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7〕密将如黎阳，或谓密曰：“杀翟让之际，徐世勣几至于死，今向其所，安可保乎？”时王伯当弃金墉，保河阳，密以轻骑自武牢归之，谓伯当曰：“兵败矣，久苦诸君！我今自刎，请以谢众。”伯当抱密，号叫恸绝，众皆泣，莫能仰视。密复曰：“诸军幸不相弃，当共归关中，密身虽愧无功，诸君必保富贵。”其府掾柳奭对曰：“昔盆子归汉，尚食均输。明公与唐公同族，兼有畴昔之遇，虽不陪从起义，然而阻东都，断隋归路，使唐公不战而据京师，此亦公之功也。”众咸曰：“然。”密又谓王伯当曰：“将军室家重大，岂复与孤俱行哉！”伯当曰：“昔汉高诛项，萧何率子弟以从，伯当恨不昆季尽从，以此为愧耳。岂以公今日失利，遂轻去就？纵身分原野，亦所甘心。”左右莫不感激，于是从入关者尚二万人。高祖遣使迎劳，相望于道，密大喜，谓其徒曰“我有众百万，一朝至此，命也。今事败归国，幸蒙殊遇，当思竭忠以事所奉耳！且山东连城数百，知吾至此，遣使招之，尽当归国。比于窦融，勋亦不细，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？”及至京师，礼数益薄，执政者又来求贿，意甚不平。寻拜光禄卿，封邢国公。
李密将要前往黎阳，有人对他说：“杀翟让的时候，徐世勣差点死掉，现在去他的地方，怎么能保证安全？”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城，退守河阳，李密率领轻骑从武牢关去投靠他，对王伯当说：“兵败了，长久以来辛苦各位！我现在自刎，向众人谢罪。”王伯当抱住李密，号啕大哭，晕厥过去，众人都流泪，不能抬头看。李密又说：“各位幸不抛弃我，应当一起归附关中，我虽然无功，但各位一定能保全富贵。”他的府掾柳奭回答说：“从前刘盆子归顺汉朝，还能享受均输（待遇）。明公与唐公是同族，又有过去的交情，虽然没有参与起义，但阻隔东都，截断隋朝归路，使唐公不战而占据京师，这也是您的功劳。”众人都说：“对。”李密又对王伯当说：“将军家室重要，难道还要和我一起走吗！”王伯当说：“从前汉高祖诛杀项羽，萧何率领子弟跟随，伯当只恨不能兄弟全部跟随，以此感到惭愧。岂能因您今日失利，就轻易改变去就？即使身死荒野，也心甘情愿。”左右无不感动，于是跟随入关的还有两万人。唐高祖派使者迎接慰劳，路上相望不绝，李密非常高兴，对他的部下说：“我有百万之众，一朝到这里，是命啊。如今事败归国，幸蒙特殊待遇，应当竭尽忠诚以事奉主上！况且山东有数百座城，知道我到了这里，派使者招抚，都会归顺。比起窦融，功劳也不小，难道不会给我一个台司的职位吗？”等到了京师，礼遇越来越薄，执政者又来索贿，李密心中很不平。不久被任命为光禄卿，封邢国公。
〔28〕未几，闻其所部将帅皆不附世充，高祖使密领本兵往黎阳，招集故时将士，经略世充。时王伯当为左武卫将军，亦令为副。密行至桃林，高祖复征之，密大惧，谋将叛。伯当颇止之，密不从，因谓密曰：“义士之立志也，不以存亡易心。伯当荷公恩礼，期以性命相报。公必不听，今祗可同去，死生以之，然终恐无益也。”乃简骁勇数千人，著妇人衣，戴幕离，藏刀裙下，诈为妻妾，自率之入桃林县舍。须臾，变服突出，因据县城，驱掠畜产，直趣南山，乘险而东，遣人驰告张善相，令以兵应接。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留镇熊州，遣副将盛彦师率步骑数千追蹑，至陆浑县南七十里，与密相及。彦师伏兵山谷，密军半度，横出击，败之，遂斩密，时年三十七。王伯当亦死之，与密俱传首京师。时李勣为黎阳总管，高祖以勣旧经事密，遣使报其反状。勣表请收葬，诏许之。高祖归其尸，勣发丧行服，备君臣之礼。大具威仪，三军皆缟素，葬于黎阳山南五里。故人哭之，多有欧血者。邴元真之降世充也，以为行台仆射，镇滑州。密故将杜才干恨元真背密，诈与之会，伏甲斩之，以其首祭于密冢。
不久，李密听说他所部将帅都不归附王世充，唐高祖派李密率领自己的旧部前往黎阳，招集过去的将士，经略王世充。当时王伯当任左武卫将军，也让他做副手。李密走到桃林，高祖又召他回去，李密非常恐惧，图谋反叛。王伯当多次劝阻他，李密不听，于是对李密说：“义士的志向，不因存亡而改变。伯当受您恩礼，愿以性命相报。您一定不听，现在只能一同去，生死以之，但终究恐怕没有益处。”于是挑选几千名骁勇士兵，穿上妇人衣服，戴上幕离（面纱），把刀藏在裙下，假装是妻妾，自己率领他们进入桃林县舍。不久，换装突然冲出，于是占据县城，驱赶掠夺牲畜，直奔南山，凭借险要向东，派人驰告张善相，让他派兵接应。当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留守熊州，派副将盛彦师率领几千步兵骑兵追击，到陆浑县南七十里，追上了李密。盛彦师在山谷中设伏，李密军队过了一半，从侧面出击，打败了他们，于是斩杀李密，时年三十七岁。王伯当也战死，与李密的首级一起传送到京师。当时李勣任黎阳总管，高祖因为李勣曾经事奉李密，派使者告知他李密反叛的情况。李勣上表请求收葬，下诏准许。高祖归还李密尸体，李勣发丧行服，备君臣之礼。大张威仪，三军都穿白衣，葬于黎阳山南五里。故人哭祭，多有吐血者。邴元真投降王世充后，被任命为行台仆射，镇守滑州。李密旧将杜才干恨邴元真背叛李密，假意与他相会，设伏兵斩杀他，用他的首级祭奠李密墓。
〔29〕单雄信者，曹州人也。翟让与之友善。少骁健，尤能马上用枪，密军号为“飞将”。密偃师失利，遂降于王世充，署为大将军。太宗围逼东都，雄信出军拒战，援枪而至，几及太宗，徐世勣呵止之，曰：“此秦王也。”雄信惶惧，遂退，太宗由是获免。东都平，斩于洛阳。
单雄信是曹州人。翟让与他交好。年少时骁勇矫健，尤其擅长马上用枪，在李密军中号称“飞将”。李密在偃师失利后，单雄信就投降了王世充，被任命为大将军。唐太宗（当时是秦王）围攻东都洛阳，单雄信率军出战，挺枪而来，几乎刺中太宗，徐世勣大声呵斥制止他，说：“这是秦王！”单雄信惊慌恐惧，于是退走，太宗因此得以幸免。东都平定后，单雄信在洛阳被斩首。
〔30〕史臣曰：当隋政板荡，炀帝荒淫，摇动中原，远征辽海。内无贤臣以匡国，外乏良吏以理民，两京空虚，兆庶疲弊。李密因民不忍，首为乱阶，心断机谋，身临阵敌，据巩、洛之口，号百万之师，窦建德辈皆效乐推，唐公绐以欣戴，不亦伟哉！及偃师失律，犹存麾下数万众，苟去猜忌，疾趣黎阳，任世勣为将臣，信魏徵为谋主，成败之势，或未可知。至于天命有归，大事已去，比陈涉有余矣。始则称首举兵，终乃甘心为降虏，其为计也，不亦危乎！又不能委质为臣，竭诚事上，竟为叛者，终是狂夫，不取伯当之言，遂及桃林之祸。或以项羽拟之，文武器度即有余，壮勇断果则不及。杨素既知密之才干，合为王之爪牙，委之痴儿，卒为谋主，覆族之祸，其宜也哉！
史官评论说：当隋朝政治动荡，炀帝荒淫，动摇中原，远征辽东。朝廷内没有贤臣来匡正国家，地方上缺乏良吏来治理百姓，两京空虚，百姓疲惫。李密利用百姓的不满，首先发难，心思决断机谋，亲身临阵对敌，占据巩县、洛口，号称百万大军，窦建德等人都愿意拥戴他，唐公（李渊）也假意欢迎，不也很伟大吗！等到偃师战败，手下还有数万人，如果消除猜忌，迅速赶往黎阳，任用徐世勣为将，信任魏徵为谋主，成败之势，或许还不可知。至于天命已归大唐，大事已去，他比陈涉还是强一些的。开始是首举义兵，最终却甘心做降虏，他的计谋，不也很危险吗！又不能委身做臣子，竭诚事奉君主，最终成为叛徒，终究是个狂夫，不听王伯当的话，于是招致桃林之祸。有人拿项羽来比李密，文武器度有余，但壮勇果断则不及。杨素既然知道李密的才干，本应让他做王室的爪牙，却把他托付给痴儿杨玄感，最终成为谋主，杨家覆灭的灾祸，也是当然的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