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勣孙敬业。高宗崩，则天太后临朝，既而废帝为庐陵王，立相王为皇帝，而政由天后，诸武皆当权任，人情愤怨。时给事中唐之奇贬授括苍令，长安主簿骆宾王贬授临海丞，詹事司直杜求仁黝县丞，敬业坐事左授柳州司马，其弟盩啡令敬猷亦坐累左迁，俱在扬州。敬业用前盩啡尉魏思温谋，据扬州。嗣圣元年684七月，敬业遣其党监察御史薛璋先求使江都，又令雍州人韦超诣璋告变，云“扬州长史陈敬之与唐之奇谋逆”，璋乃收敬之系狱。居数日，敬业矫制杀敬之，自称扬州司马，诈言“高州首领冯子猷叛逆，奉密诏募兵进讨。”是日开府库，令士曹参军李宗臣解系囚及丁役、工匠，得数百人，皆授之以甲。录事参军孙处行拒命，敬业斩之以徇。遂据扬州，鸠聚民众，以匡复庐陵为辞。乃开三府：一曰匡复府，二曰英公府，三曰扬州大都督府。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，领扬州大都督，以杜求仁、唐之奇、骆宾王为府属，余皆伪署职位。旬日之间，胜兵有十余万。仍移檄诸郡县曰：
李勣的孙子李敬业。高宗去世，武则天太后临朝听政，不久废皇帝为庐陵王，立相王为皇帝，但政事都由天后决定，武氏家族都当权任职，人心愤恨怨怒。当时给事中唐之奇被贬为括苍令，长安主簿骆宾王被贬为临海丞，詹事司直杜求仁被贬为黝县丞，李敬业因事被贬为柳州司马，其弟盩厔令李敬猷也受牵连左迁，都在扬州。李敬业采用前盩厔尉魏思温的计谋，占据扬州。嗣圣元年七月，李敬业派其党羽监察御史薛璋先请求出使江都，又令雍州人韦超到薛璋处告变，说“扬州长史陈敬之与唐之奇谋反”，薛璋于是收捕陈敬之下狱。过了几天，李敬业假传旨意杀死陈敬之，自称扬州司马，诈称“高州首领冯子猷叛逆，奉密诏招募士兵讨伐。”当天打开府库，令士曹参军李宗臣释放囚犯及丁役、工匠，得到数百人，都发给铠甲。录事参军孙处行抗拒命令，李敬业斩杀了他示众。于是占据扬州，聚集民众，以匡复庐陵王为口号。于是开设三府：一曰匡复府，二曰英公府，三曰扬州大都督府。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，领扬州大都督，以杜求仁、唐之奇、骆宾王为府属，其余都伪署职位。十天之间，得胜兵十余万。并向各郡县传檄文说：
〔14〕伪临朝武氏者，人非温顺，地实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陈，尝以更衣入侍。洎乎晚节，秽乱春宫。密隐先帝之私，阴图后庭之嬖。入门见嫉，蛾眉不肯让人；掩袖工谗，狐媚偏能惑主。践元后于翚翟，陷吾君于聚麀。加以虺蝎为心，豺狼成性，近狎邪僻，残害忠良，杀姊屠兄，弑君鸩母。人神之所同嫉，天地之所不容。犹复包藏祸心，窥窃神器。君之爱子，幽之于别宫；贼之宗盟，委之以重任。呜呼！霍子孟之不作，朱虚侯之已亡。燕啄皇孙，知汉祚之将尽；龙漦帝后，识夏廷之遽衰。
那个非法临朝称制的武氏，本性并不温顺，出身实在低微。过去曾充任太宗的才人，曾经借更衣的机会入侍。到了后来，秽乱东宫。暗中隐藏曾与先帝的关系，阴图谋取后宫宠幸。入宫就嫉妒，美貌不肯让人；掩袖善进谗言，狐媚偏能迷惑君主。登上皇后之位，陷害我君陷入乱伦。加上她心肠如毒蛇蝎子，性情如豺狼，亲近邪僻小人，残害忠良，杀姊屠兄，弑君鸩母。人神共愤，天地不容。还包藏祸心，觊觎帝位。君主的爱子，被幽禁在别宫；贼子的宗族盟党，却被委以重任。呜呼！霍子孟不再出现，朱虚侯已经消亡。看到燕啄皇孙，知道汉朝国运将尽；见到龙漦帝后，预见夏朝迅速衰亡。
〔15〕敬业皇唐旧臣，公侯冢胤，奉先君之成业，荷本朝之旧恩。宋微子之兴悲，良有以也；袁君山之流涕，岂徒然哉！是用气愤风云，志安社稷，因天下之失望，顺宇内之推心。爰举义旗，誓清妖孽。南连百越，北尽三河，铁骑成群，玉舳相接。海陵红粟，仓储之积靡穷；江浦黄旗，匡复之功何远！班声动而北风起，剑气冲而南斗平。喑呜则山岳崩颓，叱咤则风云变色。以此制敌，何敌不摧？以此图功，何功不克？
我徐敬业是大唐的旧臣，是公侯的后代，继承先辈的功业，承受本朝的旧恩。宋微子兴起悲伤，确实是有原因的；袁安流泪，难道是徒然的吗！因此气愤充满风云，立志安定国家，趁着天下对武后的失望，顺应天下人的推心置腹。于是举起义旗，发誓清除妖孽。南边连接百越，北边直到三河，铁骑成群，战船相连。海陵的粮仓有陈年的红粟，积蓄无穷；江浦的黄旗飘扬，匡复的功业还会远吗！战马嘶鸣而北风起来，剑气冲天而南斗星为之平定。怒吼则山岳崩塌，叱咤则风云变色。用这样的气势来制敌，什么敌人不能摧毁？用这样的气势来图谋功业，什么功业不能成功？
〔16〕公等或家传汉爵，或地协周亲，或膺重寄于爪牙，或受顾命于宣室。言犹在耳，忠岂忘心？一抔之土未干，六尺之孤何托？倘能转祸为福，送往事居，共立勤王之师，无废旧君之命，凡诸爵赏，同裂山河。请看今日之域中，竟是谁家之天下！
诸位有的是世代承袭汉爵，有的是宗室至亲，有的身负重任如爪牙，有的曾在宣室接受顾命。遗言还在耳边，忠心怎敢忘记？先帝的坟土未干，幼主的孤弱依托何处？如果能转祸为福，送别先帝、侍奉新君，共举勤王之师，不废弃先君的遗命，那么所有爵赏，都可以裂土分封。请看今日的天下，究竟是谁家的天下！
〔17〕则天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将兵三十万讨之，追削敬业祖、父官爵，剖坟斫棺，复本姓徐氏。初，敬业兵集，图其所向，薛璋曰：“金陵王气犹在，大江设险，可以自固。且取常、润等州，以为霸基，然后治兵北渡。”魏思温曰：“兵贵神速，但宜早渡淮而北，招合山东豪杰，乘其未集，直取东都，据关决战，此上策也。”敬业不从。十月，率众渡江，攻拔润州，杀刺史李思文。先是，太子贤为天后所废，死于巴州，敬业乃求状貌似贤者，置于城中，奉之为主，云贤本不死。孝逸军渡淮，至楚州，敬业之众狼狈还江都，屯兵高邮以拒之。频战大败，孝逸乘胜追蹑。敬业奔至扬州，与唐之奇、杜求仁等乘小舸，将入海投高丽。追兵及，皆捕获之。初，敬业传檄至京师，则天读之微哂，至“一抔之土未干”，遽问侍臣曰：“此语谁为之？”或对曰：“骆宾王之辞也。”则天曰：“宰相之过，安失此人？”中宗返正，诏曰：“故司空勣，往因敬业，毁废坟茔。朕追想元勋，永怀佐命。昔窦宪干纪，无累安丰之祠；霍禹乱常，犹全博陆之祀。罪不相及，国之通典。宜特垂恩礼，令所司速为起坟，所有官爵，并宜追复。”勣诸子孙坐敬业诛杀，靡有遗胤，偶脱祸者，皆窜迹胡越。贞元十七年801，吐蕃陷麟州，驱掠民畜而去。至盐州西横槽烽，蕃将号徐舍人者，环集汉俘于呼延州，谓僧延素曰：“师勿甚惧，予本汉五代孙也。属武太后斫丧王室，吾祖建义不果，子孙流落绝域，今三代矣。虽代居职任，掌握兵要，然思本之心，无忘于国。但族属已多，无由自拔耳。此地蕃汉交境，放师还乡。”数千百人，解缚而遣之。
武则天命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率兵三十万讨伐李敬业，追削李敬业祖父、父亲的一切官爵，剖开坟墓、砍断棺木，恢复其本姓徐氏。当初，李敬业军队聚集，商议进军方向，薛璋说：“金陵王气还在，大江天险，可以固守。而且夺取常、润等州，作为霸业基础，然后整顿军队北渡。”魏思温说：“兵贵神速，应该早渡淮河向北，联合山东豪杰，乘他们尚未集结，直取东都，据守关口决战，这是上策。”李敬业不听。十月，率众渡江，攻占润州，杀刺史李思文。在此之前，太子李贤被天后废黜，死在巴州，李敬业于是寻找一个相貌像李贤的人，放在城中，尊奉为主，声称李贤没有死。李孝逸军渡淮河，到达楚州，李敬业的军队狼狈撤回江都，屯兵高邮抵御。屡战大败，李孝逸乘胜追击。李敬业逃到扬州，与唐之奇、杜求仁等乘小船，打算入海投奔高丽。追兵赶到，全部被捕获。当初，李敬业的檄文传到京师，武则天读后微微发笑，读到“一抔之土未干”时，急忙问侍臣：“这句话是谁写的？”有人回答说：“是骆宾王的词句。”武则天说：“这是宰相的过错，怎么错过了这样的人才？”中宗复位后，下诏说：“已故司空李勣，过去因李敬业之事，坟茔被毁。朕追思元勋，永怀佐命。从前窦宪违法，不妨碍安丰侯的祠庙；霍禹乱常，仍保全博陆侯的祭祀。罪不相及，是国家的通典。应特加恩礼，令有关部门速建坟墓，所有官爵，都应追复。”李勣的子孙因李敬业案被诛杀，没有留下后代，偶然逃脱的，都流窜到胡越之地。贞元十七年，吐蕃攻陷麟州，驱掠百姓牲畜而去。到盐州西横槽烽，吐蕃将领号称徐舍人的，将汉俘聚集在呼延州，对僧人延素说：“法师不必太害怕，我本是汉朝人的第五代孙。当年武则天太后残害王室，我的祖先起义没有成功，子孙流落极远之地，如今已经三代了。虽然世代任职，掌握兵权，但思念根本之心，不忘祖国。只是族属已多，无法自拔。这里是蕃汉交界之地，放法师还乡。”于是数千百人，解缚释放。
〔18〕史臣曰：近代称为名将者，英、卫二公，诚烟阁之最。英公振彭、黥之迹，自拔草莽，常能以义藩身，与物无忤，遂得功名始终。贤哉，垂命之诫！敬业不蹈贻谋，至于覆族，悲夫！卫公将家子，绰有渭阳之风。临戎出师，凛然威断。位重能避，功成益谦。铭之鼎钟，何惭耿、邓。美哉！
史臣评论说：近代被称为名将的，英国公李勣、卫国公李靖，确实是凌烟阁中最杰出的。英国公振奋如彭越、黥布那样的功业，从草莽中崛起，常能以义护身，与世无争，从而得到功名善终。贤明啊，他的临终遗诫！李敬业不遵循留下的谋略，导致家族覆灭，可悲啊！卫国公是将门之子，颇有舅家风范。临戎出师，凛然威严果决。位高能避让，功成更谦虚。刻铭于鼎钟，比之耿弇、邓禹毫不逊色。美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