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3〕臣闻天地协气而万物生,君臣合德而庶政成;五帝之世非皆智,三季之末非皆愚,用与不用,知与不知也。既时有举贤之名,而无得贤之实,必各援其类而进矣。谚曰:“相门有相,将门有将。”夫相者,文德昭者也;将者,武功烈者也。文德昭,则可以匡国朝,致雍熙,稷、契、夔、龙是也;武功烈,则所以征不庭,威四夷,南仲、方叔是矣。昔伊尹之为媵臣,至贱也,吕尚之处屠钓,至陋也,及其见举于汤武、周文,诚道合志同,玄谟神通,岂复假近习之荐,因左右之介哉。《书》曰:“有不世之君,必能用不世之臣;用不世之臣,必能立不世之功。”殷周二王是矣。若夫龌龊近步,遵常守故,安足为陛下言哉?故阴阳不和,三光不畅,官旷无人,庶政不整者,三司之责也。疆埸骚动,方隅内侵,没军丧众,干戈不息者,边将之忧也。岂可虚荷国宠而不称其任哉?故任益隆者负益重,位益高者责益深,书称“无旷庶官”,诗有“职思其忧”,此其义也。
我听说天地之气和谐,万物才能生长;君臣同心同德,各种政务才能成功。五帝的时代并非都是智者,夏商周三代末期也并非都是愚人,关键在于用与不用、知与不知。当时虽然有举荐贤能的名义,却没有得到真正贤能的实际,必然各自援引同类而进用。谚语说:“宰相的门第出宰相,将军的门第出将军。”所谓宰相,是文德昭著的人;所谓将军,是武功显赫的人。文德昭著,就可以匡正国家朝廷,达到太平和乐,比如稷、契、夔、龙这些人;武功显赫,就可以征讨不服从的势力,威震四方夷狄,比如南仲、方叔这些人。当初伊尹作为陪嫁的臣仆,身份极其低贱;吕尚身处屠夫渔夫之中,地位极其卑陋,等到他们被商汤、周武王、周文王举用,确实是因为志同道合,深谋远虑神通广大,哪里需要借助近臣的推荐、靠左右的人引见呢?《尚书》说:“有非凡的君主,必定能任用非凡的臣子;任用非凡的臣子,必定能建立非凡的功业。”殷商、周代的两位君王就是这样。至于那些拘谨小步、遵循常规、固守旧章的人,怎么值得对陛下说呢?所以阴阳不和,日月星三光不畅,官职空缺无人,政务不整,这是三司的责任。边境骚动,四方入侵,军队覆没,人员伤亡,战事不断,这是边将的忧虑。怎么能空受国家的恩宠而不胜任其职呢?所以责任越重,负担越重;地位越高,责任越深。《尚书》说“不要虚设官职”,《诗经》说“要想着自己的职责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〔24〕陛下体天真之淑圣,登神机以继统,冀闻康哉之歌,偃武行文之美。而数年以来,水旱不时,民困衣食,师徒之发,岁岁增调,加东有覆败之军,西有殪没之将,至使蚌蛤浮翔于淮、泗,鼲鼬讙哗于林木。臣每念之,未尝不辍食而挥餐,临觞而搤腕矣。昔汉文发代,疑朝有变,宋昌曰:“内有朱虚、东牟之亲,外有齐、楚、淮南、琅邪,此则磐石之宗,愿王勿疑。”臣伏惟陛下远览姬文二虢之援,中虑周成召、毕之辅,下存宋昌磐石之固。昔骐骥之于吴阪,可谓困矣,及其伯乐相之,孙邮御之,形体不劳而坐取千里。盖伯乐善御马,明君善御臣;伯乐驰千里,明君致太平;诚任贤使能之明效也。若朝司惟良,万机内理,武将行师,方难克弭。陛下可得雍容都城,何事劳动銮驾,暴露于边境哉?
陛下您天生就有贤淑圣明的品德,登上帝位继承大统,一心盼望着能听到歌颂太平的歌声,实现停息战事、推行文教的美好局面。可这几年来,水旱灾害接连不断,百姓缺吃少穿,军队征发一年比一年多,再加上东边有全军覆没的队伍,西边有战死沙场的将领,搞得淮河、泗水里到处漂着蚌蛤,树林中满是黄鼬的吵闹声。我每想到这些,没一次不是吃不下饭、扔下碗筷,对着酒杯气得直握手腕。当年汉文帝从代国出发去继位,心里怀疑朝廷有变故,宋昌劝他说:“朝廷内有朱虚侯刘章、东牟侯刘兴居这样的至亲,外面有齐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琅邪王这些诸侯,真是像磐石一样稳固的宗族势力,希望大王不必怀疑。”我跪着想,陛下您远看周文王有虢仲、虢叔的援助,中间想想周成王有召公、毕公的辅佐,近处还有宋昌说的那种磐石般的稳固力量。从前千里马困在吴地的山坡上,可以说是够倒霉了,可等到伯乐看中它、孙邮驾驭它,它毫不费力就轻松跑出千里。所以伯乐善于驭马,圣明的君主善于驾驭臣子;伯乐能让千里马飞奔,明君能让天下太平——这确实是任用贤能之士的明显效果啊。如果朝中各机构都是贤良之人,朝廷内政处理得井井有条,武将们带兵出征,各地的叛乱就能平定。那样的话,陛下您大可从容地住在京城里,何必大老远辛辛苦苦跑到边境上去呢?
〔25〕臣闻羊质虎皮,见草则悦,见豺则战,忘其皮之虎也。今置将不良,有似于此。故语曰:“患为之者不知,知之者不得为也。”昔乐毅奔赵,心不忘燕;廉颇在楚,思为赵将。臣生乎乱,长乎军,又数承教于武皇帝,伏见行师用兵之要,不必取孙、吴而暗与之合。窃揆之于心,常愿得一奉朝觐,排金门,蹈玉陛,列有职之臣,赐须臾之问,使臣得一散所怀,摅舒蕴积,死不恨矣。
我听说,一只羊披上老虎的皮,看到青草就高兴,看到豺狼就害怕得发抖,完全忘了自己披着虎皮。如今任命将领不得当,就跟这种情况一样。所以俗话说:“忧虑的是做事的人不了解情况,而了解情况的人又没办法去做。”从前乐毅逃亡到赵国,心里始终放不下燕国;廉颇流落在楚国,还想着回去当赵国的将领。我生在乱世,在军队中长大,又多次得到武皇帝的教诲,私下里发现行军打仗的要领,不一定非要照搬孙武、吴起的兵法,但自然跟他们的思想暗合。我私下在心里琢磨,常常希望能有一次朝见天子的机会,推开皇宫的金门,踏上殿堂的玉阶,排列在众臣之中,皇上能赐给我片刻的询问,让我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,把积压的想法彻底抒发,这样死了也没有遗憾了。
〔26〕被鸿胪所下发士息书,期会甚急。又闻豹尾已建,戎轩骛驾,陛下将复劳玉躬,扰挂神思。臣诚竦息,不遑宁处。愿得策马执鞭,首当尘露,撮风后之奇,接孙、吴之要,追慕卜商起予左右,效命先驱,毕命轮毂,虽无大益,冀有小补。然天高听远,情不上通,徒独望青云而拊心,仰高天而叹息耳。屈平曰:“国有骥而不知乘,焉皇皇而更索!”昔管、蔡放诛,周、召作弼;叔鱼陷刑,叔向匡国。三监之衅,臣自当之;二南之辅,求必不远。华宗贵族,藩王之中,必有应斯举者。故《传》曰:“无周公之亲,不得行周公之事。”唯陛下少留意焉。
我接到鸿胪下发的要求征调士民的书信,会合的日期非常紧急。又听说陛下的车驾已经准备好,战车将要出发,陛下您又要亲自辛劳,费心费神。我确实惶恐不安,一刻不得安宁。希望我能策马扬鞭,率先冲在尘土露水之中,掌握风后的奇谋,运用孙武、吴起的要旨,追慕卜商那样在陛下身边提供启发,在前面效命,为车驾效死,虽然不会有大的益处,但愿有小的帮助。然而天高皇帝远,我的情况不能上达,只能独自望着青云拍胸,仰望高空叹息罢了。屈原说:“国家有千里马却不知道乘用,为何还要匆忙地另外寻求!”从前管叔、蔡叔被流放诛杀,周公、召公作为辅弼;叔鱼陷入刑狱,叔向匡正国家。三监那样的罪责,我愿意承当;二南那样的辅佐,寻求时一定不会太远。在华宗贵族和藩王之中,一定有响应这个举动的人。所以《传》上说:“没有周公那样的亲近,就不能做周公那样的事情。”希望陛下稍微留意。
〔27〕近者汉氏广建藩王,丰则连城数十,约则飨食祖祭而已,未若姬周之树国,五等之品制之。若扶苏之谏始皇,淳于越之难周青臣,可谓知时变矣。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,当权者是矣,故谋能移主,威能慑下。豪右执政,不在亲戚;权之所在,虽疏必重,势之所去,虽亲必轻,盖取齐者田族,非吕宗也。分晋者赵、魏,非姬姓也。唯陛下察之。苟吉专其位,凶离其患者,异姓之臣也。欲国之安,祈家之贵,存共其荣,没同其祸者,公族之臣也。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,臣窃惑焉。
最近汉朝大肆封立藩王,势力大的能占几十座城,小的也就享受点祭祖的供品,根本比不上周朝分封诸侯,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制度。像扶苏劝谏秦始皇实行仁政,淳于越反驳周青臣对秦始皇的吹捧,那真是懂得时势变化啊。能让天下人竖起耳朵听、瞪大眼睛看的,只有掌权的人,所以他们的计谋能换掉国君,威风能吓住臣子。豪强权贵掌权,不靠亲戚关系;权力在谁手里,就算关系远也一定重要;权力没了,就算关系近也一定被看轻。你看夺取齐国的田家,根本不是吕氏宗族;瓜分晋国的赵家、魏家,也不是姬姓宗亲。希望陛下明白这个道理。那些好运来了就占着位置,倒霉了就躲得远远的,是外姓大臣;希望国家安稳、家族显贵,活着一起享福,死了共同担祸的,才是同宗族的大臣。现在反倒疏远自家人,亲近外姓人,我实在想不通。
〔28〕臣闻孟子曰:“君子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”今臣与陛下践冰履炭,登山浮涧,寒温燥湿,高下共之,岂得离陛下哉?不胜愤懑,拜表陈情。若有不合,乞且藏之书府,不便灭弃,臣死之后,事或可思。若有豪釐少挂圣意者,乞出之朝堂,使夫博古之士,纠臣表之不合义者。如是,则臣愿足矣。
我听说孟子说:“君子在不得志时,就独自修养好自身;得志时,就同时使天下人都得到益处。”现在我和陛下一起踏着冰雪、踩着炭火,攀登高山、渡涉深涧,无论寒冷、温暖、干燥、潮湿,高处低处都共同面对,怎么能离开陛下呢?我内心充满愤懑,因此上表陈述衷情。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,请求暂且存放在书府,不要马上销毁丢弃;我死之后,或许这些事会值得思考。如果有一点稍微符合圣意的,请求公布在朝堂上,让那些博古通今的学士们,来纠正我表中不合义理的地方。如果这样,那么我的愿望就满足了。
〔30〕其年冬,诏诸王朝六年正月。其二月,以陈四县封植为陈王,邑三千五百户。植每欲求别见独谈,论及时政,幸冀试用,终不能得。既还,怅然绝望。时法制,待藩国既自峻迫,寮属皆贾竖下才,兵人给其残老,大数不过二百人。又植以前过,事事复减半,十一年中而三徙都,常汲汲无欢,遂发疾薨,时年四十一。遗令薄葬。以小子志,保家之主也,欲立之。初,植登鱼山,临东阿,喟然有终焉之心,遂营为墓。子志嗣,徙封济北王。景初中诏曰:“陈思王昔虽有过失,既克己慎行,以补前阙,且自少至终,篇籍不离于手,诚难能也。其收黄初中诸奏植罪状,公卿已下议尚书、秘书、中书三府、大鸿胪者皆削除之。撰录植前后所著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,副藏内外。”志累增邑,并前九百九十户。
那年冬天,皇帝下诏命令诸侯王在六年正月前来朝见。二月,把陈地的四个县封给曹植,立为陈王,食邑三千五百户。曹植总想请求单独见面谈话,议论当时的政事,希望能被任用,但始终没能实现。回去以后,他感到惆怅绝望。当时的法令制度,对待藩国已经非常严厉紧迫,属官都是商贩一类低劣人才,配给的士兵都是老弱残兵,总数不超过二百人。又因为曹植以前的过失,各项待遇都再减半,十一年间三次迁都,他经常忧心忡忡,闷闷不乐,于是发病去世,时年四十一岁。留下遗命要求薄葬。他认为小儿子曹志是能保全家族的主人,想立他为继承人。当初,曹植登上鱼山,面对东阿,感叹有终老于此的心愿,于是营造了坟墓。儿子曹志继承爵位,改封为济北王。景初年间,皇帝下诏说:“陈思王从前虽然有过失,但能够约束自己谨慎行事,来弥补以前的缺点,而且从小到死,书籍不离于手,确实是难能可贵的。收集黄初年间那些上奏曹植罪状的奏章,以及公卿以下讨论涉及尚书、秘书、中书三府、大鸿胪的,都全部削除。编录曹植前后所著的赋、颂、诗、铭、杂论共一百多篇,副本收藏在朝廷内外。”曹志多次增加食邑,加上以前的共九百九十户。
〔31〕萧怀王熊,早薨。黄初二年221追封谥萧怀公。太和三年229,又追封爵为王。青龙二年234,子哀王炳嗣,食邑二千五百户。六年薨,无子,国除。
萧怀王曹熊,早年去世。黄初二年(221年)追封谥号为萧怀公。太和三年(229年)又追封爵位为王。青龙二年(234年),他的儿子哀王曹炳继承爵位,享有食邑二千五百户。继承后六年去世,没有儿子,封国被废除。
〔32〕评曰:任城武艺壮猛,有将领之气。陈思文才富艳,足以自通后叶,然不能克让远防,终致携隙。《传》曰“楚则失之矣。而齐亦未为得也”,其此之谓欤!
评论说:任城王曹彰武艺勇猛,有将领的气概;陈思王曹植文采丰富华丽,足以让后世了解自己,但是不能做到克制谦让、长远防备,最终导致了隔阂。古书上说“楚国是失掉了,但齐国也没有得到什么”,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