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朴,字文伯,东平人也。父序,以朴贵,赠左谏议大夫。朴幼警慧,好学善属文。汉乾祐中,擢进士第,解褐授校书郎,依枢密使杨邠,馆于邠第。是时汉室浸乱,大臣交恶,朴度其必危,因乞告东归。未几,李业辈作乱,害邠等三族,凡游其门下者,多被其祸,而朴独免。国初,世宗镇澶渊,朝廷以朴为记室。及世宗为开封尹,拜右拾遗,充开封府推官。世宗嗣位,授比部郎中,赐紫。二年955夏,世宗命朝廷文学之士二十余人,各撰策论一首,以试其才。时朴献《平边策》,云:
王朴,字文伯,是东平人。他父亲叫王序,因为王朴地位显贵,被追赠为左谏议大夫。王朴小时候很聪明,喜欢学习,擅长写文章。后汉乾祐年间,他考中了进士,脱下平民衣服被授予校书郎的官职,依附于枢密使杨邠,住在杨邠的府邸。当时后汉朝廷逐渐混乱,大臣们互相敌对,王朴预料到朝廷一定会出事,就请求请假回东边老家。不久,李业等人发动叛乱,杀害了杨邠等三族,凡是曾在杨邠门下交往的人,大多遭受了灾祸,只有王朴幸免。宋朝初年,周世宗驻守澶渊时,朝廷任命王朴为记室。等到世宗担任开封府尹,又任命他为右拾遗,兼任开封府推官。世宗即位后,授予他比部郎中,赐穿紫袍。显德二年夏天,世宗命令朝廷中二十多位文学之士,每人写一篇策论,来测试他们的才能。当时王朴献上了《平边策》,说:
〔2〕唐失道而失吴、蜀,晋失道而失幽、并,观所以失之由,知所以平之术。当失之时,莫不君暗政乱,兵骄民困,近者奸于内,远者叛于外,小不制而至于大,大不制而至于僭。天下离心,人不用命,吴、蜀乘其乱而窃其号,幽、并乘其间而据其地。平之之术,在乎反唐、晋之失而已。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,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,恩信号令以结其心,赏功罚罪以尽其力,恭俭节用以丰其财,徭役以时以阜其民。俟其仓廪实、器用备、人可用而举之。彼方之民,知我政化大行、上下同心、力强财足、人和将和、有必取之势,则知彼情状者愿为之间谍,知彼山川者愿为之先导。彼民与此民之心同,是与天意同,与天意同则无不成之功。
唐朝失去道义,结果丢了吴地和蜀地;晋朝失去道义,结果丢了幽州和并州。观察他们失去的原因,就能知道平定它们的方法。当它们失去的时候,没有不是君主昏庸、政治混乱,士兵骄横、百姓困苦,身边有奸臣在内部作乱,远方有叛军在外部造反,小问题不控制就演变成大问题,大问题不控制就导致僭越。天下人心离散,人们都不肯卖命,吴国和蜀国趁着混乱窃取了称号,幽州和并州趁着空隙占据了地盘。平定它们的方法,无非是反过来做唐朝和晋朝所失去的事情罢了。一定要先提拔贤能、斥退不肖之人来澄清时局,任用有才能的人、去除无能的人来审察人才,用恩惠和号令来团结人心,赏功罚罪来竭尽力量,恭谨节俭来丰富财物,按时征发徭役来使百姓富裕。等到粮仓充实、器用齐备、人民可用时再行动。敌方的百姓,知道我们的政治教化大行、上下同心、力量强大财物充足、人心和顺将领和睦、有必取之势,那么了解敌人情况的人愿意做间谍,了解敌人山川的人愿意做向导。那些百姓和这些百姓心意相同,就是与天意相同,与天意相同就没有不成功的功业。
〔3〕攻取之道,从易者始,当今吴国,东至海,南至江,可挠之地二千里。从少备处先挠之,备东则挠西,备西则挠东,必奔走以救其弊,奔走之间,可以知彼之虚实、众之强弱,攻虚击弱,则所向无前矣。勿大举但以轻兵挠之。彼人怯,知我师入其地,必大发以来应,数大发则必民困而国竭,一不大发则我获其利,彼竭我利,则江北诸州,乃国家之所有也。既得江北,则用彼之民,扬我之兵,江之南亦不难而平之也。如此,则用力少而收功多。得吴,则桂、广皆为内臣,岷、蜀可飞书而召之,如不至,则四面并进,席卷而蜀平矣。吴、蜀平,幽可望风而至。惟并必死之寇,不可以恩信诱,必须以强兵攻之,但亦不足以为边患,可为后图,候其便则一削以平之。
攻取的方法,从容易的开始。如今的吴国,东到大海,南到长江,可以骚扰的地方有两千里。先从防备薄弱的地方骚扰,他们防备东边就骚扰西边,防备西边就骚扰东边,他们必定会奔走救援,在奔走之间,可以了解他们的虚实和军队的强弱,攻击虚弱的地方,就能所向无敌。不要大规模进攻,只用轻装部队骚扰。他们胆怯,知道我军进入他们的地盘,一定会大规模出兵来应战,多次大规模出兵就会导致百姓困顿国家枯竭,一次不大规模出兵我们就能获利,他们枯竭我们获利,那么长江以北各州就归国家所有了。得到江北后,就用他们的百姓,宣扬我们的兵力,长江以南也不难平定了。这样,用力少而收功多。得到吴国,那么桂州、广州都会成为内臣,岷州、蜀地可以用书信招降,如果不来,就四面并进,席卷而平定蜀地。吴、蜀平定,幽州可以望风而降。只有并州是必死的寇贼,不能用恩信引诱,必须用强兵攻击,但也不足为边患,可以以后图谋,等待时机一举削平。
〔4〕方今兵力精练,器用具备,群下知法,诸将用命。一稔之后,可以平边,此岁夏秋,便可于沿边贮纳。臣书生也,不足以讲大事,至于不达大体,不合机变,望陛下宽之。
如今军队精锐干练,武器装备齐全,手下都懂得法令,各位将领也都听从命令。等过了一年丰收之后,就可以平定边境了,今年夏秋两季,就可以在边境沿线储存物资。我是个读书人,不足以谈论大事,至于那些不识大体、不合时宜的地方,希望陛下能宽恕我。
〔5〕世宗览之,愈重其器识。未几,迁左谏议大夫,知开封府事。
世宗看了之后,更加器重他的器量和见识。不久,晋升他为左谏议大夫,兼任开封府知府。
〔6〕初,世宗以英武自任,喜言天下事,常愤广明之后,中土日蹙,值累朝多事,尚未克复,慨然有包举天下之志。而居常计事者多不喻其旨,唯朴神气劲峻,性刚决有断,凡所谋画,动惬世宗之意,由是急于登用。寻拜左散骑常侍,充端明殿学士,知府如故。是时,初广京城,朴奉命经度,凡通衢委巷,广袤之间,靡不由其心匠。及世宗南征,以朴为东京副留守,车驾还京,改户部侍郎兼枢密副使。未几,迁枢密使、检校太保。顷之,丁内艰,寻起复授本官。四年957冬,世宗再幸淮甸,兼东京留守,京邑庶务,悉以便宜制之,比及入跸,都下肃如也。(《默记》引《闲谈录》云:朴性刚烈,大臣藩镇皆惮之。世宗收淮南,俾朴留守。时以街巷隘狭,例从展拆,朴怒乡校弛慢,于通衢中鞭背数十,其人忿然叹云:“宣补乡虞候,岂得便从决。”朴微闻之,命左右擒至,立毙于马前。世宗闻之,笑谓近臣曰:“此大愚人,去王朴面前夸宣补乡虞候,宜其死矣。”)六年959三月,世宗令树斗门于汴口,不逾时而归朝。是日,朴方过前司空李谷之第,交谈之顷,疾作而仆于座,遽以肩舁归第,一夕而卒,时年四十有五。(《默记》:王朴仕周世宗,制礼作乐,考定声律,正星历,修刑统,百废俱起。又取三关,取淮南,皆朴为谋。然事世宗才四年耳,使假之寿考,安可量也。)世宗闻之骇愕,即时幸其第,及柩前,以所执玉钺卓地而恸者数四。赠赙之类,率有加等,优诏赠侍中。(《宋史·王侁传》:朴卒,世宗幸其第,召见诸孤,以侁为东头供奉官。)
当初,世宗以英武自负,喜欢谈论天下大事,常常愤恨广明之乱以后,中原日益缩小,正值多朝多事,还没有收复,慷慨地有统一天下的志向。但平时和他议事的人多不理解他的意图,只有王朴神气严峻,性格刚决果断,凡是谋划,都符合世宗的心意,因此世宗急于任用他。不久任命他为左散骑常侍,充任端明殿学士,仍然兼任开封府知府。当时,刚刚扩建京城,王朴奉命规划设计,所有的大街小巷、宽窄长度,都出自他的匠心。等到世宗南征,任命王朴为东京副留守,世宗回京后,改任户部侍郎兼枢密副使。不久,升任枢密使、检校太保。不久,遭遇母亲丧事,很快被起用担任原职。四年冬天,世宗再次巡幸淮甸,王朴兼任东京留守,京城各种事务,全部由他根据情况灵活处理,等到世宗回京,京城秩序井然。(《默记》引《闲谈录》说:王朴性格刚烈,大臣和藩镇都怕他。世宗收复淮南,让王朴留守。当时因为街巷狭窄,按规定要扩展拆除,王朴恼恨乡校办事懈怠,在大街上鞭打几十下,那人愤怒地感叹说:“我是宣补乡虞候,怎么能随便被处罚。”王朴微微听到,命令左右抓来,立刻打死在马前。世宗听说后,笑着对近臣说:“这是个太蠢的人,在王朴面前夸耀宣补乡虞候,他该死。”)六年三月,世宗命令在汴口修建水闸,不久王朴回朝。当天,王朴刚经过前司空李谷的宅第,交谈之间,疾病发作倒在座位上,急忙用肩舆抬回家里,一夜就去世了,时年四十五岁。(《默记》说:王朴在后周世宗手下任职,制定礼乐,考定声律,校正星历,修订刑统,百废俱兴。又攻取三关,夺取淮南,都是王朴的谋略。但侍奉世宗才四年,如果让他长寿,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。)世宗听到后惊愕,立即驾临他的宅第,在灵柩前,用所持的玉钺杵地痛哭多次。赏赐丧葬财物等,都加等,优诏追赠侍中。(《宋史·王侁传》说:王朴去世,世宗驾临他的宅第,召见他的孤儿们,任命王侁为东头供奉官。)
〔7〕朴性敏锐,然伤于太刚,每稠人广座之中,正色高谈,无敢触其锋者,故时人虽服其机变而无恭懿之誉。其笔述之外,多所该综,至如星纬声律,莫不毕殚其妙,所撰《大周钦天历》及《律准》,并行于世。(《默记》云:周世宗于禁中作功臣阁,画当时大臣如李蒨、郑仁诲之属。太祖即位,一日过功臣阁,风开半门,正与朴象相对,太祖望见,却立耸然,整御袍襟带,磬折鞠躬。左右曰:“陛下贵为天子,彼前朝之臣,礼何过也?”太祖以手指御袍云:“此人在,朕不得此袍著。”其敬畏如此。《五代史阙文》:周显德中,朴与魏仁浦俱为枢密使。时太祖皇帝已掌禁兵,一日,有殿直乘马误冲太祖导从,太祖自诣密地,诉其无礼。仁浦令徽院勘诘,朴谓太祖曰:“太尉名位虽高,未加使相。殿直,廷臣也,与太尉比肩事主,太尉况带职,不宜如此。”太祖唯唯而出。臣谨按,朴之行事,传于人口者甚众,而史氏缺书。臣闻重修《太祖实录》,已于《李蒨传》中见朴遗事,今复补其大者。况太祖、太宗在位,每称朴有上辅之器,朝列具闻。)
王朴性格敏锐,但过于刚直,在人多聚集的场合,板着脸高谈阔论,没有人敢触碰他的锋芒,所以当时人虽然佩服他的机变,但没有给他恭顺谦逊的声誉。他在著述之外,还广泛涉猎,像星象乐律,无不精通,所撰写的《大周钦天历》和《律准》,都流传于世。(《默记》说:后周世宗在皇宫中建造功臣阁,画了当时大臣如李蒨、郑仁诲等人。宋太祖即位后,有一天经过功臣阁,风吹开半扇门,正好与王朴的画像相对,太祖望见,退后站立,恭敬地整理御袍衣襟腰带,弯腰鞠躬。左右说:“陛下贵为天子,他是前朝的大臣,礼数为何过分?”太祖用手指着御袍说:“如果此人在,我穿不上这件袍子。”他敬畏王朴到这种程度。《五代史阙文》说:后周显德年间,王朴和魏仁浦都担任枢密使。当时太祖皇帝已经掌管禁军,一天,有个殿直骑马误冲了太祖的仪仗队,太祖亲自到枢密院,告状说他无礼。魏仁浦命令徽院调查审问,王朴对太祖说:“太尉名位虽高,但未加使相头衔。殿直是朝廷官员,与太尉并肩事奉君主,太尉何况还带职,不应该这样。”太祖恭顺地退出。臣谨按,王朴的事迹,流传于人口很多,但史书缺载。臣听说重修《太祖实录》,已经在《李蒨传》中看到王朴的遗事,现在再补充重要的。何况太祖、太宗在位时,常称赞王朴有辅佐君主的大器,朝廷官员都听说过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