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五年正月,武皇疾笃,克宁等侍疾,垂泣辞诀。克宁曰:“王万一不讳,后事何属?”因召庄宗侍侧,谓克宁、张承业曰:“亚子累公等。”言终弃代。将发哀,克宁纪纲军府,中外无哗。初,武皇奖励军戎,多畜庶孽,衣服礼秩如嫡者六七辈,比之嗣王,年齿又长,各有部曲,朝夕聚谋,皆欲为乱。庄宗英察,惧及于祸,将嗣位,让克宁曰:“儿年孤稚,未通庶政,虽承遗命,恐未能弹压大事。季父勋德俱高,众情推伏,且请制置军府,候儿有立,听季父处分。”克宁曰:“亡兄遗命,属在我儿,孰敢异议者!儿但嗣世,中外之事,何忧不办。”视事之日,率先拜贺。庄宗嗣位,军民政事,一切委之,权柄既重,趣向者多附之。李存颢者,以阴计干克宁曰:“兄亡弟及,古今旧事,委父拜侄,理所未安,富贵功名,当宜自立,天与不取,后悔无及。”克宁曰:“公毋得不祥之言!,我家世立功三代,父慈子孝,天下知名,苟吾兄山河有托,我亦何求!公无复言,必斩尔首以徇。”克宁虽慈爱因心,而日为凶徒惑乱。群凶之妻复以此言干克宁妻孟夫人,说激百端,夫人惧事泄及祸,屡让克宁,由是愈惑。会克宁因事杀都虞候李存质,又请兼领大同节度,以蔚、朔为属郡,又数怒监军张承业、李存璋;由是知其有贰。近臣史敬镕素与存颢善,尽知其事。敬镕告贞简太后曰:“存颢与管内太保阴图叛乱,俟嗣王过其第即擒之,并太后子母,欲送于汴州。窃发有日矣。”庄宗召张承业、李存璋谓曰:“季父所为如此,无犹子之情,骨肉不可自相鱼肉,吾即避路,则祸乱不作矣。”承业曰:“老夫亲承遗托,言犹在耳。存颢辈欲以太原降贼,王乃何路求生?不即讨除,亡无日矣。”因令吴珙、存璋为之备。二月二十日,会诸将于府第,擒存颢、克宁于坐。庄宗垂泣数之曰:“儿初以军府让季父,季父不忍弃先人遗命。今已事定,复欲以儿子母投畀豺虎,季父何忍此心!”克宁泣对曰:“盖谗夫交构,吾复何言!”是日,与存颢俱伏法。克宁仁而无断,故及于祸。(案《新唐书·宰相世系表》:嗣昭,国昌有子四人:克恭、克俭、克用、克柔。薛史《李嗣昭传》云:武皇母弟代州刺史克柔之假子也。是克柔为武皇母弟。《新唐书·沙陀传》:武皇有弟克勤,《通鉴》引《纪年录》有兄克俭,而薛史俱无传,疑有阙文。)
天祐五年正月,武皇病重,李克宁等人侍奉在病榻前,流泪告别。克宁说:“大王万一去世,后事托付给谁?”武皇于是召庄宗(李存勖)到身边,对克宁、张承业说:“亚子(庄宗小名)就托付给各位了。”说完就去世了。将要发丧时,克宁整顿军府,内外没有骚乱。当初,武皇奖励军功,收养了很多庶子,其中衣服礼仪等级如同嫡子的有六七人,他们比嗣王(庄宗)年龄大,各有自己的部曲,早晚聚在一起谋划,都想作乱。庄宗英明察觉,害怕招来祸患,将要继承王位时,推让给克宁说:“我年纪幼小,不熟悉政务,虽然秉承遗命,恐怕不能弹压大事。季父勋德都高,众人信服,请暂且掌管军府,等我长大能自立时,再听季父安排。”克宁说:“亡兄的遗命,托付给我儿,谁敢有异议!你只管继承王位,内外之事,何必担心办不好。”庄宗上任那天,克宁率先拜贺。庄宗继位后,军政民政事务,全部委托给克宁,权柄既重,趋炎附势的人多归附他。李存颢用阴谋游说克宁说:“兄死弟继,是古今旧事,父亲托付儿子拜见侄子,于理不安,富贵功名,应当自己争取,上天给与却不取,后悔来不及。”克宁说:“你不要说这不吉利的话!我家世代立功三代,父慈子孝,天下闻名,如果亡兄的江山有托付,我还求什么!你不要再说了,再说我一定斩你首级示众。”克宁虽然内心仁慈,但每天被凶徒迷惑扰乱。那些凶徒的妻子又用这些话去游说克宁的妻子孟夫人,百般激将,夫人害怕事情泄露招祸,多次责备克宁,因此克宁更加迷惑。恰逢克宁因事杀了都虞候李存质,又请求兼领大同节度使,以蔚州、朔州为属郡,又多次对监军张承业、李存璋发怒;由此大家知道他有二心。近臣史敬镕一向与李存颢交好,完全知道这件事。敬镕告诉贞简太后说:“李存颢和管内太保(指克宁)暗中图谋叛乱,等嗣王路过他们府第时就动手抓人,连同太后和您母子,要送到汴州。秘密发动已经指日可待了。”庄宗召见张承业、李存璋说:“季父这样做,没有侄子之情,骨肉至亲不可自相残杀,我如果让路,祸乱就不会发生了。”承业说:“老夫亲自接受先王遗托,话犹在耳。李存颢等人想拿太原投降贼寇,大王您还往哪里求生?不立即讨伐铲除,灭亡就没有几天了。”于是命令吴珙、李存璋做准备。二月二十日,在府第召集众将,在座位上擒获了李存颢、李克宁。庄宗流着泪数落说:“我当初要把军府让给季父,季父不忍心违背先人遗命。现在事情已经安定,又想把我母子投给豺狼虎豹,季父你怎能忍心!”克宁哭着回答说:“都是谗言小人挑拨离间,我还有什么话说!”当天,与李存颢一起被处死。克宁仁慈却没有决断,所以招来杀身之祸。(按《新唐书·宰相世系表》:李嗣昭,李国昌有四个儿子:克恭、克俭、克用、克柔。《薛史·李嗣昭传》说:武皇的母弟代州刺史李克柔的假子。这样看来克柔是武皇的母弟。《新唐书·沙陀传》:武皇有弟弟克勤,《通鉴》引《纪年录》有兄克俭,而《薛史》都没有他们的传,怀疑有缺失的记载。)
〔9〕史臣曰:昔武皇发迹于阴山,庄宗肇基于河朔,虽奄有天下,而享国日浅,眷言枝属,空秀棣华,固未及推帝尧敦叙之恩,广成王封建之义。自克让而下,不获就鲁、卫之封,懋间、平之德也。况夭横相继,亦良可悲哉!
史官评论说:从前武皇从阴山发迹,庄宗在河朔开创基业,虽然拥有天下,但统治时间很短,说到宗室子弟,空有荣华(像棣华一样繁盛),却未能推及帝尧敦厚亲族的思想,扩展成王分封诸侯的义理。从克让以下,没能得到像鲁国、卫国那样的封地,没有勉励出像河间王、东平王那样的德行。何况他们接连夭折横死,也真是很可悲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