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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五代史 · 卷十八(梁书)·列传八

旧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3〕翔妻刘氏,父为蓝田令。广明之乱,刘为巢将尚让所得,巢败,让携刘降于时溥,及让诛,时溥纳刘于妓室。太祖平徐,得刘氏嬖之,属翔丧妻,因以刘氏赐之。及翔渐贵,刘犹出入太祖卧内,翔情礼稍薄,刘于曲室让翔曰:“卿鄙余曾失身于贼耶,以成败言之,尚让巢之宰辅,时溥国之忠臣,论卿门第,辱我何甚,请从此辞!”翔谢而止之。刘恃太祖之势,(案:下有缺文。)太祖四镇时,刘已得“国夫人”之号。车服骄侈,婢媵皆珥珠翠,其下别置爪牙典谒,书币聘使,交结藩镇,近代妇人之盛,无出其右,权贵皆相附丽,宠信言事,不下于翔。当时贵达之家,从而效之,败俗之甚也。(《五代史补》:敬翔应《三传》,数举不第,发愤投太祖,愿备行阵。太祖问曰:“足下通《春秋》久矣,今吾主盟,其为战欲效春秋时可乎?”翔曰:“不可。夫礼乐犹不相沿袭,况兵者诡道,宜其变化无穷。若复如春秋时,则所谓务虚名而丧其实效,大王之事去矣。”太祖大悦,以为知兵,遽延之幕府,委以军事,竟至作相。)

敬翔的妻子刘氏,父亲是蓝田县令。广明之乱时,刘氏被黄巢的部将尚让得到,黄巢失败后,尚让带着刘氏投降了时溥,等到尚让被诛杀,时溥将刘氏安置在妓院。太祖平定徐州,得到刘氏宠爱她,恰好敬翔丧妻,就把刘氏赐给了他。等到敬翔渐渐显贵,刘氏仍然出入太祖的卧室,敬翔对她情意礼数渐渐淡薄,刘氏在密室中责备敬翔说:“你是因为我曾失身于贼寇而鄙视我吗?以成败来说,尚让是黄巢的宰相,时溥是国家的忠臣,论你的门第,你侮辱我太甚了,请从此永别!”敬翔道歉并阻止了她。刘氏依仗太祖的势力,(此处原文有缺文。)太祖拥有四镇时,刘氏已经得到“国夫人”的封号。车马服饰骄奢,婢女侍妾都佩戴珠翠,下面还另设爪牙典谒,书信礼物聘问使节,结交藩镇,近代妇人的气盛,没有超过她的,权贵都依附她,她受到的宠信和进言,不亚于敬翔。当时显贵之家,都效仿她,败坏了风俗。(《五代史补》记载:敬翔应考《三传》科,多次考不中,发愤投奔太祖,愿意加入行伍。太祖问道:“先生通晓《春秋》很久了,现在我主持盟会,作战想效仿春秋时期可以吗?”敬翔说:“不可以。礼乐尚且不相沿袭,何况战争是诡诈之道,应该变化无穷。如果还像春秋时期那样,那就是所谓追求虚名而丧失实际效果,大王的事业就完了。”太祖非常高兴,认为他懂得军事,立即延请到幕府,委以军事,最终做到宰相。)

〔14〕李振,字兴绪,唐潞州节度使抱真之曾孙也。祖、父,皆至郡守。振仕唐,自金吾将军改台州刺史。会盗据浙东,不克之任,因西归过汴,以策略干太祖,太祖奇之,辟为从事。太祖兼领郓州,署天平军节度副使。湖南马殷为朗州雷满所逼,振奉命驰往和解,殷、满皆禀命。

李振,字兴绪,是唐朝潞州节度使李抱真的曾孙。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做过郡守。李振在唐朝做官,从金吾将军改任台州刺史。正赶上盗贼占据了浙东地区,他没能去上任,于是向西返回,路过汴州,用自己的计策去求见后梁太祖朱温,朱温认为他很了不起,征召他担任从事。朱温同时兼任郓州节度使,任命李振为天平军节度副使。湖南的马殷被朗州的雷满逼迫,李振奉命赶去调解,马殷和雷满都听从了他的命令。

〔15〕光启三年887十一月,太祖遣振入奏于长安,舍于州邸,邸吏程岩白振曰:“刘中尉命其侄希贞来计大事,欲上谒,愿许之。”既至,岩乃先启曰:“主上严急,内官忧恐,左中尉欲行废黜之事,岩等协力以定中外,敢以事告。”振顾希贞曰:“百岁奴事三岁主,乱国不义,废君不祥,非敢闻也。况梁王以百万之师,匡辅天子,礼乐尊戴,犹恐不及,幸熟计之。”希贞大沮而去。及振复命,刘季述等果作乱,程岩率诸道邸吏牵帝下殿,以立幼主,奉昭宗为太上皇。振至陕,陕已贺矣。护军韩彝范言其事,振曰:“懿皇初升遐,韩中尉杀长立幼,以利其权,遂乱天下,今将军复欲尔耶!”彝范即文约孙也,由是不敢言。

光启三年十一月,太祖派李振到长安奏事,住在州邸,邸吏程岩告诉李振说:“刘中尉派他的侄子刘希贞来商议大事,想要拜见,希望您允许。”刘希贞到后,程岩先说道:“主上严厉急躁,宦官们忧虑恐惧,左中尉想要行废黜皇帝之事,我们协力安定内外,斗胆将此事告知。”李振看着刘希贞说:“百岁奴仆侍奉三岁主人,扰乱国家是不义,废黜君主是不祥,我不敢听。况且梁王以百万军队,匡扶辅佐天子,礼乐尊崇,还怕做不到,希望你们仔细考虑。”刘希贞非常沮丧地离开了。等到李振复命,刘季述等人果然作乱,程岩率领各道邸吏拉着皇帝下殿,立幼主,尊奉昭宗为太上皇。李振到达陕州,陕州已经庆祝了。护军韩彝范说起这件事,李振说:“懿皇刚去世,韩中尉杀长立幼,以利于专权,于是乱了天下,现在将军又想那样做吗?”韩彝范就是韩文约的孙子,从此不敢再说。

〔16〕振东归,太祖方在邢、洺,遽还于汴,大计未决,季述遣养子希度以唐之社稷欲输于太祖,又遣供奉官李奉本、副介支彦勋诈赍上皇诰谕至,皆季述党也。太祖未及迎命,振又言曰:“夫竖貂、伊戾之乱,所以资霸者之事也。今阉竖幽辱天子,王不能讨,无以令诸侯。”时监军使刘重楚,季述兄也,旧相张浚,寓于河南缑氏,亦来谓太祖曰:“同中官则事易济,且得所欲。”惟振坚执不改,独曰:“行正道则大勋可立。”太祖英悟,忽厉色曰:“张公劝我同敕使,欲倾附自求宰相耶!”乃定策絷伪使李奉本、支彦勋与希度等,即日请振将命于京师,与宰相谋返正。未几,刘季述伏诛,昭宗复帝位,太祖闻之喜,召振,执其手谓之曰:“卿所谋是吾本志,穹苍其知之矣!”自是益重之。

李振东归,太祖当时正在邢州、洺州,急忙返回汴州,大计未决,刘季述派养子刘希度想将唐朝社稷献给太祖,又派供奉官李奉本、副介支彦勋假传太上皇的诏令到来,都是刘季述的同党。太祖还没来得及迎接诏命,李振又说道:“竖貂、伊戾之乱,正是成就霸业者的事。现在宦官幽禁侮辱天子,大王不能讨伐,就无法号令诸侯。”当时监军使刘重楚,是刘季述的哥哥,旧相张浚,寓居在河南缑氏,也来对太祖说:“与宦官合作则事情容易成功,而且能得到想要的。”只有李振坚持不改,独自说:“行正道则大功可立。”太祖英明领悟,忽然厉色说道:“张公劝我与敕使合作,是想依附他们自求宰相吗?”于是定计逮捕伪使李奉本、支彦勋与刘希度等人,当天请李振奉命到京师,与宰相谋划恢复皇帝位。不久,刘季述伏法被杀,昭宗恢复帝位,太祖听说后很高兴,召见李振,握着他的手说:“你所谋划的正是我的本志,老天爷知道啊!”从此更加看重他。

〔17〕天祐二年905春正月,太祖召振,谓曰:“王师范来降,易岁尚处故藩,今将奏请徙授方面,其为我驰骑,以兹意达之。”振至青州,师范即日出公府,以节度、观察二印及文簿管钥授于振。师范虽已受代,而疑挠特甚,屡挥泣求贷其族,振因以切理谕之曰:“公不念张绣事耶!汉末,绣屡与曹公立敌,岂德之耶,及袁绍遣使招绣,贾诩曰:‘袁家父子自不相容,何能主天下英士,曹公挟天子令诸侯,其志大,不以私仇为意,不宜疑之。’今梁王亦岂以私怨害忠贤耶!”师范洒然大悟,翌日,以其族迁。太祖乃表振为青州留后,未几,征还。

天祐二年春天正月,太祖(朱温)召见李振,对他说:“王师范来投降,已经过了一年还待在原来的藩镇,我现在打算奏请朝廷把他调任到别的地方去。你替我骑马快跑一趟,把我的这个意思告诉他。”李振到了青州,王师范当天就离开节度使府,把节度使印、观察使印以及公文簿册、钥匙等全都交给了李振。王师范虽然已经接受了调职,但心里非常疑虑不安,多次流着眼泪请求饶恕他全族人的性命。李振于是用恳切而合理的道理开导他说:“您难道忘了张绣那件事吗?汉朝末年,张绣多次跟曹公(曹操)为敌,难道曹公对他有什么恩德吗?等到袁绍派人去招降张绣,贾诩说:‘袁家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相容,又怎么能统领天下的英雄豪杰呢?曹公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,他的志向很大,不会把私人仇怨放在心上,您不应该怀疑他。’现在梁王(朱温)难道会因为私人恩怨加害忠贤之士吗?”王师范一下子恍然大悟,第二天,就带着他的家族迁走了。太祖于是上表任命李振为青州留后,没过多久,又把他召回朝廷。

〔18〕唐自昭宗迁都之后,王室微弱,朝廷班行,备员而已。振皆颐指气使,旁若无人,朋附者非次奖升,私晋者沈弃。振每自汴入洛,朝中必有贬窜,故唐朝人士目为“鸱鸮”。天祐中,唐宰相柳璨希太祖旨,谮杀大臣裴枢、陆扆等七人于滑州白马驿。时振自以咸通、乾符中尝应进士举,累上不第,尤愤愤,乃谓太祖曰:“此辈自谓清流,宜投于黄河,永为浊流。”太祖笑而从之。洎太祖受禅,自宣义军节度副使、检校司徒授殿中监,累迁户部尚书。庶人友珪篡立,代敬翔为崇政院使。末帝即位,赵、张二族用事,遂为所间,谋猷献替,多不见从,振每称疾避事。龙德末,闲居私第将期矣,晋主入汴,振谒见首罪,郭崇韬指振谓人曰:“人言李振乃一代奇才,吾今见之,乃常人耳!”会段凝等疏梁氏权要之臣,振与敬翔等同日族诛。

唐朝自昭宗迁都之后,王室衰弱,朝廷的班列,只是充数而已。李振都颐指气使,旁若无人,依附他的人就越级奖升,私自憎恨的人就贬斥抛弃。李振每次从汴州进入洛阳,朝中必定有人被贬逐,所以唐朝人士把他看作“鸱鸮”(恶鸟)。天祐年间,唐朝宰相柳璨迎合太祖的旨意,诬陷杀害大臣裴枢、陆扆等七人在滑州白马驿。当时李振自以为在咸通、乾符年间曾应考进士,多次不中,尤其愤恨,就对太祖说:“这些人自认为是清流,应该投入黄河,让他们永远成为浊流。”太祖笑着听从了。等到太祖接受禅让,李振从宣义军节度副使、检校司徒被授予殿中监,多次升迁至户部尚书。庶人朱友珪篡位,李振代替敬翔为崇政院使。末帝即位,赵、张两族当权,李振于是被他们离间,谋略建议,多不被采纳,李振常常称病避事。龙德末年,闲居私第将近一年,晋王攻入汴州,李振谒见首罪,郭崇韬指着李振对人说:“人说李振是一代奇才,我今天见到,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!”恰逢段凝等上疏列举梁朝权要之臣,李振与敬翔等人同日被灭族。

〔19〕史臣曰:文蔚、贻矩,皆唐朝之旧臣,遇梁室之强禅,奉君命以来使,狎神器以授之,逢时若斯,亦为臣者之不幸也。抑不为其相,不亦善乎!杜晓著文雅之称,张策有冲淡之量,咸登台席,无忝士林。敬翔、李振,始辅霸图,终成帝业。及国之亡也,一则殒命以明节,一则视息以偷生,以此较之,翔为优矣。振始有浊流之言,终取赤族之祸,报应之事,固以昭然。

史臣评论说:张文蔚、杨贻矩,都是唐朝的旧臣,遇到后梁强逼禅让,奉君主之命来出使,拿着帝位交给别人,遇到这样的时势,也是做臣子的不幸啊。假如不担任他们的宰相,不也很好吗!杜晓有文雅的声誉,张策有淡泊的器量,都登上宰相之位,无愧于士林。敬翔、李振,开始辅佐霸业,最终成就帝业。等到国家灭亡时,一个殉节而死,一个苟且偷生,以此比较,敬翔更优。李振起初有“浊流”的言论,最终招致灭族之祸,报应之事,本来就很明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