢董延光献计请求攻取石堡城,下诏命王忠嗣分兵接应。王忠嗣勉强服从,董延光很不高兴。河西兵马使李光弼为此担忧,急忙入见。将要到庭中,王忠嗣说:“李将军有什么事?”李光弼进前说:“请讨论军事。”王忠嗣说:“什么事?”回答说:“之前大夫以士卒为心,有拒绝董延光的神色,虽然说是接受诏命,实际上是在破坏他的计划。为什么?大夫把数万人马交给他,却不悬赏重金,那怎么能激发三军的勇气呢?大夫的财帛堆满仓库,何必吝惜几万段的赏赐来堵住他们的谗言呢?如果他不胜,就会归罪于大夫。”王忠嗣说:“李将军,我已经决定了。我平生的愿望,哪里是追求富贵呢?现在争夺一座城,得到它不能制服敌人,得不到也不会损害国家,我怎么能用数万人的生命来换取一官呢?假如明主责罚我,难道会失去一个金吾羽林将军,回朝担任宿卫吗?其次,难道会失去一个黔中上佐吗?这是我甘愿的。虽然如此,你确实是为我着想。”李光弼道歉说:“之前是怕连累大夫,所以斗胆以实情相告。大夫能行古人之事,不是我李光弼能比得上的。”于是快步走出。等到董延光过期未能攻克,告状说王忠嗣故意拖延,所以出兵无功。李林甫又让济阳别驾魏林告发王忠嗣,声称以前任朔州刺史时,王忠嗣担任河东节度使,说“早与忠王一同在宫中抚养,我想尊奉太子。”玄宗大怒,于是征召王忠嗣入朝,命令三司审讯,几乎被处以极刑。恰逢哥舒翰代替王忠嗣担任陇右节度使,特别受恩宠,趁机上奏说明王忠嗣的冤枉,言辞非常恳切,请求用自己的官爵为他赎罪。玄宗的怒气稍解。十一月,贬为汉阳太守。天宝七载,酌情移任汉东郡太守。第二年,突然去世,享年四十五岁。儿子王震,天宝年间担任秘书丞。
〔30〕其后哥舒翰大举兵伐石堡城,拔之,死者大半,竟如忠嗣之言,当代称为名将。先是,忠嗣之在朔方也,每至互市时,即高估马价以诱之,诸蕃闻之,竞来求市,来辄买之。故蕃马益少,而汉军益壮。及至河、陇,又奏请徙朔方、河东戎马九千匹以实之,其军又壮。迄于天宝末,战马蕃息。宝应元年762,追赠兵部尚书。
后来哥舒翰大规模出兵攻打石堡城,攻下了城,但士兵死了一大半,果然像王忠嗣之前预言的那样,当时的人称王忠嗣为名将。在这之前,王忠嗣在朔方任职时,每到边境贸易的时候,就把马价故意定得很高来吸引各部落,各部落听说后,争着赶来交易,来了就买下他们的马。所以各部落的马越来越少,而汉军的马越来越强壮。等到王忠嗣调到河、陇地区,他又上奏请求把朔方、河东的军马九千匹调过来充实当地军队,军队因此更加强壮。直到天宝末年,战马繁殖兴旺。宝应元年,朝廷追赠王忠嗣为兵部尚书。
〔31〕史臣曰:郭虔瓘、郭知运、王君奂、张守珪、牛仙客、王忠嗣,立功边域,为世虎臣,班超、傅介子之流也。然虔瓘以万人征西,请给公乘、熟食,可谓谋之不臧矣。君奂以父执登陴,兵竟不出,此则不知门外之事,义断恩也。守珪以至诚感神,取材成堰,与夫耿恭拜井,有何异焉?仙客爰自方隅,骤登廊庙,显招物议,独善其身,盖才有不周,昧于陈力就列。忠嗣因青蝇之点,几危其身,谗人之言,诚可畏也!
史官评论说:郭虔瓘、郭知运、王君奂、张守珪、牛仙客、王忠嗣,在边疆立功,是当世的虎臣,属于班超、傅介子一类的人物。然而郭虔瓘率领万人西征,请求提供公家车马和熟食,可以说谋划得不够好。王君奂因为父亲的朋友登城,军队竟然不出兵,这是不懂得门外之事,以义断恩。张守珪以至诚感动神灵,获取木材修筑水堰,与耿恭拜井有什么不同呢?牛仙客从地方官吏,突然登上朝廷高位,明显招致众人议论,只求独善其身,大概是因为才能有所不足,不善于量力而行。王忠嗣因谗言的中伤,几乎危及自身,谗人的话,确实可怕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