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明年正月朔,契丹主次东京城北。百官列班,遥辞帝于寺,诣北郊以迎契丹主。帝举族出封丘门,肩轝至野,契丹主不与之见,遣泊封禅寺。文武百官素服纱帽,迎谒契丹主于郊次,俯伏俟罪,契丹主命起之,亲自慰抚。契丹主遂入大内,至昏出宫,是夜宿于赤堈。伪诏应晋朝臣僚一切仍旧,朝廷仪制并用汉礼。戊子,杀郑州防御使杨承勋,责以背父之罪,令左右脔割而死。(《辽史》:以其弟承信为平卢军节度使,袭父爵。)己丑,斩张彦泽于市,以其剽劫京城,恣行屠害也。(《辽史》云:以张彦泽擅徙重贵开封,杀桑维翰,纵兵大掠,不道,斩于市。)庚寅,洛京留守景延广自扼吭而死。辛卯,契丹制,降帝为光禄大夫、检校太尉,封负义侯,黄龙府安置。其地在渤海国界。癸巳,迁帝于封禅寺,遣蕃大将崔廷勋将兵守之。癸卯,帝与皇太后李氏、皇太妃安氏、皇后冯氏、皇弟重睿、皇子延煦延宝俱北行,以宫嫔五十人、内官三十人、东西班五十人、医官一人、控鹤官四人、御厨七人、茶酒三人、仪鸾司三人、军健二十人从行。宰臣赵莹、枢密使冯玉、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随帝入蕃,契丹主遣三百骑援送而去。所经州郡,长吏迎奉,皆为契丹主阻绝,有所供馈亦不通。(《宋史·李谷传》:少帝蒙尘而北,旧臣无敢候谒者,谷独拜迎于路,君臣相对泣下。谷曰:“臣无状,负陛下。”因倾囊以献。)尝一日,帝与太后不能得食,乃杀畜而啖之。帝过中渡桥,阅前杜威营寨之迹,慨然愤叹,谓左右曰:“我家何负,为此贼所破,天乎!天乎!”于是号恸而去。至幽州,倾城士庶迎看于路,见帝惨沮,无不嗟叹。(《宣政杂录》:徽宗北狩,经蓟县梁鱼务,有还乡桥,石少帝所命名也,里人至今呼之。)驻留旬余,州将承契丹命,犒帝于府署,赵延寿母以食馔来献。自范阳行数十程,过蓟州、平州,至榆关沙塞之地,略无供给,每至宿顿,无非路次,一行乏食,宫女、从官但采木实野蔬,以救饥弊。又行七八日至锦州,契丹迫帝与妃后往拜安巴坚遗像,帝不胜屈辱,泣曰:“薛超误我,不令我死,以至今日也。”又行数十程,渡辽水,至黄龙府,即此所命安置之地也。
第二年正月初一,契丹主驻扎在东京城北。百官列队,在寺庙远远向皇帝辞别,然后到北郊迎接契丹主。皇帝全家出封丘门,乘轿到野外,契丹主不见他们,让他们停驻在封禅寺。文武百官穿着素服戴着纱帽,在郊外迎接契丹主,俯伏在地等待治罪,契丹主命令他们起来,亲自安抚慰问。契丹主于是进入皇宫,到黄昏出宫,当晚住在赤堈。伪诏命令晋朝臣僚一切照旧,朝廷礼仪制度都用汉礼。戊子日,杀了郑州防御使杨承勋,以背叛父亲的罪名,命令左右将他割肉而死。(《辽史》记载:以其弟杨承信为平卢军节度使,继承父爵。)己丑日,在街市上斩杀了张彦泽,因为他抢劫京城,肆意屠杀。(《辽史》记载:因为张彦泽擅自将石重贵迁到开封,杀害桑维翰,纵兵大肆抢掠,行为不道,在街市上斩首。)庚寅日,洛京留守景延广自己掐住喉咙而死。辛卯日,契丹下令,降皇帝为光禄大夫、检校太尉,封为负义侯,安置在黄龙府。地点在渤海国边界。癸巳日,将皇帝迁到封禅寺,派蕃将崔廷勋带兵看守。癸卯日,皇帝与皇太后李氏、皇太妃安氏、皇后冯氏、皇弟重睿、皇子延煦、延宝一起向北行进,带着宫嫔五十人、内官三十人、东西班五十人、医官一人、控鹤官四人、御厨七人、茶酒三人、仪鸾司三人、军健二十人随行。宰相赵莹、枢密使冯玉、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跟随皇帝进入契丹境内,契丹主派三百骑兵护送而去。所经过的州郡,地方官迎接供奉,都被契丹主阻绝,有所馈赠也不能通达。(《宋史·李谷传》记载:少帝蒙尘北上,旧臣没有敢来谒见的,只有李谷在路上拜迎,君臣相对流泪。李谷说:“臣有罪,辜负了陛下。”于是倾尽囊中财物献上。)曾有一天,皇帝和太后得不到食物,就杀了牲畜吃。皇帝经过中渡桥,看到从前杜威的营寨遗迹,感慨愤叹,对左右说:“我家有什么亏负,被这贼人破坏,天啊!天啊!”于是大哭着离去。到了幽州,全城百姓在路上迎接观看,看到皇帝凄惨沮丧,无不叹息。(《宣政杂录》记载:宋徽宗被掳北上,经过蓟县梁鱼务,有座还乡桥,是石少帝命名的,当地人至今这样称呼。)停留了十多天,州将奉契丹命令,在府署犒劳皇帝,赵延寿的母亲送来食物进献。从范阳走了几十程,经过蓟州、平州,到榆关沙塞之地,完全没有供给,每次住宿,都在路边,一行人缺乏食物,宫女、从官只能采摘野果野菜,来救饥荒。又走了七八天到锦州,契丹强迫皇帝和妃后去拜谒耶律阿保机的遗像,皇帝忍受不了屈辱,哭着说:“薛超害了我,不让我死,才到了今天。”又走了几十程,渡过辽水,到黄龙府,这就是命令安置的地方。
〔9〕六月,契丹国母召帝一行往怀密州,州在黄龙府西北千戎王里。行至辽阳,皇后冯氏以帝陷蕃,过受艰苦,令内官潜求毒药,将自饮之,并以进帝,不果而止。又行二百里,会国母为永康王所执,永康王请帝却往辽阳城驻泊,帝遣使奉表于永康,且贺克捷,自是帝一行稍得供给。
六月,契丹国母召皇帝一行人前往怀密州,该州在黄龙府西北方向一千戎王里。走到辽阳时,皇后冯氏因为皇帝身陷契丹,遭受太多苦难,命令内官暗中寻找毒药,准备自己喝下,并进献给皇帝,但没能实现就停止了。又走了二百里,恰逢国母被永康王捉住,永康王请皇帝返回辽阳城驻扎,皇帝派使者向永康王进献表章,并祝贺他胜利,从此皇帝一行人稍微得到了一些供给。
〔10〕汉乾祐元年四月,永康王至辽阳,帝与太后并诣帐中,帝御白衣纱帽,永康止之,以常服谒见。帝伏地雨泣,自陈过咎,永康使左右扶帝上殿,慰劳久之,因命设乐行酒,从容而罢。永康帐下从官及教坊内人望见故主,不胜悲咽,内人皆以衣帛药饵献遗于帝。及永康发离辽阳,取内官十五人、东西班十五人及皇子延煦,并令随帐上陉,陉即蕃王避暑之地也。有禅奴舍利者,即永康之妻兄也,知帝有小公主在室,诣帝求之,帝辞以年幼不可。又有东西班数辈善于歌唱,禅奴又请之,帝乃与之。后数日,永康王驰取帝幼女而去,以赐绰诺锡里。至八月,永康王下陉,太后驰至霸州,诣永康,求于汉儿城寨侧近赐养种之地,永康许诺,令太后于建州住泊。
汉乾祐元年四月,永康王来到辽阳,皇帝和太后一起到他的帐中,皇帝穿着白衣纱帽,永康王让他脱掉,换上常服谒见。皇帝伏在地上泪如雨下,自己陈述过错,永康王让左右扶皇帝上殿,慰劳了很久,于是命令设置音乐饮酒,从容地结束。永康王帐下的从官和教坊内人看到旧主,忍不住悲伤哭泣,内人都把衣物、药品送给皇帝。等到永康王离开辽阳,挑选了十五名内官、十五名东西班以及皇子延煦,命令他们随帐前往上陉,陉就是契丹王避暑的地方。有个叫禅奴舍利的人,是永康王的妻兄,知道皇帝有小公主在室,向皇帝求娶,皇帝以年幼为由推辞。又有几个东西班善于歌唱,禅奴又请求要他们,皇帝就给了他。几天后,永康王派人快马带走皇帝的幼女,赐给了绰诺锡里。到八月,永康王从陉上下来,太后骑马赶到霸州,去见永康王,请求在汉人城寨附近赐给耕地种田,永康王答应了,让太后在建造州居住。
〔11〕汉乾祐二年949二月,帝自辽阳城发赴建州。行至中路,太妃安氏得疾而薨,乃焚之,载其烬骨而行。帝自辽阳行十数日,过仪州、灞州,遂至建州。节度使赵延晖尽礼奉迎,馆帝于衙署中。其后割寨地五千余顷,其地至建州数十里。帝乃令一行人员于寨地内筑室分耕,给食于帝。是岁,述律王子遣契丹数骑诣帝,取内人赵氏、聂氏疾驰而去。赵、聂者,帝之宠姬也,及其被夺,不胜悲愤。
汉乾祐二年二月,皇帝从辽阳城出发前往建州。走到半路,太妃安氏得了病去世,于是焚烧了她,载着她的骨灰继续前行。皇帝从辽阳走了十多天,经过仪州、灞州,最后到达建州。节度使赵延晖以隆重的礼节迎接,把皇帝安置在衙署中。后来划出寨地五千多顷,这块地距离建州几十里。皇帝于是命令一行人在寨地内建造房屋,分别耕种,供给皇帝食物。这一年,述律王子派了几名契丹骑兵到皇帝这里,强行带走内人赵氏、聂氏,疾驰而去。赵氏、聂氏是皇帝的宠妃,被夺走后,皇帝非常悲愤。
〔12〕汉乾祐三年950八月,太后薨。周显德初,有汉人自塞北而至者,言帝与后及诸子俱无恙,犹在建州,其随从职官役使人辈,自蕃中亡归,物故者大半矣。(《郡斋读书志》云:《晋朝陷蕃记》,范质撰。质,石晋末在翰林,为出帝草降表,知其事为详。记少帝初迁于黄龙府,后居于建州,凡十八年而卒。案:契丹丙午946岁入汴,顺数至甲子964岁为十八年,实太祖乾德二年964也。《五代史补》:少主之嗣位也,契丹以不俟命而擅立;又,景延广辱其使。契丹怒,举国南侵。以驸马都尉杜重威等领驾下精兵甲御之于中流渡桥。既而契丹之众已深入,而重威等奏报未到朝廷。时桑维翰罢相,为开封府尹,谓僚佐曰:“事急矣,非大臣钳口之时。”乃叩内阁求见,欲请车驾亲征,以固将士之心。而少主方在后苑调鹰,至暮竟不召。维翰退而叹曰:“国家阽危如此,草泽逋客亦宜下问,况大臣求见而不召耶!事亦可知矣。”未几,杜重威之徒降于契丹,少主遂北迁。)
后汉乾祐三年八月,太后去世了。后周显德初年,有个从塞北回来的后汉人,说少帝和皇后以及他们的儿子们都还活着,住在建州,那些跟随的官员、仆役等人,从契丹逃回来,死了一大半。(《郡斋读书志》记载:《晋朝陷蕃记》是范质写的。范质在后晋末年担任翰林学士,替出帝起草过降表,对这件事知道得很详细。书中记载少帝最初被迁到黄龙府,后来住在建州,总共十八年后去世。按:契丹在丙午年攻入汴京,顺数到甲子年正好十八年,实际上就是宋太祖乾德二年。《五代史补》记载:少帝继位时,契丹因为他不等命令就擅自登基,加上景延广侮辱了契丹使者,契丹大怒,发动全国兵力南侵。朝廷派驸马都尉杜重威等人率领禁军精锐在中渡桥抵抗。不久契丹大军已经深入,而杜重威等人的奏报还没送到朝廷。当时桑维翰被罢免宰相,担任开封府尹,他对下属说:“事情紧急了,不是大臣们闭嘴的时候。”于是敲内宫门求见,想请求皇帝亲征,来稳定将士的心。但少帝正在后花园调教鹰,到傍晚竟然没召见他。桑维翰退下后叹息说:“国家危急到这种地步,就连隐居山林的逃犯也该被咨询,何况大臣求见却不召见呢!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了。”不久,杜重威一伙投降了契丹,少帝就被掳往北方了。)
〔13〕史臣曰:少帝以中人之才,嗣将坠之业,属上天不祐,仍岁大饥,尚或绝强敌之欢盟,鄙辅臣之谋略。奢淫自纵,谓有泰山之安;委托非人,坐受平阳之辱。族行万里,身老穷荒。自古亡国之丑者,无如帝之甚也。千载之后,其如耻何,伤哉!
史官评论说:少帝以中等才能,继承即将倾覆的基业,加上上天不保佑,连年大饥荒,却还断绝了与强敌的友好盟约,轻视辅佐大臣的谋略。奢侈淫逸,放纵自己,自以为像泰山一样安稳;委托非人,坐等遭受平阳那样的耻辱。全族流放万里,自身老死在荒远之地。自古以来亡国之君的丑恶,没有比少帝更严重的了。千年之后,这耻辱怎么办呢,可悲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