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契丹，本东胡种，其先为匈奴所破，保鲜卑山。魏青龙中，部酋比能稍桀骜，为幽州刺史王雄所杀，众遂微，逃潢水之南，黄龙之北。至元魏，自号曰契丹。地直京师东北五千里而赢，东距高丽，西奚，南营州，北靺鞨、室韦，阻冷陉山以自固。射猎居处无常。其君大贺氏，有胜兵四万，析八部，臣于突厥，以为俟斤。凡调发攻战，则诸部毕会；猎则部得自行。与奚不平，每斗不利，辄遁保鲜卑山。风俗与突厥大抵略侔。死不墓，以马车载尸入山，置于树颠。子孙死，父母旦夕哭；父母死则否，亦无丧期。
契丹原本是东胡的一支，他们的祖先被匈奴打败后，躲到鲜卑山。三国魏青龙年间，部落首领比能有点嚣张，被幽州刺史王雄杀掉，部众于是衰微，逃到潢水以南、黄龙以北。到了北魏时期，他们自称契丹。他们的地盘在京城东北方向五千多里，东边到高丽，西边到奚族，南边到营州，北边到靺鞨和室韦，靠着冷陉山来固守。他们打猎和居住没有固定地点。他们的君主姓大贺氏，有精兵四万，分成八个部落，臣服于突厥，担任俟斤的官职。凡是调兵打仗，所有部落都要集合；打猎的话各个部落可以自己行动。他们和奚族关系不好，每次打仗打不赢，就逃到鲜卑山躲起来。风俗和突厥大致差不多。人死了不建坟墓，用马车把尸体拉到山里，放在树顶上。子孙死了，父母早晚哭；父母死了反而不哭，也没有丧期。
〔2〕武德中，其大酋孙敖曹与靺鞨长突地稽俱遣人来朝，而君长或小入寇边。后二年，君长乃遣使者上名马、丰貂。贞观二年628，摩会来降。突厥颉利可汗不欲外夷与唐合，乃请以梁师都易契丹。太宗曰：“契丹、突厥不同类，今已降我，尚可索邪？师都，唐编户，盗我州部，突厥辄为助，我将禽之，谊不可易降者。”明年，摩会复入朝，赐鼓纛，由是有常贡。帝伐高丽，悉发酋长与奚首领从军。帝还，过营州，尽召其长窟哥及老人，差赐缯采，以窟哥为左武卫将军。
武德年间，契丹的大酋长孙敖曹和靺鞨的首领突地稽一起派使者来朝拜，但他们的君主有时会小规模侵扰边境。过了两年，君主才派使者进献名马和上好的貂皮。贞观二年，摩会前来投降。突厥的颉利可汗不想让外族和唐朝联合，就请求用梁师都来交换契丹。太宗说：“契丹和突厥不是同一类，现在契丹已经投降了我，难道还能要回去吗？梁师都是唐朝的编户百姓，偷窃我的州郡，突厥还经常帮他，我正要捉拿他，按道理不能交换已经投降的人。”第二年，摩会再次来朝，皇帝赐给他鼓和纛，从此契丹就有了固定的进贡。皇帝征伐高丽时，把契丹的酋长和奚族的首领都征发随军。皇帝回来时，经过营州，把契丹首领窟哥和老人全部召来，按等级赏赐绸缎，并任命窟哥为左武卫将军。
〔3〕大酋辱纥主曲据又率众归，即其部为玄州，拜曲据刺史，隶营州都督府。未几，窟哥举部内属，乃置松漠都督府，以窟哥为使持节十州诸军事、松漠都督，封无极男，赐氏李。以达稽部为峭落州，纥便部为弹汗州，独活部为无逢州，芬问部为羽陵州，突便部为日连州，芮奚部为徒河州，坠斤部为万丹州，伏部为匹黎、赤山二州，俱隶松漠府，即以辱纥主为之刺史。
大酋长辱纥主曲据又率领部众归附，唐朝就在他部落所在地设置玄州，任命曲据为刺史，归营州都督府管辖。不久，窟哥率领整个部落内附，唐朝于是设置松漠都督府，任命窟哥为使持节十州诸军事、松漠都督，封为无极男，赐姓李。把达稽部设为峭落州，纥便部设为弹汗州，独活部设为无逢州，芬问部设为羽陵州，突便部设为日连州，芮奚部设为徒河州，坠斤部设为万丹州，伏部设为匹黎、赤山两个州，都隶属于松漠都督府，就任命辱纥主担任这些州的刺史。
〔4〕窟哥死，与奚连叛，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等执松漠都督阿卜固献东都。窟哥有二孙：曰枯莫离，为左卫将军、弹汗州刺史，封归顺郡王；曰尽忠，为武卫大将军、松漠都督。而敖曹有孙曰万荣，为归诚州刺史。于是营州都督赵文翙骄沓，数侵侮其下，尽忠等皆怨望。万荣本以侍子入朝，知中国险易，挟乱不疑，即共举兵，杀文翙，盗营州反。尽忠自号无上可汗，以万荣为将，纵兵四略，所向辄下，不重浃，众数万，妄言十万，攻崇州，执讨击副使许钦寂。武后怒，诏鹰扬将军曹仁师、金吾大将军张玄遇、右武威大将军李多祚、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击之；以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，纳言姚璹为之副。更号万荣曰万斩，尽忠曰尽灭。诸将战西硖石黄獐谷，王师败绩，玄遇、仁节皆为虏禽。进攻平州，不克。败书闻，后乃以右武卫大将军建安王武攸宜为清边道大总管，击契丹；募天下人奴有勇者，官畀主直，悉发以击虏。万荣衔枚夜袭檀州，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募死士数百薄战，万荣败而走山。俄而尽忠死，突厥默啜袭破其部。万荣收散兵复振，使别将骆务整、何阿小入冀州，杀刺史陆宝积，掠数千人。
窟哥死后，契丹和奚族一起反叛，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等人抓住了松漠都督阿卜固，把他献给东都洛阳。窟哥有两个孙子：一个叫枯莫离，担任左卫将军、弹汗州刺史，封归顺郡王；一个叫尽忠，担任武卫大将军、松漠都督。而敖曹有个孙子叫万荣，担任归诚州刺史。这时营州都督赵文翙骄横贪婪，多次欺侮下属，尽忠等人都心怀怨恨。万荣原本以侍子的身份入朝，了解中原的虚实，趁机作乱毫不犹豫，就一起举兵，杀了赵文翙，占据营州反叛。尽忠自称无上可汗，任命万荣为将领，纵兵四处掠夺，所到之处都被攻下，不到十天，部众就达到数万人，号称十万，攻打崇州，抓住了讨击副使许钦寂。武则天大怒，下诏命令鹰扬将军曹仁师、金吾大将军张玄遇、右武威大将军李多祚、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位将领攻打他们；任命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，纳言姚璹为副使。又把万荣改名为万斩，把尽忠改名为尽灭。诸将在西硖石黄獐谷交战，朝廷军队大败，张玄遇、麻仁节都被敌军俘虏。契丹军进攻平州，没有攻下。战败的消息传来，武则天于是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建安王武攸宜为清边道大总管，攻打契丹；招募天下勇敢的奴仆，官府付给主人赎身钱，全部派去攻打敌人。万荣命士兵衔枚，趁夜袭击檀州，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招募了几百名敢死队近战，万荣战败逃入山中。不久尽忠死了，突厥默啜可汗袭击并攻破了契丹部落。万荣收集散兵重新振作，派别将骆务整、何阿小攻入冀州，杀了刺史陆宝积，抢掠了几千人。
〔5〕武后闻尽忠死，更诏夏官尚书王孝杰、羽林卫将军苏宏晖率兵十七万讨契丹，战东硖石，师败，孝杰死之。万荣席已胜，遂屠幽州。攸宜遣将讨捕，不能克。乃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河内郡王武懿宗为神兵道大总管，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娄师德为清边道大总管，右武威卫大将军沙吒忠义为清边中道前军总管，兵凡二十万击贼。万荣锐甚，鼓而南，残瀛州属县，恣肆无所惮。于是神兵道总管杨玄基率奚军掩其尾，契丹大败，获何阿小，降别将李楷固、骆务整，收仗械如积。万荣委军走，残队复合，与奚搏。奚四面攻，乃大溃，万荣左驰。张九节为三伏伺之，万荣穷，与家奴轻骑走潞河东，惫甚，卧林下，奴斩其首，九节传之东都，余众溃。攸宜凯而还，后喜，为赦天下，改元为神功。
武则天听说李尽忠死了，又下诏命夏官尚书王孝杰、羽林卫将军苏宏晖率兵十七万讨伐契丹，双方在东硖石交战，官军战败，王孝杰战死。孙万荣趁战胜之威，随即攻陷并屠戮了幽州。武攸宜派将领追捕讨伐，没能攻克。于是任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河内郡王武懿宗为神兵道大总管，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娄师德为清边道大总管，右武威卫大将军沙吒忠义为清边中道前军总管，共二十万兵马攻打贼寇。孙万荣气势很盛，击鼓向南进军，攻破了瀛州下属各县，横行无忌，毫无顾忌。这时神兵道总管杨玄基率领奚族军队从背后袭击他们，契丹大败，官军俘获了何阿小，降服了别将李楷固、骆务整，收缴的兵器堆积如山。孙万荣扔下军队逃跑，残余队伍又聚合起来，与奚人搏斗。奚人四面围攻，于是彻底溃败，孙万荣向左奔逃。张九节设下三处伏兵等候他，孙万荣走投无路，带着家奴轻装骑马逃往潞河东岸，疲惫不堪，躺在树林下，家奴砍下他的头，张九节将首级传送到东都洛阳，其余部众溃散。武攸宜得胜还朝，武则天很高兴，因此大赦天下，改年号为神功。
〔6〕契丹不能立，遂附突厥。久视元年700，诏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、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契丹，破之。此两人皆虏善将，尝犯边，数窘官军者也，及是有功。
契丹无法自立，于是依附突厥。久视元年，武则天诏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、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伐契丹，打败了他们。这两人都是契丹的得力将领，曾经侵犯边境，多次让官军陷入困境，到这时却立了功。
〔7〕开元二年714，尽忠从父弟都督失活以默啜政衰，率部落与颉利发伊健啜来归，玄宗赐丹书铁券。后二年，与奚长李大酺皆来，诏复置松漠府，以失活为都督，封松漠郡王，授左金吾卫大将军。仍其府置静析军，以失活为经略大使，所统八部皆擢其酋为刺史。诏将军薛泰为押蕃落使，督军镇抚。帝以东平王外孙杨元嗣女为永乐公主，妻失活。明年，失活死，赠特进，帝遣使吊祠，以其弟中郎将娑固袭封及所领。明年，娑固与公主来朝，宴赍有加。
开元二年，尽忠的堂弟都督失活趁着默啜可汗势力衰弱，率领部落和颉利发伊健啜一起归附唐朝，唐玄宗赐给他们丹书铁券。两年后，失活和奚族首领李大酺都来朝见，玄宗下诏重新设置松漠都督府，任命失活为都督，封为松漠郡王，授予左金吾卫大将军的官职。在松漠府设置静析军，任命失活为经略大使，他所统领的八个部落都提拔他们的首领为刺史。又下诏任命将军薛泰为押蕃落使，督率军队镇守安抚。玄宗把东平王的外孙女杨元嗣的女儿封为永乐公主，嫁给失活。第二年，失活去世，追赠特进，玄宗派使者吊唁祭祀，让他的弟弟中郎将娑固继承爵位和领地。又过了一年，娑固和公主来朝见，皇帝赏赐宴席和财物，比平时更多。
〔8〕有可突于者，为静析军副使，悍勇得众，娑固欲去之，未决。可突于反攻娑固，娑固奔营州。都督许钦澹以州甲五百，合奚君长李大酺兵共攻可突于。不胜，娑固、大酺皆死。钦澹惧，徙军入榆关。可突于奉娑固从父弟郁于为君，遣使者谢罪。有诏即拜郁于松漠郡王，而赦可突于。郁于来朝，授率更令，以宗室所出女慕容为燕郡公主妻之。可突于亦来朝，擢左羽林卫将军。郁于死，弟吐于嗣，与可突于有隙，不能定其下，携公主来奔，封辽阳郡王，留宿卫。可突于奉尽忠弟邵固统众，诏许袭王。天子封禅，邵固与诸蕃长皆从行在。明年，拜左羽林卫大将军，徙王广化郡，以宗室出女陈为东华公主，妻邵固，诏官其部酋长百余人，邵固以子入侍。
有个叫可突于的人，担任静析军的副使，他勇猛强悍，很得人心。娑固（契丹首领）想除掉他，但一直没下定决心。可突于反而起兵攻打娑固，娑固逃到营州。都督许钦澹率领州里的五百名士兵，联合奚族首领李大酺的军队一起攻打可突于。结果没有打赢，娑固和李大酺都战死了。许钦澹很害怕，就把军队撤进了榆关。可突于拥立娑固的堂弟郁于做首领，并派使者向朝廷谢罪。皇帝下诏立即封郁于为松漠郡王，同时赦免了可突于。郁于来朝见，被授予率更令的官职，还把宗室女子慕容封为燕郡公主嫁给他。可突于也来朝见，被提拔为左羽林卫将军。郁于死后，他的弟弟吐于继位，吐于和可突于有矛盾，不能稳定部众，就带着公主逃奔到朝廷，被封为辽阳郡王，留在宫中担任侍卫。可突于又拥立尽忠的弟弟邵固统领部众，皇帝下诏允许他承袭王位。天子举行封禅大典时，邵固和各个蕃邦的首领都跟随皇帝前往。第二年，邵固被任命为左羽林卫大将军，改封为广化郡王，把宗室女子陈氏封为东华公主嫁给他，皇帝还下诏封赏他部族里的酋长一百多人，邵固也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朝廷做侍卫。