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卢杞,字子良。父弈,见《忠义传》。杞有口才,体陋甚,鬼貌蓝色,不耻恶衣菲食,人未悟其不情,咸谓有祖风节。藉荫为清道率府兵曹参军,仆固怀恩辟朔方府掌书记,病免。补鸿胪丞,出为忠州刺史。上谒节度府卫伯玉,伯玉不喜,乃谢归。稍迁吏部郎中,为虢州刺史。奏言虢有官豕三千为民患。德宗曰:“徙之沙苑。”杞曰:“同州亦陛下百姓,臣谓食之便。”帝曰:“守虢而忧它州,宰相材也。”诏以豕赐贫民,遂有意柄任矣。俄召为御史中丞,论奏无不合。逾年迁大夫,不阅旬,擢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卢杞,字子良。他的父亲卢弈,在《忠义传》中有记载。卢杞有口才,但相貌非常丑陋,长着鬼一样的脸,脸色发蓝,他不以穿破衣吃粗食为耻,人们没有察觉他的无情,都说他有祖父的风骨节操。他凭借父亲的恩荫担任清道率府兵曹参军,仆固怀恩征召他为朔方府掌书记,因病免职。后来补任鸿胪丞,出任忠州刺史。他去拜见节度使卫伯玉,伯玉不喜欢他,于是告辞回家。逐渐升迁为吏部郎中,担任虢州刺史。他上奏说虢州有官猪三千头成为百姓的祸患。德宗说:“把它们移到沙苑。”卢杞说:“同州也是陛下的百姓,我认为吃了它们更方便。”皇帝说:“守护虢州而忧虑其他州,这是宰相之才。”下诏把猪赐给贫民,于是有意要重用他。不久召入担任御史中丞,论奏无不称旨。过了一年升任大夫,不到十天,提拔为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〔2〕既得志,险贼浸露。贤者媢,能者忌,小忤己,不傅死地不止。将大树威,胁众市权为自固者。杨炎与杞俱辅政,炎鄙杞才下,不悦,未半岁,谮罢炎。时大理卿严郢与炎有隙,即擢郢御史大夫以自助,炎卒逐死。张镒材裕忠懿,帝所倚爱,未有以间。会陇右用兵,杞乃见帝,伪请行,帝不可,即荐镒守凤翔。既又恶郢。时幽州朱滔与泚有违言,诬其军司马蔡廷玉间阋,请杀之。俄而滔反,帝欲斥之以悦滔,下御史郑詹按状,贬柳州司户参军,敕吏护送。廷玉疑送滔所,因自沈于河。杞奏,恐泚疑为诏所杀,愿下詹三司杂治,并劾大夫郢。初,詹善张镒,每伺杞间,独诣镒,杞知之。它日伺詹来,即径至镒便坐。詹趋避,杞遽及机事,镒不得已,曰:“郑侍御在。”杞阳惊曰:“向所言,非外所得闻。”至是并按。有诏詹杖死,流郢费州。杜佑判度支,帝尤宠礼。杞短毁百绪,讫贬苏州刺史。李希烈反,杞素恶颜真卿挺正敢言,即令宣慰其军,卒为贼害。故宰相李揆有雅望,畏复用,遣为吐蕃会盟使,卒于行。李洧以徐州降,有所经略,使人误先白镒,杞怒,沮解之,不使有功。其狙害隐毒,天下无不痛愤,以杞得君,故不敢言。
他得志之后,阴险毒辣的本性渐渐暴露出来。对贤能的人嫉妒,对有能力的人忌恨,只要稍微违背他的心意,不把人弄死就不罢休。他想要大逞威风,胁迫众人,收买权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。杨炎和卢杞一起辅佐朝政,杨炎鄙视卢杞才能低下,心里不高兴,不到半年,卢杞就进谗言罢了杨炎的官。当时大理卿严郢跟杨炎有矛盾,卢杞就提拔严郢当御史大夫来帮助自己,杨炎最终被放逐而死。张镒才能出众、忠诚仁厚,皇帝非常倚重喜爱他,卢杞找不到机会离间。正好陇右地区用兵,卢杞就去见皇帝,假装请求亲自去前线,皇帝不同意,他就推荐张镒去镇守凤翔。后来他又讨厌严郢。当时幽州节度使朱滔跟他的哥哥朱泚闹翻了,朱滔诬陷自己的军司马蔡廷玉挑拨离间,请求杀掉他。不久朱滔反叛,皇帝想贬斥蔡廷玉来讨好朱滔,就交给御史郑詹审理这个案子,把蔡廷玉贬为柳州司户参军,并命令官吏押送他去。蔡廷玉怀疑是要送到朱滔那里去,就投河自尽了。卢杞上奏说,怕朱泚怀疑是皇帝下诏杀死的,希望把郑詹交给三司共同审理,同时弹劾御史大夫严郢。当初,郑詹跟张镒关系好,每次趁卢杞不在的时候,就单独去拜访张镒,卢杞知道了这事。有一天卢杞窥见郑詹来了,就直接跑到张镒的休息室。郑詹赶紧躲避,卢杞急忙谈起机密大事,张镒不得已说:“郑侍御在这里。”卢杞假装惊讶说:“刚才说的,不是外人该听到的。”到这时就把两件事一并审理了。皇帝下诏把郑詹杖打致死,把严郢流放到费州。杜佑主管财政,皇帝特别宠信礼遇他。卢杞百般诋毁,最终把杜佑贬为苏州刺史。李希烈反叛,卢杞一向厌恶颜真卿刚正敢言,就派他去叛军那里宣慰招安,颜真卿最终被叛贼杀害。前宰相李揆很有声望,卢杞怕他被重新起用,就派他出使吐蕃去会盟,李揆死在了路上。李洧献出徐州投降朝廷,他有一些军事谋划,派去的使者误先报告给了张镒,卢杞大怒,就阻挠破坏李洧的事,不让他成功。卢杞像豺狼一样暗中害人,天下人没有不痛恨愤怒的,但因为他得到皇帝的宠信,所以没人敢说。
〔3〕是时兵屯河南、北,挐不解,财用日急。于是度支条军所仰给,月费缗百余万,而藏钱才支三月。杞乃以户部侍郎赵赞判度支,其党韦都宾等建言:“商贾储钱千万,听自业;过千万者,貣其赢以济军。军罢,约取偿于官。”帝许之。京兆暴责其期,校吏颈大搜廛里,疑占列不尽,则笞掠之,人不胜冤,自殒沟渎者相望,京师嚣然不阕日。然悉田宅奴婢之直,缗止八十万。又僦椟、质舍、居贸粟者,四貣其一,仅至二百万。而长安为闭肆,民皆邀宰相祈诉。杞无以谕,驱而去。帝知民愁忿,而所得不足给师,罢之。赞术穷,于是间架、除陌之暴纵矣。其法:屋二架为间,差税之,上者二千,中千,下五百,吏执筹入第室计之,隐不尽,率二架抵罪,告者以钱五万畀之。凡公私贸易,旧法率千钱算二十,请加五十,主侩注所售,入其算有司;其自相市,为私籍自言,隐不尽,率千钱没二万,告者以万钱畀之。由是主侩得操其私以为奸,公上所入常不得半,而恨诽之声满天下。及泾师乱,呼于市曰:“不夺而商人僦质矣,不税而间架、除陌矣!”其倡和造作以召怨挻乱,皆杞为之。
当时军队驻扎在河南、河北,战事连绵不断,财政日益紧张。于是度支列出军队所需供给,每月耗费钱百余万缗,而库藏钱只够支持三个月。卢杞就任命户部侍郎赵赞判度支,他的同党韦都宾等人建议:“商人储存的钱超过千万,听任他们自己经营;超过千万的,借出他们的盈余以供应军队。战事结束后,约定由官府偿还。”皇帝同意了。京兆府暴虐地规定期限,校吏们带着枷锁大规模搜查街市住宅,怀疑商人隐瞒不报全部财产,就用鞭打拷问,人们不堪冤屈,投河自杀的接连不断,京城整天喧闹不安。但最终统计田宅奴婢的价值,只得到八十万缗。又对租赁店铺、质库、囤积粮食的商人,征收其四分之一,仅得到二百万缗。而长安的店铺关闭,百姓都拦着宰相祈求申诉。卢杞无法解释,驱赶他们离开。皇帝知道百姓愁怨愤怒,而所得不够供给军队,就停止了。赵赞的计策穷尽,于是间架税、除陌钱等暴政就放纵施行了。其法令:房屋两架为一间,按等级征税,上等每间二千,中等一千,下等五百,官吏拿着算筹进入住宅计算,隐瞒不报的,每两间就抵罪,告发者给予五万钱。凡是公私贸易,旧法每千钱征税二十,请求加征五十,由牙侩注明所售金额,将税款交给官府;私自交易的,要自己登记上报,隐瞒不报的,每千钱没收二万,告发者给予一万钱。从此牙侩得以操纵私利作奸犯科,官府上缴的常常不到一半,而怨恨诽谤之声满天下。等到泾原兵变时,士兵在街市上呼喊:“不夺取商人的僦质钱,不征收间架税、除陌钱了!”这些倡导制造怨恨祸乱的行为,都是卢杞干的。
〔4〕帝出奉天,杞与关播从。后数日,崔宁自贼中来,以播迁事指杞,杞即诬宁反,帝杀之。灵武杜希全率盐、夏二州士六千来赴,帝议所从道,杞请道漠谷。浑瑊曰:“不然,彼多险,且为贼乘,不如道乾陵北,逾鸡子堆而屯,与为掎角,贼可破矣。”帝从杞议,贼果拒隘,兵不得入,奔还邠州。
皇帝出奔奉天,卢杞和关播跟随。几天后,崔宁从叛军中前来,把皇帝流离迁徙的事归咎于卢杞,卢杞就诬陷崔宁谋反,皇帝杀了崔宁。灵武的杜希全率领盐州、夏州士兵六千人前来救援,皇帝商议他们应走的道路,卢杞请求走漠谷。浑瑊说:“不行,那里多险阻,而且容易被贼军利用,不如走乾陵以北,越过鸡子堆驻扎,与形成掎角之势,贼军可以击破。”皇帝听从了卢杞的建议,贼军果然据守险要,军队无法进入,逃回邠州。
〔5〕李怀光自河北还,数破贼,泚解去。或谓王翃、赵赞曰:“闻怀光尝斥宰相不能谋,度支赋敛重,而京兆刻损军赐,宜诛之以谢天下。方怀光有功,上必听用其言,公等殆矣!”二人以白杞。杞惧,即谲帝曰:“怀光勋在宗社,贼惮之破胆,今因其威,可一举而定。若许来朝,则犒赐留连,贼得裒整残余为完守计,图之实难,不如席胜使平京师,破竹之势也。”帝然之。诏怀光无朝,进屯便桥。怀光自以千里勤难,有大功,为奸臣沮间,不一见天子,内怏怏无所发,遂谋反,因暴言杞等罪恶。士议哗沸,皆指目杞,帝始寤,贬为新州司马。
李怀光从河北回来,多次打败叛军,朱泚解围撤走了。有人对王翃和赵赞说:“听说李怀光曾经斥责宰相没有谋略,度支使赋税太重,而京兆尹克扣军饷,应该杀了他们来向天下谢罪。现在李怀光正有功劳,皇上一定会听从他的话,你们危险了!”两人把这话告诉了卢杞。卢杞害怕,就欺骗皇帝说:“李怀光的功勋在社稷,敌人害怕他吓破了胆,现在趁他的威势,可以一举平定。如果允许他来朝见,那么犒赏赐予会拖延时间,敌人就能聚集整顿残余力量做好固守的准备,再想消灭他们就难了,不如乘胜让他去平定京师,这是破竹之势。”皇帝认为对,下诏让李怀光不要来朝见,进军驻扎在便桥。李怀光自认为千里赶来平定国难,立了大功,却被奸臣阻挠离间,不能见天子一面,内心闷闷不乐无处发泄,于是谋反,并公开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。士人们议论纷纷,都指着卢杞,皇帝才醒悟,把卢杞贬为新州司马。
〔6〕始,帝即位,以崔祐甫为相,专以道德导主意,故建中初纲纪张设,赫然有贞观风。及杞相,乃讽帝以刑名绳天下,乱败踵及。其阴害矫谲,虽国屯主辱,犹謷然肆为之。后虽斥,然帝念之不衰。及兴元赦令,俄徙吉州长史。杞乃曰:“上必复用我。”贞元元年785,诏拜饶州刺史。给事中袁高当行诏书,不肯草,白宰相曰:“杞反易天常,使万乘播迁,幸赦不诛,又委大州,失天下望。”宰相不悦,乃召它舍人作制,高固执不得下。于是谏臣赵需、裴佶、宇文炫、卢景亮、张荐等众对,极言杞罪四海共弃,今复用之,忠臣寒膺,良士痛骨,必且阶祸。其言恳到。帝语宰相曰:“授杞小州可乎?”李勉曰:“陛下与大州亦无难,如四方之谤何?”乃诏为澧州别驾。后散骑常侍李泌见,帝曰:“高等论杞事,朕可之矣!”泌顿首贺曰:“比日外谓陛下汉之桓、灵,今乃知尧、舜主也。”帝喜。杞遂死澧州。
当初,皇帝即位,用崔祐甫为宰相,专门用道德引导皇帝的心思,所以建中初年纲纪整顿,赫然有贞观之风。等到卢杞为相,就暗示皇帝用刑名之学来治理天下,祸乱败亡接踵而至。他暗中害人,诡诈矫饰,即使国家困顿、君主受辱,仍然傲慢地肆意妄为。后来虽然被贬斥,但皇帝思念他不衰。等到兴元大赦令下达,不久改任吉州长史。卢杞就说:“皇上一定会再次用我。”贞元元年,下诏任命他为饶州刺史。给事中袁高应当起草诏书,不肯草拟,禀告宰相说:“卢杞违背天理,使皇帝流离失所,侥幸赦免不杀,又委任大州,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。”宰相不高兴,就召其他舍人起草制书,袁高坚持不同意。于是谏臣赵需、裴佶、宇文炫、卢景亮、张荐等人在朝廷上共同应对,极力陈述卢杞的罪行是四海共弃的,如今再任用他,忠臣心寒,良士痛心,一定会招致祸患。他们的话恳切到位。皇帝对宰相说:“授予卢杞一个小州可以吗?”李勉说:“陛下给大州也不难,但如何面对四方的诽谤呢?”于是下诏任命他为澧州别驾。后来散骑常侍李泌见到皇帝,皇帝说:“袁高等人议论卢杞的事,我已经同意了!”李泌叩头祝贺说:“近日外面说陛下是汉朝的桓帝、灵帝,如今才知道是尧、舜一样的君主。”皇帝很高兴。卢杞就死在澧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