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冬十月丁巳夜,彗星出虚危,长尺余。壬戌,诏天下括马,又诏民十户出兵一人,器甲自备。(《契丹国志》:唐发民为兵,每七户出征夫一人,自备铠仗,谓之“义军”,凡得马二千余匹,征夫五千人,民间大扰。)戊辰,代州刺史张朗超授检校太保,以其屡杀敌众,故以是命奖之。癸酉,幽州赵德钧以本军三千骑与镇州董温琪由吴儿谷趋潞州。
冬十月丁巳日夜里,彗星出现在虚宿和危宿之间,长一尺多。壬戌日,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征调马匹,又下诏每十户人家出兵一人,武器铠甲自备。(《契丹国志》记载:后唐征发百姓当兵,每七户征夫一人,自备铠甲兵器,称为“义军”,共得到马匹二千多匹,征夫五千人,民间大受骚扰。)戊辰日,代州刺史张朗被破格授予检校太保,因为他多次杀死敌人,所以用这个任命来奖励他。癸酉日,幽州赵德钧率领本军三千骑兵与镇州董温琪从吴儿谷前往潞州。
〔13〕十一月戊子,以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,以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,以刘延朗副之。庚寅,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,以李周副之。帝以吕琦尝佐幽州幕,乃命赍都统官告以赐德钧,兼犒军士。琦至,从容宣帝委任之意,德钧曰:“既以兵相委,焉敢惜死!”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,奏请与延光会合。帝以诏谕延光,延光不从。丁酉,延州上言,节度使杨汉章为部众所杀,以前坊州刺史刘景严为延州留后。庚子,赵德钧奏,大军至团柏谷,前锋杀蕃军五百骑。范延光奏,军至榆次,蕃军退入河东川界。潘环奏,隰州逐退蕃军。壬寅,赵德钧奏,军出谷口,蕃军渐退,契丹主见驻柳林寨。时德钧累奏乞授延寿镇州节制,帝怒曰:“德钧父子坚要镇州,苟能逐退蕃戎,要代予位,亦甘心矣。若玩寇要君,但恐犬兔俱毙。”德钧闻之不悦。
十一月戊子日,任命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,任命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,以刘延朗为副使。庚寅日,任命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,以李周为副使。皇帝因为吕琦曾经在幽州幕府任职,就命令他携带都统的任命文书去赐给赵德钧,并慰劳军队。吕琦到达后,从容地传达了皇帝委任的意思,赵德钧说:“既然把军队委托给我,我怎敢吝惜生命!”赵德钧的意图是想兼并范延光的军队,上奏请求与范延光会合。皇帝下诏告谕范延光,范延光不听从。丁酉日,延州上奏说,节度使杨汉章被部下所杀,任命前坊州刺史刘景严为延州留后。庚子日,赵德钧上奏说,大军到达团柏谷,前锋杀死了五百名蕃军骑兵。范延光上奏说,军队到达榆次,蕃军退入河东川界。潘环上奏说,在隰州击退了蕃军。壬寅日,赵德钧上奏说,军队出谷口,蕃军逐渐退却,契丹主目前驻扎在柳林寨。当时赵德钧多次上奏请求授予赵延寿镇州的节度使之职,皇帝生气地说:“赵德钧父子坚决要镇州,如果能击退蕃戎,就算要取代我的位置,我也甘心。如果玩忽敌寇、要挟君主,只怕犬兔俱毙。”赵德钧听说后很不高兴。
〔14〕闰月丙辰,日南至,群臣称贺于行宫,帝曰:“晋安寨内将士,应思家国矣。”因泣下久之。丁巳,以岢岚军为胜州。辛酉,以右龙武统军李从昶为左龙武统军,以前邠州节度使杨思权为右龙武统军。壬戌,丹州刺史康承询停任,配流邓州。时承询奉诏率义军赴延州义军乱,承询奔鄜州,故有是责。甲子,太原行营副招讨使杨光远杀招讨使张敬达于晋安寨,以兵降契丹。时契丹围寨,自十一月以后刍粮乏绝,军士毁居屋茅、淘马粪、削松甗以供秣饲,马尾鬣相食俱尽。杨光远谓敬达曰:“少时人马俱尽,不如奋命血战,十得三四,犹胜坐受其弊。”敬达曰:“更少待之。”一日,光远伺敬达无备,遂杀之,与诸将同降契丹。时马犹有五千匹,戎王主以汉军与石敬瑭,其马及甲仗即赍驱出塞。丁卯,戎王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,约为父子之国,改元为天福。戎王与晋高祖南行,赵德钧父子与诸将自团柏谷南奔,王师为蕃骑所蹙,投戈弃甲,自相腾践,挤于岩谷者不可胜纪。
闰月丙辰日,是冬至,群臣在行宫向皇帝祝贺。皇帝说:“晋安寨内的将士们,应该思念自己的家园和国家了。”于是流了很久的眼泪。丁巳日,将岢岚军改为胜州。辛酉日,任命右龙武统军李从昶为左龙武统军,任命前邠州节度使杨思权为右龙武统军。壬戌日,丹州刺史康承询被停职,流放到邓州。当时康承询奉诏率领义军前往延州,但义军发生叛乱,康承询逃奔到鄜州,因此受到这样的责罚。甲子日,太原行营副招讨使杨光远在晋安寨杀了招讨使张敬达,率领军队投降了契丹。当时契丹包围了寨子,从十一月以后,粮草断绝,士兵们拆毁房屋的茅草、淘洗马粪、削松木做成甗来喂马,马尾和马鬃互相啃食,都吃光了。杨光远对张敬达说:“再过一会儿人马都会死光,不如拼命血战一场,或许能侥幸活下来十分之三四,总比坐以待毙强。”张敬达说:“再稍微等一等。”一天,杨光远趁张敬达没有防备,就杀了他,和众将领一起投降了契丹。当时还有五千匹马,契丹王把汉军交给石敬瑭,那些马匹和铠甲兵器就带着驱赶出塞外。丁卯日,契丹王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,约定为父子关系,改年号为天福。契丹王和晋高祖向南行进,赵德钧父子和其他将领从团柏谷向南逃跑,后唐军队被契丹骑兵逼迫,扔掉兵器盔甲,互相践踏,被挤落到山谷中的人多得数不清。
〔15〕己巳,帝闻晋安寨为敌所陷,诏移幸河阳,时议以魏府军尚全,契丹必惮山东,未敢南下,车驾可幸邺城。帝以李崧与范延光相善,召入谋之。薛文遇不知而继至,帝变色,崧蹑文遇足,乃出。帝曰:“我见此物肉颤,适拟抽刀刺之。”崧曰:“文遇小人,致误大事,刺之益丑。”崧因请帝归京。壬申,车驾至河阳。甲戌,晋高祖与契丹至潞州,契丹遣蕃将大相温率五千骑送晋高祖南行。丁丑,车驾至自河阳。时左右劝帝固守河阳。居数日,符彦饶、张彦琪至,奏帝不可城守。是日晚,至东上门,小黄门鸣鞘于路,索然无声。己卯,帝遣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率千余骑至白马坡,言踏阵地,时诸将谓审虔曰:“何地不堪交战,谁人肯立于此?”审虔乃请帝还宫。庚辰,晋高祖至河阳。辛巳辰时,帝举族与皇太后曹氏自燔于元武楼。晋高祖入洛,得帝烬骨于火中,来年三月,诏葬于徽陵之封中。帝在位共二年,年五十二。(《五代史阙文》:晋高祖引契丹围晋安寨,降杨光远。清泰帝至自覃怀,京师父老迎帝于上东门外,帝垂泣不止。父老奏曰:“臣等伏闻前唐时中国有难,帝王多幸蜀以图进取。陛下何不且入西川?”帝曰:“本朝两川节度使皆用文臣,所以玄宗、僖宗避寇幸蜀。今孟氏已称尊矣,吾何归乎!”因恸哭入内,举族自焚。)
己巳日,皇帝听说晋安寨被敌军攻陷,下诏移驾到河阳。当时有人议论说魏府的军队还完整,契丹一定害怕山东,不敢南下,皇帝可以前往邺城。皇帝因为李崧与范延光关系好,召他进来商议。薛文遇不知道而跟着进来,皇帝变了脸色,李崧踩了踩薛文遇的脚,让他出去。皇帝说:“我见到这个人就肉颤,正想抽刀刺死他。”李崧说:“薛文遇是小人,导致误了大事,杀了他更丢脸。”李崧于是请皇帝回京城。壬申日,皇帝到达河阳。甲戌日,晋高祖(石敬瑭)与契丹到达潞州,契丹派蕃将大相温率领五千骑兵护送晋高祖向南走。丁丑日,皇帝从河阳返回。当时身边的人劝皇帝固守河阳。过了几天,符彦饶、张彦琪来到,上奏说皇帝不能守城。这天晚上,皇帝到达东上门,小黄门在路边鸣鞘开道,一路寂静无声。己卯日,皇帝派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率领一千多骑兵到白马坡,说是去踏勘阵地,当时诸将对宋审虔说:“什么地方不能打仗,谁愿意站在这里?”宋审虔于是请皇帝回宫。庚辰日,晋高祖到达河阳。辛巳日辰时,皇帝带着全族和皇太后曹氏在元武楼自焚。晋高祖进入洛阳,在火中找到了皇帝的残骨,第二年三月,下诏葬在徽陵的陵区内。皇帝在位共两年,享年五十二岁。(《五代史阙文》记载:晋高祖引契丹包围晋安寨,降服了杨光远。清泰帝从覃怀回来,京城父老在上东门外迎接皇帝,皇帝哭泣不止。父老上奏说:“我们听说前唐时中国有难,帝王多去蜀地以图进取。陛下为什么不暂且进入西川?”皇帝说:“本朝两川节度使都用文臣,所以玄宗、僖宗避寇去蜀。现在孟氏已经称帝了,我还能去哪里呢!”于是痛哭入内,举族自焚。)
〔16〕史臣曰:末帝负神武之才,有人君之量。由寻戈而践阼,惭德应深;及当宁以居尊,政经未失。属天命不祐,人谋匪臧,坐俟焚如,良可悲矣!稽夫衽金甲于河壖之际,斧眺楼于梁垒之时,出没如神,何其勇也!及乎驻革辂于覃怀之日,绝羽书于汾晋之辰,涕泪沾襟,何其怯也!是知时之来也,雕虎可以生风;运之去也,应龙不免为醢。则项籍悲歌于帐下,信不虚矣!
史官评论说:末帝(后唐末帝李从珂)拥有神武的才能,有君主的器量。但由于通过武力夺取帝位,愧疚之德应该很深;等到他登基称尊,施政方针并没有缺失。但天命不保佑,人谋不善,坐等自焚,实在可悲啊!考察他当年在黄河岸边身披金甲,在梁军壁垒上挥舞战斧,出没如神,多么勇猛!等到后来驻车于覃怀之时,断绝了来自汾晋的书信,泪流满面,多么怯懦!由此可知,时运到来时,雕虎可以生风;时运离去时,应龙也不免被剁成肉酱。那么项羽在帐下悲歌,确实不是虚言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