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文礼比厮役小人,骤居人上,行步动息,皆不自安。出则千余人露刃相随,日杀不辜,道路以目,常虑我师问罪,奸心百端。南通朱氏,北结契丹,往往擒获其使,庄宗遣人送还,文礼由是愈恐。是岁八月,庄宗遣阎宝、史建瑭及赵将符习等率王镕本军进讨。师兴,文礼病疽腹,及闻史建瑭攻下赵州,惊悸而卒。其子处瑾、处球秘不发丧,军府内外,皆不知之,每日于寝宫问安。处瑾与其腹心韩正时参决大事,同谋奸恶。初,文礼疽未发时,举家咸见鬼物,昏瞑之后或歌或哭,又野河色变如血,游鱼多死,浮于水上,识者知其必败。
张文礼本来是卑贱的仆役小人,突然居于人上,一举一动都不安。出门就有上千人带着刀跟随,每天杀无辜的人,百姓在路上只能以目示意,不敢说话。他常常担心朝廷军队问罪,奸诈之心百出。向南勾结朱氏,向北勾结契丹,往往抓获他们的使者,庄宗派人送回,张文礼因此更加恐惧。这年八月,庄宗派阎宝、史建瑭以及赵将符习等人率领王镕原来的军队进讨。军队出发时,张文礼腹部生了毒疮,等到听说史建瑭攻下赵州,惊吓而死。他的儿子张处瑾、张处球秘不发丧,军府内外都不知道,每天在寝宫问安。张处瑾和他的心腹韩正时常参决大事,一同谋划奸恶之事。当初,张文礼的毒疮未发作时,全家都看见鬼物,天黑之后有的唱歌有的哭,又看见野河的水色变得像血,游鱼多死,浮在水上,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们必定失败。
〔7〕十九年三月,阎宝为处瑾所败,庄宗以李嗣昭代之。四月,嗣昭为流矢所中,寻卒于师,命李存进继之。存进亦以战殁,乃以符存审为北面招讨使,攻镇州。是时,处瑾危蹙日甚。昭义军节度判官任圜驰至城下,谕以祸福,处瑾登陴以诚告,乃遣牙将张彭送款于行台。俄而符存审师至城下。是夜,赵将李再丰之子冲投缒以接王师,故诸军登城,迟明毕入,获处瑾、处球、处琪,并其母及同恶人等,皆折足送行台,镇人请醢而食之。又发文礼之尸,磔之于市。
十九年三月,阎宝被张处瑾打败,庄宗用李嗣昭接替他。四月,李嗣昭被流箭射中,不久在军中去世,又命李存进接替。李存进也战死,于是任命符存审为北面招讨使,攻打镇州。这时,张处瑾的处境日益危急。昭义军节度判官任圜骑马赶到城下,用祸福道理劝谕,张处瑾登上城墙以诚相告,于是派牙将张彭向行台送交降书。不久符存审的军队到达城下。当夜,赵将李再丰的儿子李冲放下绳索接应王师,所以各军登上城墙,黎明时全部进入,抓获张处瑾、张处球、张处琪,以及他们的母亲和同党恶人,全部打断腿送到行台,镇州人请求把他们剁成肉酱吃掉。又挖出张文礼的尸体,在市场上肢解示众。
〔8〕董璋,本梁之骁将也。幼与高季兴、孔循俱事豪士李七郎为童仆。李初名让,常以厚贿奉梁祖,梁祖宠之,因畜为假子,赐姓朱,名友让。璋既壮,得隶于梁祖帐下,后以军功迁为列校。梁龙德末,潞州李继韬送款于梁。时潞将裴约方领兵戍泽州,不徇继韬之命,据城以自固。梁末帝遣璋攻陷泽州,遂授泽州刺史。是岁,庄宗入汴,璋来朝,庄宗素闻其名,优以待之。寻令却赴旧任,岁余代归。时郭崇韬当国,待璋尤厚。同光三年925夏,命为邠州留后,三年925秋,正授旄钺。九月,大举伐蜀,以璋为行营右厢马步都虞候。时郭崇韬为招讨使,凡有军机,皆召璋参决。是冬,蜀平,以璋为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,知节度事。天成初,加检校太傅。二年924,加同平章事。
董璋,本来是后梁的一员猛将。小时候和高季兴、孔循一起侍奉豪强李七郎做童仆。李七郎最初名叫李让,常常用丰厚的财物进献给后梁太祖朱温,朱温很宠爱他,于是收养他做义子,赐姓朱,改名叫朱友让。董璋长大后,得以隶属在朱温的帐下,后来因为军功升迁为列校。后梁龙德末年,潞州的李继韬向后梁表示归顺。当时潞州将领裴约正领兵戍守泽州,不服从李继韬的命令,占据城池以自保。后梁末帝派遣董璋攻陷了泽州,于是任命董璋为泽州刺史。这一年,后唐庄宗进入汴州,董璋前来朝见,庄宗一向听说他的名声,优厚地接待他。不久让他返回原来的职位,一年多后替换回来。当时郭崇韬执掌国政,对待董璋尤其优厚。同光三年夏天,任命为邠州留后,同年秋天,正式授予节度使的旌节和斧钺。九月,大举伐蜀,任命董璋为行营右厢马步都虞候。当时郭崇韬为招讨使,凡是军机要事,都召董璋参与决策。这年冬天,蜀地平定,任命董璋为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,代理节度使事务。天成初年,加官检校太傅。天成二年,加官同平章事。
〔9〕是时安重诲当国,采人邪谋,言孟知祥必不为国家使,惟董璋性忠义,可特宠任,令图知祥。又璋之子光业为宫苑使,在朝结托势援,争言璋之善,知祥之恶。恩宠既优,故璋益恣其暴戾。初,奉使东川者,皆言璋不恭于朝廷。四年926夏,时明宗将议郊天,遣客省使李仁矩赍诏示谕两川,又遣安重诲驰书于璋,以征贡奉,约以五十万为数。既而璋诉以地狭民贫,许贡十万而已。翌日,璋于衙署设宴以召仁矩,日既中而不至,璋使人侦之,仁矩方拥倡妇与宾友酣饮于驿亭。璋大怒,遽领数百人,执持戈戟,骤入驿中,令洞开其门。仁矩惶骇,走入阁中,良久引出。璋坐,立仁矩于阶下,戟手骂曰:“当我作魏博都监,尔为通引小将,其时去就,已有等威。今日我为藩侯,尔衔君命,宿张筵席,比为使臣,保敢至午不来,自共风尘耽酗,岂于王事如此不恭!只如西川解斩客省使李严,谓我不能斩公耶!”因目肘腋,欲令执拽仁矩,仁矩涕泪拜告,仅而获免。璋乃驰骑入衙,竟彻馔而不召。洎仁矩复命,益言璋不法。未几,重诲奏以仁矩为阆州团练使,寻升为节镇。
这时安重诲执掌朝政,采纳了别人的奸计,说孟知祥一定不会为朝廷效力,只有董璋生性忠义,可以特别宠信重用,让他图谋对付孟知祥。又加上董璋的儿子董光业担任宫苑使,在朝廷结交权贵,争着说董璋的好话,说孟知祥的坏话。董璋得到的恩宠已经很优厚,所以更加放纵他的暴戾。当初,奉命出使东川的人,都说董璋对朝廷不恭敬。四年夏天,当时明宗准备举行郊天祭祀,派客省使李仁矩带着诏书去晓谕两川,又派安重诲送信给董璋,征取贡品,约定以五十万为数目。随后董璋以地狭民贫为由诉说,答应只进贡十万。第二天,董璋在衙门设宴邀请李仁矩,太阳已经到中午了李仁矩还没到,董璋派人去侦察,发现李仁矩正搂着妓女和宾客朋友在驿亭里痛饮。董璋大怒,立即率领几百人,拿着戈戟,突然冲进驿站,命令把门全部打开。李仁矩惊慌恐惧,跑进阁楼里,过了很久才被拉出来。董璋坐下,让李仁矩站在台阶下,用手指着骂道:“当我做魏博都监的时候,你只是通引小将,那时去留之间,已经有等级威仪。今天我是一方藩侯,你奉了君命,昨晚就摆好了宴席,作为使臣,怎么敢到中午还不来,自己跟妓女饮酒作乐,难道对王事如此不恭敬!就像西川能斩杀客省使李严,你以为我不能杀你吗!”于是用眼神示意左右,想要让人抓拽李仁矩,李仁矩哭着跪拜求告,才得以幸免。董璋就骑马进入衙门,最终撤掉了宴席而没有召见他。等到李仁矩回去复命,更加说董璋的坏话。不久,安重诲上奏任命李仁矩为阆州团练使,不久又升为节度使。
〔10〕长兴元年930夏,明宗以郊禋礼毕,加璋检校太尉。时两川刺史尝以兵为牙军,小郡不下五百人,璋已疑间,及闻除仁矩镇阆州,璋由是谋反乃决。仍先与其子光业书曰:“朝廷割吾支郡为节制,屯兵三千,是杀我必矣。尔见枢要道吾言,如朝廷更发一骑入斜谷,则吾必反,与汝决矣!”光业以书呈枢密承旨李虔徽。会朝廷再发中使荀咸乂将兵赴阆州,光业谓虔徽曰:“咸乂未至,吾父必反。吾身不足惜,虑劳朝廷征发。请停咸乂之行,吾父必保常日。”重诲不从,咸乂未至,璋已擅追绵州刺史武虔裕,囚于衙署。虔裕,安重诲之心腹也,故先囚之。五月,璋传檄于利、阆、遂等州,责以间谍朝廷。寻率其兵陷阆州,擒节度使李仁矩、军校姚洪等害之。先是,璋欲谋叛,先遣使持厚币于孟知祥,求为婚家。且言为朝廷猜忌,将有替移,去则丧家,住亦致讨,地狭兵少,独力不任,愿以小儿结婚爱女。时知祥亦贰于朝廷,因许以为援。既而知祥出师以围遂州,故璋攻阆州得恣其毒焉。
长兴元年夏天,后唐明宗因为郊祀典礼完成,加封董璋为检校太尉。当时两川的刺史曾经用士兵组建牙军,小郡也不少于五百人,董璋已经遭到怀疑和离间,等到听说任命李仁矩镇守阆州,董璋于是决定谋反。他先给儿子董光业写信说:"朝廷分割我的属州设立节度,驻兵三千,这必定是要杀我。你见到枢要大臣传达我的话:如果朝廷再派一骑进入斜谷,我就必定造反,与你永别!"光业把信交给了枢密承旨李虔徽。恰逢朝廷再次派宦官荀咸乂领兵前往阆州,光业对虔徽说:"荀咸乂还未到达,我父亲一定会造反。我自身不足爱惜,只怕劳动朝廷出兵。请停止荀咸乂的行程,我父亲一定保持常态。"安重诲不听从,荀咸乂还未到达,董璋已经擅自追捕绵州刺史武虔裕,囚禁在官署。武虔裕是安重诲的心腹,所以先囚禁他。五月,董璋向利、阆、遂等州传发檄文,指责朝廷离间。随即率兵攻陷阆州,擒获节度使李仁矩、军校姚洪等人并杀害。在此之前,董璋想谋反,先派使者携带厚礼去见孟知祥,请求结为姻亲。并且说被朝廷猜忌,将会被调任,离开则失去家业,留下也会招致征讨,地盘小兵力弱,独自不能承担,希望让儿子娶您的爱女。当时孟知祥也对朝廷有二心,于是答应作为后援。不久孟知祥出兵包围遂州,所以董璋攻打阆州得以肆意逞凶。
〔11〕其年秋,诏削夺璋在身官爵,命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东川行营招讨使,率师以讨之。璋之子宫苑使光业并其族,并斩于洛阳。及石敬瑭率师进讨,以粮运不接,班师。明宗方务怀柔,乃放西川进奏官苏愿、东川军将刘澄各归本道,别无诏旨,只云“两务求安”。时孟知祥其骨肉在京师者俱无恙焉,因遣使报璋,欲连表称谢。璋怒曰:“西川存得弟侄,遂欲再通朝廷,璋之儿孙已入黄泉,何谢之有!”自是璋疑知祥背己,始构隙矣。三年932四月,璋率所部兵万余人以袭知祥。(《九国志·赵季良传》:季良尝与知祥从容语曰:“璋性狼戾,若坚守一城,攻之难克。”及闻璋起兵,知祥忧形于色。季良曰:“璋不守巢穴,此天以授公也。”既而璋果败。)知祥与诸将率师拒之,战于汉州之弥牟镇。璋军大败,得数十骑,复奔于东川。(《九国志·赵廷隐传》:董璋袭广汉,将攻成都,时东川廪藏充实,部下多敢死之士,其来也,众皆畏之。知祥亲督诸将,与璋战鸡纵桥前,颇为所挫。廷隐伪遁,璋逐之,知祥与张公铎继进,璋军乱不成列,廷隐整阵,与知祥合击之,璋军大败。)先是,前陵州刺史王晖为璋所邀,寓于东川,至是因璋之败,率众以害之,传其首于西川。
那年秋天,皇帝下诏削夺了董璋的所有官职爵位,任命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东川行营招讨使,率领军队去讨伐他。董璋的儿子宫苑使董光业以及他的族人,全都在洛阳被斩首。等到石敬瑭率军进讨,因为粮草运输跟不上,只好撤军。唐明宗正推行怀柔政策,就释放了西川的进奏官苏愿和东川的军将刘澄,让他们各自回到本道,没有别的诏旨,只说“双方都力求安定”。当时孟知祥在京城里的亲属都安然无恙,于是派人去告诉董璋,想一起上表谢恩。董璋生气地说:“西川保住了自己的弟弟和侄子,就想重新跟朝廷来往,我的儿孙都已经进了黄泉,有什么好谢的!”从此董璋怀疑孟知祥背叛了自己,两人之间开始有了矛盾。三年四月,董璋率领自己部下一万多人去袭击孟知祥。(《九国志·赵季良传》记载:赵季良曾经很从容地对孟知祥说:“董璋生性凶暴残忍,如果他死守一座城,就很难攻下。”等到听说董璋起兵,孟知祥面露忧色。赵季良说:“董璋不守住自己的老窝,这是上天把他送给您啊。”不久董璋果然失败了。)孟知祥与各位将领率军抵抗,在汉州的弥牟镇交战。董璋的军队大败,只带着几十个骑兵又逃回了东川。(《九国志·赵廷隐传》记载:董璋袭击广汉,准备攻打成都,当时东川仓库里粮草充足,部下有很多不怕死的勇士,他们来的时候,大家都害怕。孟知祥亲自督率各位将领,在鸡纵桥前与董璋交战,一度被挫败。赵廷隐假装逃跑,董璋追赶他,孟知祥与张公铎随后跟进,董璋的军队乱了阵脚不成队列,赵廷隐整顿阵型,与孟知祥合兵夹击,董璋的军队大败。)在此之前,前任陵州刺史王晖被董璋邀请,寄居在东川,到这时趁着董璋战败,率领众人杀了他,把他的首级送到西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