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康里脱脱,父曰牙牙,由康国王封云中王,阿沙不花之弟也。脱脱姿貌魁梧,少时从其兄斡秃蛮猎于燕南,斡秃蛮使归献所获。世祖见其骨气沉雄,步履庄重,叹曰:“后日大用之才,已生于今。”即命入宿卫。成宗初,丞相伯颜在北鄙,脱脱奉诏以名鹰赐伯颜。伯颜见之,惊问曰:“汝为何人子?”脱脱以实对,伯颜语之曰:“吾老矣,他日可大用者,未见汝比。”
康里脱脱,他的父亲叫牙牙,凭借康国王的身份被封为云中王,他是阿沙不花的弟弟。脱脱身材魁梧,年轻时跟随他的哥哥斡秃蛮在燕南打猎,斡秃蛮派他回去进献猎物。元世祖忽必烈看到他气质深沉雄健,步伐庄重,感叹说:“将来能担当大任的人才,现在已经出现了。”立即命令他进入宫廷担任侍卫。元成宗初年,丞相伯颜在北部边疆,脱脱奉诏令把名贵的鹰赐给伯颜。伯颜见到他,惊讶地问:“你是谁的儿子?”脱脱如实回答,伯颜对他说:“我老了,以后可以担当大任的人,还没有见到能比得上你的。”
〔2〕大德三年,武宗以皇子抚军北鄙,脱脱从行。五年,叛王海都犯边,脱脱从武宗讨之。师次杭海,进击海都,大破其众,脱脱手斮一士之首,连背胛以献,武宗壮之。兵之始交也,武宗锐欲出战,脱脱执辔力谏,武宗怒,挥鞭抶其手,不退,乃止。已而武宗与大将朵儿答哈语及之,朵儿答哈曰:“太子在军中,如身有首,如衣有领,脱有不虞,众安所附?脱脱之谏,可谓忠矣。”武宗深然之。
大德三年,当时的武宗还只是皇子,奉命在北部边境统领军队,脱脱跟着他一起去了。大德五年,叛王海都侵犯边境,脱脱又跟随武宗去征讨。大军驻扎在杭海一带,向海都发起进攻,大败他的部队。战斗中,脱脱亲手砍下一个敌兵的头,连带着后背和肩胛骨一起提了献上,武宗称赞他勇猛。两军刚交战的时候,武宗锐气十足,想要亲自冲出去杀敌,脱脱拉住马缰绳拼命劝阻。武宗发火了,挥起鞭子抽打脱脱的手,但脱脱就是不松手,武宗这才没有出战。后来武宗和大将朵儿答哈说起这件事,朵儿答哈说:“太子在军中,就好比身体有头颅,衣服有领子,万一出了意外,大家又能依靠谁呢?脱脱的劝谏,真是忠心耿耿啊!”武宗非常认同他的话。
〔3〕成宗大渐,丞相哈剌哈孙答剌罕称疾卧直庐中。脱脱适以使事至京师,即俾驰告武宗以国恤,语在《阿沙不花传》。时仁宗奉兴圣太后至自怀孟,既定内难,而太后以两太子星命付阴阳家推算,问所宜立者,曰:“重光大荒落有灾,旃蒙作噩长久。”重光为武宗年干,旃蒙为仁宗年干。于是太后颇惑其言,遣近臣朵耳谕旨武宗曰:“汝兄弟二人皆我所出,岂有亲疏?阴阳家所言运祚修短,不容不思。”武宗闻之,默然,进脱脱而言曰:“我捍御边陲,勤劳十年,又次序居长,神器所归,灼然何疑。今太后以星命休咎为言,天道茫昧,谁能豫知?设使我即位之后,所设施者上合天心,下副民望,则虽一日之短,亦足垂名万年,何可以阴阳之言而乖祖宗之托哉!此盖近日任事之臣,擅权专杀,恐我他日或治其罪,故为是奸谋动摇大本耳。脱脱,汝为我往察事机,疾归报我。”脱脱承命即行。武宗亲率大军由西道进,按灰由中道,床兀儿由东道,各以劲卒一万从。
元成宗病危时,丞相哈剌哈孙答剌罕假装生病,躺在值班室里。脱脱正好因为出使的事来到京城,哈剌哈孙就让他快马加鞭把国丧的消息告诉武宗,这事记载在《阿沙不花传》里。当时,元仁宗正陪着兴圣太后从怀孟回来,已经平定了内乱。太后把两位皇子的星象命运交给阴阳家推算,问谁适合被立为皇帝。阴阳家说:“重光大荒落这一年有灾,旃蒙作噩这一年长久。”重光是武宗的年干,旃蒙是仁宗的年干。太后被这话迷惑了,派身边的大臣朵耳去给武宗传话说:“你们兄弟俩都是我生的,哪有什么亲疏?阴阳家说的命运长短,你不能不想想。”武宗听了,沉默不语,他上前对脱脱说:“我守卫边疆,辛苦了十年,而且按次序我是长子,帝位理该归我,这明摆着有什么可怀疑的?现在太后拿星象命运的吉凶来说事,天道渺茫,谁能预先知道?假如我即位之后,所做的事上合天意,下顺民心,那么即使只有短短一天,也足以流芳万年,怎么能因为阴阳家的话就违背祖宗的托付呢!这大概是最近掌权的大臣,专权滥杀,怕我以后治他们的罪,所以搞出这种奸诈的阴谋来动摇国家根本罢了。脱脱,你替我去观察时机,赶快回来报告我。”脱脱领命立刻出发。武宗亲自率领大军从西道进军,按灰从中道,床兀儿从东道,各自率领一万精锐士兵跟随。
〔4〕脱脱驰至大都,入见太后,道武宗所授旨以闻。太后愕然曰:“修短之说虽出术家,为太子周思远虑乃出我深爱。贪憝已除,宗王大臣议已定,太子不速来何为?”时诸王秃列等侍,咸曰:“臣下翊戴嗣君,无二心者。”既而太后、仁宗屏左右,留脱脱与语曰:“太子天性孝友,中外属望。今闻汝所致言,殆有谗间。汝归速为我弥缝阙失,使我骨肉无间,相见怡愉,则汝功为不细矣。”脱脱顿首谢曰:“太母、太弟不烦过虑,臣侍藩邸历年,颇见信任,今归当即推诚竭忠以开释太子。后日三宫共处,靡有嫌隙,斯为脱脱所报效矣。”
脱脱骑马快速赶到大都,进宫拜见太后,把武宗交给他的旨意禀告给太后。太后惊讶地说:“寿命长短的说法虽然出自术士,但我为太子深思远虑是出于我的一片深爱。贪恶之人已经除掉,宗王大臣们已经商议决定,太子为什么不赶紧来呢?”当时诸王秃列等人在旁边陪着,都说:“我们这些臣子辅佐拥戴继位的君主,没有二心。”不久,太后和仁宗屏退左右,留下脱脱对他说道:“太子天性孝顺友爱,朝廷内外都寄予厚望。现在听到你带来的话,大概是有人在挑拨离间。你回去赶快替我弥补缺漏和过失,使我们骨肉之间没有隔阂,相见时愉快融洽,那你的功劳就不小了。”脱脱叩首拜谢说:“太后、太子不必过分担忧,我侍奉藩王府多年,很受信任,现在回去后一定推心置腹、竭尽忠诚,来开导解释太子。日后太后、皇上、太子三位大人物和睦相处,没有嫌隙,这就是我脱脱所能报答的了。”
〔5〕先是,太后以武宗迟回不至,已遣阿沙不花往道诸王群臣推戴之意。及是脱脱继往,行至旺古察,武宗在马轿中望见其来,趣使疾驰,与之共载。脱脱具致太后、仁宗之语,武宗乃大感悟,释然无疑。遂遣阿沙不花还报。仁宗即日命驾奉迎于上都。武宗正位宸极,尊太后为皇太后,立仁宗为皇太子,三宫协和,脱脱兄弟之力为多。
早先,太后因为武宗迟迟不肯回来,已经派阿沙不花前去传达诸位王爷和大臣们拥戴的意思。到了这时候,脱脱接着前往,走到旺古察时,武宗在马车轿子里远远看见他来了,就催促他赶紧骑马快跑,然后让他和自己同乘一辆车。脱脱详细转达了太后和仁宗的话,武宗这才彻底想明白,完全消除了疑虑。于是武宗派阿沙不花回去报信。仁宗当天就下令备好车驾,到上都去迎接。武宗正式登上了皇位,尊奉太后为皇太后,立仁宗为皇太子,太后、皇帝和太子三方相处融洽,这里面脱脱兄弟出的力是最大的。
〔6〕脱脱之至京师也,武宗尝命其同知枢密院,比还,问曾视事否,脱脱对曰:“今正殿未御,宗亲未见,为扈从之臣搀取名位,诚恐有累圣德,是以未敢祗事。”武宗嘉叹久之。知枢密院只儿哈忽在潜邸时尝有不逊语,将置于法,脱脱谏曰:“陛下新正位,大信未立而辄行诛戮,知者以为彼自有罪,不知者以为报仇,恐人人自危。况只儿哈忽习于先朝典故,今固不可少也。”乃宥之。继海都而王者曰察八儿,素服武宗威名,至是率诸王内附,诏特设宴于大庭。故事,凡大宴,必命近臣敷宣王度,以为告戒。脱脱荐只儿哈忽,令具其言以进,果称旨。武宗叹曰:“博尔忽、博尔术前朝人杰,脱脱今世人杰也。”即以所进之言授脱脱。及诸王大臣被宴服就列,脱脱即席陈西北诸藩始终离合之由、去逆效顺之义,辞旨明畅,听者倾服。自同知枢密院事进中书平章政事,拜御史大夫。迁江南行台御史大夫。寻召拜录军国重事、中书左丞相。脱脱知无不言,言无不行,中外翕然称为贤相。
脱脱到达京城的时候,元武宗曾经任命他担任同知枢密院一职。等到他回来后,武宗问他有没有去上任办公。脱脱回答说:“如今正殿还没有皇帝临朝,宗室亲戚也还没有召见,作为随从的大臣却抢先求取官位,我实在担心会有损于陛下的圣德,所以不敢接受任职。”武宗听了,赞叹了很久。知枢密院只儿哈忽在武宗还是亲王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些不恭敬的话,武宗要依法处置他。脱脱劝谏说:“陛下刚刚即位,大的信誉还没有建立,就轻易施行杀戮,知道内情的人会认为他是自己犯罪,不知道的人会以为陛下是在报私仇,恐怕会导致人人自危。况且只儿哈忽熟悉前朝的典章制度,如今确实是不可缺少的人才。”于是武宗就赦免了只儿哈忽。继承海都王位的人叫察八儿,他一向敬佩武宗的威名,到这时率领各王归附朝廷。武宗下诏特地在大庭设宴款待。按照惯例,凡是大型宴会,必定命令亲近的大臣宣扬帝王的法度,作为告诫。脱脱推荐只儿哈忽,让他准备讲话进呈,果然符合武宗的心意。武宗感叹说:“博尔忽、博尔术是前朝的人杰,脱脱是当今的人杰啊。”就把只儿哈忽进呈的讲话交给了脱脱。等到各位王公大臣穿上宴会礼服就位后,脱脱当场陈述西北各藩从始至终叛离和归附的原因、以及背离叛逆效忠顺从的道理,言辞明白流畅,听众都很佩服。脱脱从同知枢密院事晋升为中书平章政事,授予御史大夫。调任江南行台御史大夫。不久又被召回朝廷任命为录军国重事、中书左丞相。脱脱知无不言,言无不从,朝廷内外一致称赞他是贤能的宰相。
〔7〕至大三年1310,尚书省立,迁右丞相。三宝奴等劝武宗立皇子为皇太子。脱脱方猎于柳林,遣使亟召之还。三宝奴曰:“建储议急,故相召耳。”脱脱惊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皇子浸长,圣体近日倦勤,储副所宜早定。”脱脱曰:“国家大计,不可不慎。曩者太弟躬定大事,功在宗社,位居东宫,已有定命,自是兄弟叔侄世世相承,孰敢紊其序者!我辈臣子,于国宪章纵不能有所匡赞,何可隳其成。”三宝奴曰:“今日兄已授弟,后日叔当授侄,能保之乎?”脱脱曰:“在我不可渝,彼失其信,天实鉴之。”三宝奴虽不以为然,而莫能夺其议也。
至大三年的时候,尚书省设立,脱脱升任右丞相。三宝奴等人劝说武宗立皇子为皇太子。脱脱当时正在柳林打猎,武宗派人急忙召他回来。三宝奴说:“立太子的事情很紧急,所以召你回来。”脱脱吃惊地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三宝奴说:“皇子逐渐长大,皇上近来身体疲倦,不想处理政事,太子应该尽早确定。”脱脱说:“国家大计,不能不谨慎。从前皇太弟亲自定下大事,对宗庙社稷有大功,已经位居东宫,有了正式任命,从此兄弟叔侄世代继承,谁敢扰乱这个顺序!我们这些做臣子的,对于国家的法令制度,即使不能有所匡正帮助,怎么能够破坏它呢。”三宝奴说:“如今是兄传给弟,以后叔父要传给侄子,能保证始终这样吗?”脱脱说:“在我们这一辈不能改变,如果以后的人失去信用,上天会监督的。”三宝奴虽然不认为他说得对,但也不能改变他的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