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5〕四年907四月,汴将李思安以急兵攻幽州,营于石子河,仁恭在大安山,城中无备,守光自外帅兵来援,登城拒守。汴军既退,守光乃自为幽州节度,令其部将李小喜、元行钦将兵攻大安山。仁恭遣兵拒战,为小喜所败,乃掳仁恭归幽州,囚于别室。仁恭左右,迨至婢媵,与守光不协者毕诛之。其兄守文在沧州,闻父被囚,聚兵大哭,谕之曰: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自古岂有雠父者,吾家生此枭獍,吾生不如死!”即率沧、德之师讨之。守光逆战于鸡苏,为守文所败。既而守文诈悲,单马立于阵场,泣谕于众曰:“勿杀吾弟!”时守光骁将元行钦识之,被擒,沧兵失帅自溃。守光乃絷兄于别室,围以丛棘,乘胜进攻沧州。沧州宾佐孙鹤、吕兖已推守文子延祚为帅,守光携守文于城下,攻围累月。城中乏食,米斗直三万,人首一级亦直十千,军士食人,百姓食墐土,驴马相遇,食其鬃尾,士人出入,多为强者屠杀。久之,延祚力穷,以城降于守光,守文寻亦遇害。
四年四月,汴将李思安率急行军攻打幽州,在石子河扎营,刘仁恭在大安山,城中没有防备,刘守光从外面率兵来救援,登城拒守。汴军退走后,刘守光便自任幽州节度使,命令他的部将李小喜、元行钦率兵攻打大安山。刘仁恭派兵抵抗,被李小喜击败,于是俘虏了刘仁恭回到幽州,囚禁在别的房间。刘仁恭身边的人,直到婢女侍妾,凡与刘守光不和的都被杀掉。刘守光的哥哥刘守文在沧州,听说父亲被囚禁,聚集军队大哭,对众人说:“悲痛啊父母,生养我多么辛劳。自古以来哪有仇视父亲的人?我家生出这种枭獍(比喻凶恶忘恩之人),我生不如死!”随即率领沧州、德州的军队讨伐刘守光。刘守光在鸡苏迎战,被刘守文打败。随后刘守文假装悲伤,单人匹马站在阵前,哭着对众人说:“不要杀我的弟弟!”当时刘守光的骁将元行钦认出了他,将其擒获,沧州军队失去主帅自行溃散。刘守光于是把哥哥囚禁在别的房间,周围围上荆棘,乘胜进攻沧州。沧州的宾佐孙鹤、吕兖已经推举刘守文的儿子刘延祚为帅,刘守光带着刘守文到城下,围攻数月。城中缺乏粮食,一斗米价值三万钱,一个人头也值一万钱,军士吃人,百姓吃黏土,驴马相遇,互相啃食鬃毛和尾巴,士人出入,大多被强者屠杀。过了很久,刘延祚力尽,献城投降刘守光,刘守文不久也被杀害。
〔6〕守光性本庸昧,以父兄失势,谓天所助,淫虐滋甚。每刑人必以铁笼盛之,薪火四逼,又为铁刷劀剔人面。尝衣赭黄袍,顾谓将吏曰:“当今海内四分五裂,吾欲南面以朝天下,诸君以为何如?”宾佐有孙鹤者,骨鲠方略之士也,率先对曰:“王西有并、汾之患,北有契丹之虞,乘时观衅,专待薄人,彼若结党连衡,侵我疆场,地形虽险,势不可支,甲兵虽多,守恐不暇,纵能却敌,未免生忧。王但抚士爱民,补兵完赋,义声驰于天下,诸侯自然推戴。今若恃兵与险,未见良图。”守光不悦,及梁军据深、冀,王镕乞师于守光,孙鹤劝守光出援军以图霸业,守光不从。及庄宗有柏乡之捷,守光谋攻易、定,讽动镇人,欲为河朔元帅。庄宗乃与镇州节度使王镕、易定节度使王处直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、振武节度使周德威、天德军节度使宋瑶,同遣使奉册,推守光为尚父,以稔其恶。守光不悟,谓藩镇畏己,仍以诸镇状送梁祖,言:“臣被晋王等推臣为尚父,坚辞不获,又难推违。臣窃料所宜,不如陛下与臣河北道都统,则并、镇之叛,不足平殄矣。”梁祖知其诈,优答之。仍命阁门使王瞳、供奉官史彦璋等使于燕,册守光为河北道采访使。
刘守光本性平庸愚昧,因为父亲和哥哥失势,认为上天帮助自己,淫乱暴虐更加厉害。每次惩罚人,必定用铁笼把人装起来,周围用柴火烧烤,又用铁刷子刷刮人的脸。曾经穿着赭黄袍,回头对将吏们说:“如今天下四分五裂,我想南面称帝,统治天下,你们认为怎么样?”宾客中有个叫孙鹤的,是个刚正有谋略的人,率先回答说:“大王西边有并州、汾州的患难,北边有契丹的忧虑,他们正等待时机,窥伺我们的弱点,专等我们薄弱时进攻。如果他们联合起来,侵犯我们的疆土,地形虽然险要,但势力难以支撑,军队虽然众多,防守恐怕来不及,即使能击退敌人,也难免有后患。大王只要安抚士兵、爱护百姓,补充兵员、完善赋税,仁义的名声传遍天下,诸侯自然会推戴你。如今如果依仗军队和险要,我看不出是好主意。”刘守光不高兴。等到梁军占据深州、冀州,王镕向刘守光求救,孙鹤劝刘守光出兵救援以图谋霸业,刘守光不听。等到庄宗(李存勖)在柏乡取得胜利,刘守光图谋攻打易州、定州,暗中鼓动镇州人,想当河朔元帅。庄宗于是与镇州节度使王镕、易定节度使王处直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、振武节度使周德威、天德军节度使宋瑶,一同派使者奉上册文,推举刘守光为尚父,以让他恶贯满盈。刘守光不醒悟,以为藩镇怕自己,就把各镇的文书送给梁祖,说:“臣被晋王等人推举为尚父,坚决推辞不掉,又难以违背。臣私下考虑,不如陛下给臣河北道都统的职位,那么并州、镇州的叛乱,就不难平定了。”梁祖知道他是欺诈,用优厚的言辞答复了他。于是命令阁门使王瞳、供奉官史彦璋等人出使燕国,册封刘守光为河北道采访使。
〔7〕六月,梁使至,守光令所司定尚父采访使仪注,所司取唐朝册太尉礼以示之。守光曰:“此仪注中何无郊天改元之事?”梁使曰:“尚父虽尊,犹是人臣。”守光怒,投于地,谓将吏曰:“方今天下鼎沸,英雄角逐。朱公创号于夷门,杨渭假名于淮海,王建自尊于巴蜀,茂贞矫制于岐阳,皆因茅土之封,自假帝王之制,然兵虚力寡,疆场多虞。我大燕地方二千里,带甲三十万,东有鱼盐之饶,北有塞马之利,我南面称帝,谁如我何!今为尚父,孰当帝者!公等促具帝者之仪,予且为河朔天子。”燕之将吏窃议,以为不可。守光置斧锧于庭,令将佐曰:“今三方协赞,予难重违,择日而帝矣。从我者赏,横议者诛。孙鹤对曰:“沧州破败,仆乃罪人,大王宽容,乃至今日,不敢阿旨,以误家国,苟听臣言,死且无侮。”守光大怒,推之伏锧,令军士割其肉生啖之。鹤大呼曰:“百日之外,必有急兵矣!”守光命窒其口,寸斩之,有识为之嗟惋。乃悉召部内官吏,教习朝仪,边人既非素习,举措失容,相顾诮笑。八月十三日,守光僭号大燕皇帝,改年曰应天。以梁使王瞳、判官齐涉为宰相,史彦璋为御史大夫。伪册之日,契丹陷平州。庄宗闻之大笑,监军张承业曰:“恶不积不足以灭身,老氏所谓‘将欲取之,必先与之’。今守光狂蹶,请遣使省问,以观其衅。”十月,庄宗令太原少尹李承勋往使。承勋至,守光怒不称臣,械之于狱。
六月,梁国使者到达,刘守光命令有关部门制定尚父、采访使的礼仪制度,有关部门取来唐朝册封太尉的礼仪给他看。刘守光说:“这礼仪中为什么没有祭天、改元的事情?”梁国使者说:“尚父虽然尊贵,但仍然是臣子。”刘守光大怒,把礼仪文书扔在地上,对将吏们说:“如今天下纷乱,英雄角逐。朱公在夷门创立国号,杨渭在淮海假借名号,王建在巴蜀自称尊贵,李茂贞在岐阳假托制诏,都是因为有了封地,才假借帝王的制度,但兵力空虚、力量薄弱,边境多有忧患。我大燕领地两千里,披甲之士三十万,东边有鱼盐的富饶,北边有塞马的优势,我南面称帝,谁能把我怎么样!如今让我当尚父,谁配当皇帝?你们赶快准备皇帝的礼仪,我将要做河朔的天子。”燕国的将吏私下议论,认为不行。刘守光在庭院中放置斧头和砧板,命令将佐说:“如今三方协同赞许,我难以再三推辞,选择吉日就称帝了。听从我的有赏,非议的处死。”孙鹤回答说:“沧州战败,我是罪人,大王宽容,我才活到今天,不敢阿谀奉承,贻误家国,如果听信臣的话,死而无悔。”刘守光大怒,将他推倒按在砧板上,命令军士割他的肉生吃。孙鹤大喊:“百日之内,必有急兵到来!”刘守光命人塞住他的嘴,把他一寸寸割死,有见识的人为他叹息。于是召集辖区内所有官吏,教习朝廷礼仪,边地人本来不熟悉,举止失态,互相看着嘲笑。八月十三日,刘守光僭越称帝,国号大燕,改年号为应天。任命梁国使者王瞳、判官齐涉为宰相,史彦璋为御史大夫。伪册封的那天,契丹攻陷平州。庄宗听说后大笑,监军张承业说:“恶不积累不足以灭亡自身,老子说‘想要夺取它,必须先给予它’。如今刘守光狂妄,请派使者去慰问,以观察他的破绽。”十月,庄宗命令太原少尹李承勋出使。李承勋到达,刘守光恼怒他不称臣,把他戴上刑具关进监狱。
〔8〕十二月,庄宗遣周德威出飞狐,会镇、定之师以讨之,德威攻围历年,属郡皆下。守光坚保幽州,求援于梁,北诱契丹,救终不至。十年十月,守光遣使持币马见德威乞降,又乘城呼曰:“予俟晋王至即出城。”十一月,庄宗亲征。二十三日,至幽州,单骑临城,召守光曰:“丈夫成败,须决所向,公将何如?”守光曰:“某俎上肉耳!”庄宗愍之,折弓为盟,许其保全。守光辞以他日,庄宗乃令诸军攻之。二十四日,四面毕攻,庄宗登燕太子墓观之。俄而数骑执仁恭并其孥来献,檀州游奕将李彦晖于燕乐县获守光,并妻李氏、祝氏,男继珣、继方、继祚等来献。初,守光城破后,携其妻子将走关内依刘守奇,沿路寒疮足踵,经日不食。至燕乐县,匿于坑谷,令妻祝氏乞食于田父张师造家,怪妇人异状,诘之,遂俱擒焉。庄宗方宴府第,引仁恭、守光至席,父子号泣谢罪,庄宗慰抚之曰:“往事不复言。人谁无过,改之为贵。”乃归之传舍。是月己卯,晋人执守光及仁恭,露布表其罪,驱以班师。
十二月,庄宗(李存勖)派周德威从飞狐出兵,会合镇州、定州的军队去讨伐刘守光。周德威围攻了一年多,所属的州郡都攻下了。刘守光坚守幽州,向梁朝求援,又往北引诱契丹,但救兵始终没来。天祐十年十月,刘守光派使者带着钱财、马匹去见周德威请求投降,又登上城墙大喊:“我等晋王(庄宗)来了就出城。”十一月,庄宗亲自出征。二十三日,到达幽州,庄宗单人匹马来到城下,召见刘守光说:“大丈夫成败,必须决定去向,您打算怎么办?”刘守光说:“我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!”庄宗怜悯他,折弓立誓,答应保全他的性命。刘守光用改日再谈推辞,庄宗就命令各路军队攻城。二十四日,四面同时进攻,庄宗登上燕太子墓观看。不久,几员骑兵抓住刘仁恭和他的妻子儿女来献。檀州巡逻将领李彦晖在燕乐县抓获了刘守光,连同他的妻子李氏、祝氏,儿子刘继珣、刘继方、刘继祚等来献。当初,刘守光城破后,带着妻子儿女打算逃往关内投靠刘守奇,一路上脚上生了冻疮,一整天没吃东西。到了燕乐县,躲在山沟里,让妻子祝氏向农夫张师造家讨饭。张师造觉得这妇人形迹可疑,盘问后,就把他们一起抓住了。庄宗正在府第设宴,把刘仁恭、刘守光带到宴席上,父子俩哭着认罪,庄宗安慰他们说:“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。人谁没有过错,能改正就是可贵的。”于是把他们安置在传舍里。这个月己卯日,晋人押着刘守光和刘仁恭,发布露布宣布他们的罪状,然后押着他们班师回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